“哎,你們聽說了嗎?旃檀功德佛在長安顯聖了,現在好多達官貴人都去大慈恩寺拜見聖佛了呢!”
“真的假的,不是說玄奘聖僧成佛之後就去西天靈山了嗎?這次回來幹什麽?”
“誰知道呢,這些神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今天在這裡,明天就飛那裡去了,咱一個凡人,誰敢去問為什麽要到處飛啊……”
“慎言,不能亂說話……”
下臨縣,城門入口。
一群小販商賈百姓拍著隊伍,等待士兵盤查準備進城。
每個縣城的進出都有專人看守盤查,一是為了抓那些被通緝的賊犯,二就是防止有人運輸禁忌物品進成,比如妖物。
雖然聽起來很奇幻,一個人族為何要帶妖物進城呢?
但是這事很久之前還都有發生過,有一個大家族的紈絝子弟從城外抓取小妖進城,結果跑出來了,造成了很大的傷亡。
大家族總會出幾個紈絝,喜歡弄點不一樣的尋求刺激。
有的抓妖用來關押馴化以滿足的炫耀欲望,彰顯自己的不同;有的用來與其他家族的紈絝所養的妖物互相拚殺對賭。
明明妖很可惡,可是有的人比妖更加惡心。
可誰知道那個紈絝子弟偷偷弄進城的妖物沒關押好,結果造成數起血案,後面還是當地的不良人分部出手解決的。
那個家族也受到牽連,從此從一流家族變成了一個小家族,紈絝也被處死。
所以商販們對於士兵盤查還是很能表示理解的。
他們等待之余順便就聊起了從四處聽來的消息。
而現在最熱門的話題,自然是長安傳出來的旃檀功德佛顯聖一事了。
老和尚與道人王鼎帶著路拾也排在長長的隊伍之中。
聽到他們說的話,王鼎眉頭皺起,老和尚也心事重重,只有路拾聽得津津有味。
老和尚拍了拍前方小販的肩膀,對他問道:“阿彌陀佛,這位小哥,不知道你們剛才說的旃檀功德佛顯聖一事是個什麽情況啊?”
小商販轉頭一看,發現是一個奇怪的和尚,但是態度依舊是有些恭敬,他回答道:“這位大師,您有所不知,兩周前從長安傳來消息,說是旃檀功德佛在大慈恩寺顯聖回大唐了,要給天下人講經,還要帶人去見佛祖呢。”
“送人去見佛祖?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路拾砸吧了一下嘴,喃喃自語。
老和尚瞪了他一眼,轉頭對小販道謝,之後就一直心神不寧的,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事情。
距離路拾拜師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經過王鼎的調教,路拾的身體明顯的強壯了起來。
最明顯的地方就是他以前扛老和尚三個腦瓜崩就痛的流淚,現在扛五個都面不改色了。
這導致路拾這段時間逐漸開始飄起來了,言語逐漸放肆。
入了城中,王鼎準備去給路拾準備點藥物用於補身子,因為之前田員外為表感謝給了很多銀子,一路過來沒用多少所以不用擔心。
一味地鍛煉只會傷身,需要同時進補才是長久的修行之道。
正所謂窮文富武,身邊能好好學武的都是些大戶人家,窮人家都去讀書考功名去了。
至於為什麽現在還不教自己法術,路拾也不問,他絲毫不擔心王鼎只是糊弄他。
這段時間的相處讓他知道王鼎是十分關心他鍛煉的狀態的,用王鼎的話來說,自己是個好苗子,所以才需要好好打磨。
待他覺得合適的時候,就會拿出自己壓箱底的東西來教自己……
因為購買藥物過多,他們在各個藥店逛了一天。
王鼎自己也有些靈根藥草,但是路拾畢竟太小,害怕自己收藏的藥性太大,導致補過頭了。
可當他們買好東西,在客棧吃飯的時候,老和尚依然愁眉不展,王鼎看出了他的情況,有些疑惑。
他拍了拍老和尚的肩膀,對其問道:“大師是有什麽心事嗎?關於旃檀功德佛的?之前問了小販那些事之後就一直心事重重的。”
老和尚沒有作答,但是臉上表情有些凝重。
他時不時的看一眼開心的吃著飯菜的路拾,滿臉又是十分糾結的神色。
過了一會兒,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才輕輕動手拉了拉王鼎的袖子。
王鼎將身體前傾,耳朵放在老和尚頭邊,老和尚這才小聲的說道:“王道長,我知道你很喜歡路拾兒,所以我拜托你個事。”
見他這麽小心,王鼎表情也有些嚴肅,他輕輕點了下頭以示答應。
老和尚繼續說道:“我有一事,需要獨自前往長安一趟,我這一走,若是回不來了,請你一定要教導好路拾兒。”
“你這是,有什麽事我可以幫你啊,你這……”老和尚說出的話像是在托孤一樣,王鼎覺得有些不妙。
“不用,這件事只能我去,就算我求你了……若是我沒回來你就帶走路拾兒,若他學得本領後非要找我,你可以讓他去長安城找唐王。”老和尚打斷他的話,很明顯他想要自己去。
老和尚語氣中帶著一絲哀求,王鼎有些不忍,隻好點頭答應。
之後,老和尚提起精神,悄悄給他說了句謝謝,旁邊的路拾見他們不吃飯還在咬耳朵,表情開始奇怪了。
“那個……師父,老師,你們倆,這……雖然我不反對,但是你們大庭廣眾之下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老和尚反手就是一個腦瓜崩敲到路拾頭上,路拾面不改色,已經習慣了。
老和尚罵道:“你這小孩子亂說話,給你說個事,為師有事要去長安處理一下,你先跟著王道長好好學本事,要是不聽話,老衲回來揍你。”
聽到老和尚要走,路拾頓時急了:“師父,師父,您是要去哪兒啊,帶上我吧。”
“唉,路拾兒,聽話,師父把事情處理了就回來,你都這麽大了,難道離開師父一會兒都做不到嗎?”
路拾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還是說不上來,異界的見聞終究只是讓他成熟一點,但他年紀太小了,不能理解。
“那師父,你要早點回來呀。”路拾眼巴巴的看著老和尚,老和尚強顏歡笑的點頭。
一頓飯吃完後,老和尚便打了個招呼要離開了,路拾不舍的看著他,老和尚狠下心來不去回頭,直到遠離路拾的視線……
老和尚要去長安,準確的說是長安的大慈恩寺。
之前他給路拾說過,自己是在一個大寺廟出的家,那裡就是大慈恩寺。
在老和尚還不叫老和尚,而是叫作鴻覺大師的時候,他有一個徒弟,那個徒弟現在很出名,到處都在流傳他的名字。
那個人就是玄奘。
玄奘是個孤兒,後面被一個行走僧帶來大慈恩寺,再後面就拜了他為師,可以說,玄奘是他看著長大的。
老和尚離開寺廟雲遊的原因也不是佛像碎裂,雖然佛像裂了,但是和他無關,他也不至於離開大慈恩寺,這理由只是他用來應付其他的人。
他是玄奘的師父,他從小看著玄奘長大,所以當“玄奘”取經歸來了,他在遠方看著他,也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徒弟玄奘。
自己的徒弟玄奘不想做佛,也不會做佛的。
還記得他說過,成為佛陀要六根清淨,但是自己心系天下,除非能渡天下人,不然自己是不會成為佛陀的。
他還記得當時只是個青年的玄奘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發著光。
那光很燙,燙得在他心上烙下了一個痕跡。
鴻覺大師走了,他知道回來的既然不是自己的徒弟,那應該就是神佛們弄出來的旃檀功德佛了。
為什麽要弄個旃檀功德佛來自欺欺人呢?老和尚不懂,只是他對佛已經死心了。
若是自己的徒弟沒回來,那麽也無所謂,不過就是一死,為了理想而死是光榮的。
可是他都死了,這些神佛們還要用他的名號來欺騙世人?
不殺生、不偷盜、不縱欲、不妄語、不飲酒、不著香華、不坐臥高廣大床還有不非時食,此乃佛門八戒。
可佛門八戒既然連唐唐佛陀都不守律,連佛陀都犯妄語之戒,他又何必去守?
不如隨心!
本來以為出來後是不會再回去了,可是沒想到這都過了多麽多年了,他……不對,應該是祂。
祂居然又回來了,所以他想回去再看看用著自己徒弟皮囊的佛陀。
他想去質問一下這些佛陀,自己的徒弟在何處。
可能有人會覺得他傻。
是,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挺傻的。
可除了他誰又能來給自己的徒兒討回公道呢?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徒兒的事,要是連自己這個師傅都不去,那還有誰會去?
若是路拾兒沒人照顧,說不得自己就舍不得去了。
自己肯定是不能帶路拾兒一起去的,這是送死,反正自己活夠了,不過老和尚一個,死了也罷。
但是路拾兒還小,他的人生還長,不能因為自己將他毀掉。
不過好在碰到了道人王鼎,他願意教路拾兒本事,將路拾兒交給他,自己很放心。
“玄奘傻徒弟,為師來這就來給你討公道了。”老和尚喃喃自語著,他踏上了前往長安的路。
他身無長物,唯有一腔早已冰冷但又重新開始熱起來的鮮血。
他老了,但是身軀並不佝僂,大步踏出如同一個赴死的壯士,即使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能毫不猶豫的跳下去。
這路很長,師傅老了,靠自己走要走好幾個月,所以啊,玄奘你再等等師傅,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