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
安德爾指著鐵匠爐上那幾個樣貌醜陋的符文。
他無法一眼看出這些符文有什麽作用,但他的直覺指引著他,這些小家夥有大用處。
“一個人類老頭做出來的古怪玩意兒,沒人會重視的。”
杜雷特撇了撇嘴,似乎對這玩意兒不屑一顧。
但安德爾卻聽出一些別樣的意味來。
“那它究竟有什麽用呢?”
杜雷特用他那渾濁的黃色眼眸掃了安德爾幾遍。
“你不是一個人類法師嗎?你怎麽會關注這種東西?”
安德爾有些莫名其妙。
“法師為什麽不會關注這些東西?”
“不,人類那些傲慢的法師是絕對不會關注這種東西的,這種東西的使用目標,是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只需要找到一種合適的金屬載體,就能夠讓普通人也能操控超凡的力量!”
杜雷特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顯現出了一抹猙獰。
“法師們怎麽會允許原本毫無反抗能力的普通人與他們爭奪統治者的位置?!就連他這個另類都做不到,他這個另類也會被排擠!”
矮人老頭不斷地重複著什麽,眼神中的憤怒都是實打實的。
“他是頂尖的超凡者,是安塞斯塔高原理論第一人。在超凡理論方面,就連那個叫杜冷丁的人類也勝不過他。”
“那又如何?!被上百個法師聯名排擠,他最後還不是流落到這片森林裡,與我同住百年,客死他鄉!”
安德爾幾乎沒有聽到後面的對話,他的大腦裡似乎只剩下了這兩句話:
“這種東西的使用目標,是沒有任何力量的普通人!”
“只需要找到一種合適的金屬載體,就能夠讓普通人也能操控超凡的力量!”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啊!
直到杜雷特的吼叫把他從走神的狀態中拉出。
“人類的法師自以為是,傲慢不堪,他們哪知道他們錯過了什麽東西。以我看來,老頭研究出來的這個符文開關,足以功至千秋,名傳萬世!”
安德爾愣了一秒,
“的確。”
杜雷特突然卡殼了,他臉色漲紅,焦黃色的頭髮亂蓬蓬的灑在腦後,一雙眼睛銅鈴一般,直勾勾盯著安德爾。
片刻,他冷哼一聲。
“你這個人類法師,我是無法相信你的!”
剛才還和睦的局面,被一句話徹底打破。不過,安德爾知道,自己不管怎樣都得留住這位矮人。到了這個地步,杜雷特本身的手藝倒在其次,最差的機械生產線也能超過他的速度,至於精度,機械發展起來了,總能有辦法替代。
但那些知識卻是實打實沒有辦法替代的。
對於已經下定決心改變這個世界的安德爾來說,這份知識作為能打開工業的鑰匙,比一切都要重要的多。
安德爾剛想開口勸說,杜雷特卻又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你也只不過就是一個人類法師,一個統治著小地方的貴族罷了。怎麽會注意這種功在千秋的大事呢。鼠目寸光罷了。你也就只是想讓我留在這裡,替你打造武器裝備吧?”
“機械,還有機械!”
“呵——”
杜雷特拖出一個長調。
“小子你tnd 真知道機械是什麽東西?那些所謂的神都恐懼的東西!老子是不怕,你不怕你上頭的那些神把你殺了?!別忘了,你是法師,法師都信魔法!”
安德爾知道,
這裡的魔法指的是魔法女神。 “我不信,”安德爾平靜地說,“我只相信自己和機械的力量。”
“你真見過機械是什麽東西?鋼鐵和魔導金屬綿延起來上百尺,超凡力量被當做工具,這一代法師所珍視的‘魔法器’在零帝國量產了不知多少,每一秒就會有許多魔法器從生產線的末端流下來。魔法符文繁多的衝擊器只需要具有超凡力量親和度的普通人操控,就能夠輕松的壓製出比我一生打造出的最強作品還要強上十倍的武器,具有超凡力量親和度的普通人有多少?至少一半以上!”
“當年零帝國全盛時期,周邊的國家無不臣服。他們的超凡者軍團穿著最好的裝備,用著最好的武器,還有可以投擲出去的高爆水晶,每一枚水晶都相當於一個中位頂尖的炎爆術,多枚水晶一起爆炸就連我都扛不住!這些水晶還被塑形成箭頭量產,他們的超凡弓箭者軍團一輪齊射,哪怕是這一輩兒的金銀山大公連起手來都扛不住!”
杜雷特緩了一口氣,
“而老頭的東西甚至比零帝國的全部工業都要偉大。這個符文開關徹底打破了需要超凡親和度的枷鎖,即使是完全沒有超凡親和度的人,也能夠使用超凡力量。要是零帝國當年有這玩意兒,怕不是早就把……全殺了,邁出了這顆星球。”
“對了,”杜雷特帶著戲謔的笑,“你知道我們腳下的大地是有弧度的嗎?”
“知道,”安德爾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腳下是一顆星球,在繞著太陽不斷旋轉的同時也在自己旋轉。”
他的表情很平靜,他的心情可就沒有表現出來那麽淡定了。
原來這個世界的魔法工業能發展到那樣地步!
怪不得那些神明要本體親臨人世,把零帝國滅了。這種力量如果繼續再發展下去,甚至能夠威脅到神明。
他沒有注意到杜雷特的一句話裡,有幾個模糊的音節。
杜雷特挑了挑眉毛,表示詫異。
“你還真知道。一點也不錯,我們腳下的這顆星球是一顆行星,在自東向西自轉的同時,也在自東向西進行公轉。當年零帝國的首席天文師曾在世界巡講這一事實。”
“不過這一代人基本都不知道了。”
安德爾似乎想到了什麽,恍然大悟。怪不得這個老頭知道這麽多,他已經活了六百多歲,當然經歷過零帝國的全盛時期。
“你們這些傲慢的法師,怎麽會重視到這種東西。機械的力量連神都懼怕,你們這些統治者又怎麽敢使用?!”
“我敢。”
語氣平淡,鋒利。
又是江津興,完完全全的江津興。
杜雷特怔了一下,冷笑道:
“我憑什麽相信你?”
安德爾緊緊盯住杜雷特的雙眼,四目相視。
“憑我的實際行動。”
“很快就要到我的勞動時間了,我不能在這長留。杜雷特先生,我允許你這段時間什麽都不做,在我的領地裡隨意亂逛。你看看,我的法規是不是平等的。你看看,我是否具備製造機械的資格。”
“我同意你的看法,杜雷特先生,”安德爾又道,“那些不懂得欣賞的,只能說他們鼠目寸光。我不確定我現在是否鼠目寸光,但至少我能確定,我要把機械普及到普通人手裡,讓超凡力量由普通人操控。”
說罷,他徑直向外走去。
臨出門,安德爾扭頭看了杜雷特一眼,
“請記住,在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的貴族,沒有任何的平民,也沒有任何的奴隸。只有公民,只有弗雷特堡公民。所有公民一律平等。這不是我的律法,這是弗雷特堡的律法。”
“不要侮辱黑色的旗幟。”
“不要侮辱群眾的誓言。”
安德爾離開了,龐大的地下結構還需要他一點點去開鑿——那決計不是現在的其他法師能夠完成的。或許將來有了機械,這一切都可以用普通人完成。但現在,他還必須親力親為。
他並沒有生氣,杜雷特不相信他是人之常情,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相信陌生人。安德爾相信,等杜雷特了解了這一片嶄新的土地,就會相信自己。
至少,會相信這種新生的秩序。
有這種收獲,安德爾就已經很滿意了。
……
杜雷特怔怔地看著安德爾離去的背影,恍惚間,有一種重量壓在心頭。
那是什麽?
杜雷特不知道。
他嘟嘟囔囔地向裡走去。
房子的最北側擺著一個超大號的木桶,那個桶至少有兩尺半寬,高約三尺。
杜雷特慈愛地摸摸老夥計。
這個家夥跟了他一百多年,裡面盛裝過無數烈酒。
他本不愛喝烈酒的,當初和老頭居住的那些日子,往往是老頭喝烈酒,他喝果酒、麥酒。
但後來老頭死了,他也愛上了烈酒。
他原來沒有那麽暴躁和固執的,是一個脾氣很直但很好說話的矮人。當年和老頭相遇的時候,還被老頭指著鼻子罵了半晌。他卻只是漲紅著臉,一言不發,直到老頭罵夠了,才笨拙地辯解了幾句。
但後來老頭死了,他也變得與老頭一樣暴躁和固執。
沒有老頭,他在六十年前就應該死去。後來老頭給了他壽命,自己沒活多久。
他下定決心替老頭活著,沒想到四十多年過去了,不知不覺,他真的已經活成了老頭。
杜雷特蹲下身,在木桶上一頓戳。
這個桶是有夾層的,必須按照指定的順序戳動。整個過程不需要一絲半點的超凡力量,隻用手指頭就行。
一個大號的信封從桶底彈出來。信封鼓鼓囊囊的,表層已經發黃。
即使是流行於法師中的霜林紙,也不能在歲月的摧殘下仍舊完好如初。
他靜靜撫摸著這個泛黃的信封。裡面的,就是老頭畢生的心血。
希望這個人類真的能做到吧。
雖然杜雷特覺得,希望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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