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九日,周一,”安德爾提筆刷刷地寫道,“今日風小,陰天,西方未見太陽……”
這都是些漢字,不用擔心有人看到後給他泄密。
當他寫到“意見箱情況”的時候,手猛地抖了一下。
壞了,今天還沒來得及看意見箱情況。
——那是他昨天設立的一個箱子,任何人都可以來投任何意見,為的就是避免有公民發現什麽,又不敢直接匯報。
安德爾趕緊放下鋼筆,快步走出屋門。
一路小跑來到遠處的木箱,打開木箱門,裡面躺著一個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封口歪歪扭扭,上面還隱隱留下水跡。
用唾沫封的口?
他拿出信封,打開封口。從信封裡抽出一張霜林紙來。
霜林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歪歪扭扭的單詞,時不時可以發現語法謬誤與拚寫錯誤。
這決計不是任何一個曾經的貴族所寫——這個世界的那些無比講究的貴族絕對不會寫出這樣的字體。他們都恨不得把所有字母挽上兩個花,寫的花裡胡哨,不是常人能辨識的才好。
即使少數作風比較正的貴族,單詞也絕對不會寫的歪歪扭扭。
但安德爾不但沒有生氣,反而非常欣喜。
這證明什麽?他設立意見箱的目的達到了。平民也能抒發自己的意見。
他一段段地仔細看去。模糊的意思他明白了,但有許多地方他根本看不明白。
這大概還是平民中較好的。一般的平民不會認識多少單詞的。
文盲真可怕啊!看來是時候把廉價造紙、印刷術和普及教育提上計劃了。
安德爾一邊感歎著,一邊將目光投向右下角。
右下角空空如也。
匿名信?
真要是那樣可就有頭疼的了。
安德爾找了半天,最後才在緊貼著正文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名字。
“埃裡克·羅伯斯”
……
埃裡克·羅伯斯有些忐忑。
今天早上,他作為第二批探索隊的一員,參與了對東安塞斯塔森林弗雷特堡區域的礦物勘探。
他是這隻隊伍裡唯一一位平民——當然,現在,他們都叫公民。然而,埃裡克的心裡仍然把那些曾經的貴族當成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老爺們。
整個勘探過程中,埃裡克沒敢乾任何一項與瓦倫丁隊長所發布的命令無關的事務。一路上都甚顯卑微。
但在返回途中,他忽然觀察到自己所抱著的礦物樣本上密布著細細的銀灰色顆粒。
這完全不是黑銅礦應該伴生的東西!
黑銅礦的確會有伴生物,但一般黑銅礦的伴生物是成礦脈的,即使是碰巧遇見了不成礦脈的伴生物,也不可能這樣小。
另外,黑銅礦一般伴生的是赤銅或紫銅,少數時候會伴生青鐵、金石,而這幾樣東西沒有一樣會是銀灰色。
埃裡克曾跟著弗雷特堡著名匠師阿倫納德斯學習如何鍛造,其中就有提到過各種礦物的性狀及常見伴生物。
他學過怎麽辨別黑銅。
於是趁著沒人注意,他在不同的位置同時敲了幾下。
清脆的聲音傳來。
果然,這不是黑銅礦,黑銅礦可不會發出這樣清脆的響聲。
於是他剛回到了屬於自己的木屋,就借了紙筆,寫信投進了領主老爺才設立的什麽“意見箱”。
也不知道最後會不會得到重視。
他心不在焉地提起斧頭,
跟著號子一斧子劈下去,差點沒劈歪。 他看著面前險些劈歪的木塊,“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心頭怒吼:
自己剛才都做了什麽?!怎麽能那樣心不在焉?!
如果真的劈壞了木塊,影響了做工。
這是會影響今晚夥食的啊!
他連忙收斂思緒,壓住心頭的不安,專心致志地劈著木頭。
一塊木塊劈完,又換另一塊。號子繼續響起,斧頭繼續落下。
忽然,他的余光瞥見一個白發白須、提著橡木手杖的老頭正快步走向自己這裡。
埃裡克嚇了一跳。這不是卡特管家嗎?怎麽朝著自己來了——不對不對,自己曾經只是一個平民,最多也就投了一封意見而已,卡特管家估計是找老文森特的。
他沒耽誤下手中的工作,同時向老文森特瞥了一眼。
果然,卡特管家徑直掠過他身邊,走向老文森特。
老文森特的手沒停,只不過沒再喊號子。站在老文森特身邊的那個年輕小夥代替了他,繼續大聲的喊著。
要斂住心思,要斂住心思!
他們談論的東西和自己這個剛剛成為公民的普通平民絕對沒有關聯。還是專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埃裡克在心中告誡自己。
盡管這樣,他的好奇心仍然驅使他一直看向老文森特的方向。似乎那裡埋藏著什麽珍貴的寶藏。
號子喊得越來越緊,眾人的斧子也越來越快。老文森特左右手同時抄著小號的斧頭,幾乎耍出殘影一般。
看見這一幕,埃裡克默默加快了斧頭。
隨著號子的結束,又一塊巨大的木塊被處理成了不同規格的木板、木條、木方,它們被專管運輸的人收走,由專門的法師分門別類,送到需要的地方去。
忽然,埃裡克感覺左前方傳來手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趁著下一塊木塊還需要幾秒,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白發白須的卡特管家拄著手杖,在老文森特的陪同下朝著自己走來。
不,一定不是自己。自己哪有那個資格,能被卡特管家看到眼裡。大概是其他人吧……
埃裡克默默地催眠自己。
卡特管家露出一個微笑,用手杖指了指埃裡克。
“文森特老先生,埃裡克·羅伯特是這一位嗎?”
卡特管家特意說得十分大聲。
埃裡克聽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次,他不能再自我催眠了。
濃濃的不安泛上他的心頭,幾乎淹沒了他的自我。
埃裡克的大腦瞬間混亂了。
不會是自己在寫意見的時候說錯了什麽,惹得卡特管家生氣了吧?
哦……不會是那位安德爾大人生氣了吧,貴族果然反覆無常。
不不不不不不……我怎麽能非議貴族老爺,這是我的問題,我不應該寫那封信……完了,今天,埃裡克·羅伯特,你完了!
埃裡克·羅伯特胡思亂想著,眼珠滴溜溜亂轉。臉色刷的變白,那顏色幾乎和上等的霜林紙一模一樣。
冷汗大顆大顆的流出,腿不斷顫抖著,似乎支撐不住上身的重量。
卡特管家和老文森特都笑呵呵地看著這一幕。他們一個是做了四十多年管家的大貴族,另一個是見多了世面的老平民,當然知道這是為什麽。
就是嚇的。
兩個人越走越近,腳步聲與手杖聲混雜在一起,像是奪命的音符。埃裡克似乎聽到了冥府女神佩妮安娜斯的呼喚,死神的月牙叉已經貼到了頸脖上,祂只需輕輕一刺,自己就將去那永恆的黑暗的國度,成為冥府惡魂中的一員。
卡特管家停在埃裡克面前,和顏悅色地說道:“你就是埃裡克·羅伯特吧?”
埃裡克戰戰兢兢地點頭,豆大的冷汗不斷滾落,渾身上下就像淋了雨一樣,濕漉漉的。
“我記得你投了一個意見箱,提出了你在探索過程中對礦物產生的疑惑。”卡特管家抬高了聲調。
“老爺,我錯了,”埃裡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我不應該對各位老爺下的結論作出質疑,我該死,是我該死。”
眾人連議論都不敢議論,只能在不作聲的前提下,偷偷交換幾個幸災樂禍的眼神。順便把這個安德爾大人的親民形象從腦海中抹去。
“不,你一點錯誤沒有,怎麽會該死呢?”卡特管家把埃裡克從地上拽起來,再一次抬高了聲調,“你的行為應該受到表揚,這是安德爾先生親自強調的。他說,只要敢於提出質疑,哪怕最後是提出質疑的人錯了,他也是無罪的。不但無罪,而且有功。”
埃裡克懵了。
他剛才已經心如死灰,認為自己必然喪命。沒想到不但沒有挨刀子,反而還得了個表揚。
而且這表揚還是那位安德爾大人親口說下的。
一旁的眾人也都愣了,安德爾的形象再一次反轉。
幾乎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卡特管家又拋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彈。
“埃裡克·羅伯特,安德爾先生讓我邀請你去第六區,與我以及安德爾先生一起測試這種新發現的礦物的性質。如果這種礦物被證實是新礦物,那麽它將會以你的名字命名。”
這一次連老文森特都懵了。他可不知道最後一句話。
這幾個重磅炸彈一出,掀起了軒然大波。礦物的命名,一般是根據其性質進行的。許多魔法金屬,則是以發現的貴族的名字。
埃裡克只是一個平民啊!
不,不對!
眾人悚然發覺。這位安德爾大人真的沒有按照奴隸、平民和貴族區分對待,而是一視同仁。
無形之中,他們對弗雷特堡公民這層身份更認同了幾分。
埃裡克坐上了卡特管家的木板車。卡特管家用魔法推動著它,在道路上急行奔馳。
一縷暖陽穿破了濃重的陰雲,給白晝中的黑暗帶來了一絲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