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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號:植覺》種子
  劉子文醒來,只看到一種顏色,絕望的顏色。

  他無法形容那種顏色,可是能真切感受到,他的意識已和那種顏色融在起了。在剛剛過去的幾秒鍾裡,他看見自己變成了一顆珍珠。珍珠宛如經過億萬年裹繭形成的琥珀,而他成了琥珀中一隻活了億萬年的繭,繭在琥珀裡看到的是巨大的空虛。在巨大的虛無裡,他只能盡量萎縮軀體,自己給自己帶來溫暖。這時,他就看到了那種顏色一一白色,極致的,純白的那種。在醒來的前秒鍾,他回到了兩年前,那時他也在林可臉上看到了那種絕望的顏色。只是,她的絕望裡有道大山的影子。在三省山頂,死亡闖進他的意識中時,他感到軀體中流尚的不是血液,而是大山的體液。他看到了自己的軀體、骨格,和大山的脊梁融合在一起,心臟和大山的脈搏一起跳動。在那一刻,他感到他是屬於大山的,所以,他沒有死。醒來時,眼睛被陽光量了一下。他沒有睜開眼,而是攤平了四肢,任陽光穿透塵埃,刺了他一身。他身上有股濃烈的酒味兒,這酒味兒有些冗,仿佛用力蔽打他的胃,便可沉渣泛起。這些酒味兒是一種標志,就像繡在與收師私通的海斯特.白蘭胸口上的“紅A”,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為情所傷了。“三省山是凶手。”他一直這樣想。當他在父親的書房,發現張圖片和林可留下的圖紙驚人相似時,他更加認定三省山是凶手了。這個凶手不僅害死了林可,還破壞了他與父親的關系。

  “這座山是我的夢。”劉兵這樣對他說。他的心顫了一下。三省山是父親的夢,他呢?是父親的什麽?

  “那不是曇花一現的夢,而是一個曠古絕今的夢!”父親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那個時候,他還沒有夢,還體會不出夢是父親的全部。

  “在這個夢裡,我能看見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個世界是夢,是弗洛伊德的夢,是有病的夢。”父親不厭其煩地說著。可他不懂,既然是有病的夢、為何還要有夢呢?

  “這個夢是存在的,就在這座山裡,當有一天你能在山的腹部遊走,你就會發現夢裡的世界是真實的。這個夢貫穿了華夏五千年的文明史。這座山是個帝國,是個王陵,是個宮殿,是個夢。”父親的目光飄過窗外,目光的盡頭是一個記載著他兒時的夢的大花園。“可是,夢是絕望的。”父親將他推到門外,關上了門。他就坐在門外的石凳上,看著貼滿報紙的窗戶上印著父親清瘦的身影發呆。

  “絕望”,他又想到了這個詞。可這絕望有些心不在焉,一會兒演了進去,在那種神秘和好奇裡暢遊著,一會兒又溜了出來,冷眼看著父親和三省山關於夢的糾葛。他在絕望的世界裡進進出出,進去的是自己,出來的是父親,就你晚上穿行在馬路上,影子忽焉在前,忽焉在後,弄不清那影子是否真的屬於自己?在這進進出出中,有些恍若隔世的錯覺,仿佛被隻手牽著。他不知道是誰的手,可他分明感覺到有隻手在牽著他,有段時間他曾認為是嫉妒——對三省山的嫉妒。林可死後,他最後一次完全審視三省山,卻發現山上的草術雖然茂盛,但仍遮不住它的衰老,就像女人無法用化妝品阻擋細胞的衰竭,畢竟歲月是不饒人的,終能令事物或人原形畢露。他在林可死的地方站立良久,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隻蠕動了嘴,卻沒有說出來。時間裡布滿了蕪雜,倘若除去這蕪雜,一個小時也只有幾分鍾的精要。可這精要也是可有可無的。

  劉子文活動一下四肢,

聽到電腦的運轉聲,絕望在這瞬間變得說不出的真實。他睜開眼來,才發覺有股風吹開了窗簾,陽光不是完全的投射,只有一束光射到了眼睛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隻覺頸椎、脊椎、腰椎一陣酸疼,拉開窗簾,熱風終於完全擠了進來,抬頭看到牆面上被陽光籠罩住的地方是一張看厭了的地圖。地圖的一角浸了油漬。油漬的地方是一條河一黃河。在河的一個轉折處,是個樓盤的名字——辛夷塢。他從窗戶裡看到社區的大門處一塊大石上的字,忍不住歎息一聲。  辛爽塢是屬於黃河的,在河的擺尾處,隔著一片白樺林,就可以看到黃河的整體,規線沿看黃河大橋斜向上意,便可看見三省山的影子,灰禿禿的,仿佛懸在天邊似的,因距離太遠,中間又隔著城市和村落、只能看見個山尖。平時,黃河是平靜的。溫文爾難。從高處看,黃河就像蛻掉的蛇皮,毫無生機。這只是它的表象。汛期來時,它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黃河是個偽君子,一團和氣的後面隱藏著深深殺機。從古到今,黃河都是榕城一個難題。所以,在河堤的側種植了高大的白樺樹,風一吹便嘩嘩作響。所以,在河堤的側種白樺林渦旋處的後面就是辛夷塢了。辛夷周的格局是個大根圈,半是期水,一半是建築,寬側的道路旁是一個花園。另一側是裡一直延伸,在弧的頂點處打了一個優美的折線。

  十兒幢七八層高的樓房,是所謂的落可藝術,造型均取“C”形和“S”形鍋旋線,以不對稱代替對稱。一幢樓前掛著一塊牌子,牌子上寫著:藝術家群落,住的盡是些落魄的藝人。走廊兩邊是雕塑,是世界七大奇跡的翻版。最裡頭太極圈用中國的地方是個噴泉。噴泉的水流聲隱約可聞,不是昨昨的聲音,而是像奏起的古箏,斷斷續續的,聽不完全。

  兩個小時前,他去了社區的藝術家群落,找到了楊帆的住處。可是他晚了一步,楊帆的住處已被貼了封條。他站在窗外看了半天,透過窗戶能看到楊帆的居室顯得簡陋,與他的身份極其不符。他沒有進去在看,周曉雲會將結果告訴他的。可是,他為什麽要幫助周曉雲?這裡面含著什麽訊息?這種訊息是要不得的,這會擾亂他的心神,更使他覺得對不住林可。呆了片刻,忍不住到酒吧喝了點酒。喝酒是一種標簽,證明他仍在固守他的信念。

  等周曉雷微醉地走來,劉子文已經完全清醒了。劉子文看到周曉雷就想到了周曉雲,他們兄妹的性格倒是顛倒了個兒。周曉雷有女人的縝密和細膩,也有小女人的性情。他總是讓自己處於自怨自艾的境地。有些哀傷,這哀傷是父親給他的,是纏綿於骨子裡無法一下子消散的哀傷。而周曉雲就不同了,經年的幹練使她具有了男人的性格,但骨子裡依然繾綣著女人的性情,只是她女人的性情處於含苞待放的階段。有時候,她的舉手投足之間偶有女人的風韻,這風韻又是恰到好處,給了她一般女人所沒有的情致。

  周曉雷看到了劉子文的慵懶,周曉雷淡淡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有果必有因。果是你的疲憊,因是你的選擇。你的選擇決定了你的生活狀態,怪不得旁人。”劉子文將身子坐直了說,“昨天你姐找我了,說咱們仨這兩天聚聚。

  “我姐為何去找你?你犯了什麽事嗎?她可是警察,一個女人做什麽不好,非要去做警察。都29了,還沒有男朋友。我都替她著急。”周曉雷嘟囔著說,“我不該這麽辛苦的,不是嗎?我在做策劃師也挺好的,又何必到這裡做監理?同時做兩份工作挺辛苦的。”

  “因為你爸是辛夷塢的股東。”劉子文懶洋洋地說。

  周曉雷神情裡充滿了優傷:“榕城集團董事長白逐之雖是我爸的好朋友,但一個公安局局長做地產,總覺得怪怪的!自從投資辛夷塢後,我爸就變了,他本是個健談的人,現在卻沉默寡言。起初我以為是我的原因,因為我不喜歡我的後母。可最近才明白是因為辛夷塢。兩年了,這個精裝修的小區竟然隻賣了一兩百套房子。最讓人奇怪的是,媒體卻說辛夷塢銷售了幾十個億。

  劉子文嗯了一聲:“這只是現實問題。”

  周曉雷說:“你好像知道些內幕?你應該告訴我。”

  劉子文說:“你很關心你爸!”心裡猛地一酸,不禁想起了劉兵,“這裡根本就不適合蓋房子。”

  周曉雷若有所悟地問:“因為靠近黃河?我聽說咱們公司接手了回龍谷項目,在三省山建座純生態的別墅區,要複原《桃花源記》?“

  “你的消息倒很靈通?”劉子文這才明白夢到三省山的原因了,早上他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隻覺酸酸的,臉上發燒,仿佛衣服被剝光了,有種赤裸裸的感覺,好像埋藏秘密的洞穴被發現了,心事被窺視了,這讓他覺得秘密沒有藏在心中,而是藏在三省山裡。他點了一根煙,煙霧從指縫裡漫出來,“難道你爸也參與了回龍谷項目?”

  周曉雷點了點頭:“辛夷塢項目是一塌糊塗,一個高檔社區變成了租賃房,可它還畢竟接近城區!三省山在什麽地方?兩個城市的交匯處,從榕城開車去要一個多小時。你不覺得在三省山建房子,根本就是自尋死路嗎?”

  “回龍谷的創收要遠遠超過辛夷塢。”劉子文站起來,掐滅了煙。

  “我倒希望白逐之拿不到這塊地。”周曉雷歎了口氣,抬起頭斜看夕陽,“聽說你要去相親?”

  “相親?”劉子文有些恍惚,覺得這個詞有些熟悉,仿佛離自己很遠,卻又很近。

  “剛才葉總打電話找你,你手機關機了,她說要你回去談相親的事。”

  劉子文這才想起從公司出來時,葉羽西征詢過他的意見。當時他有些慌亂,只怕有東西來破壞他對林可的感情。

  “葉總是你親姑姑嗎?”周曉雷好奇地問,“你跟母親的姓?”

  “應該是吧。”劉子文回答得有些模糊。實際上,他也不能確定。他從未見過母親,也沒有聽父親說起過。母親對他來說,只是一一個模糊的印象,就連家也是。家是支離破碎的,是斷章取義的,好像他忽然就走進了這個家中。

  “和誰相親?”周曉雷問。

  “不知道一我也是剛知道相親的事。

  “相親!”周曉雷哈了一聲,“你倒和達爾文唱了反調——退化了。”

  “我覺得也是,這年頭還要去相親?”

  “我說的是你竟然不知道女主角是誰?”

  “好像你知道似的。’

  “林曉。”周曉雷恨恨地說,“副市長的女兒,葉總的姐葉羽秋是她後母。“是她?”劉子文輕聲說。遠處傳來陣汽笛聲。陽光已經淡了,天空有些陰雲,風兒仍在飄灑, 6月份的黃昏裡,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先前是壯闊的浪花,隨後就消隱在波瀾壯闊的黃河裡。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河面上掠過,接著便聽到油輪的聲音,面無表情地破壞了黃昏的情孜。劉子文抬起頭,在碧空裡尋找優傷的影子,卻發現光忙迅速聚集起來,周圍變得空泛的寂寥。當他收回目光,凝視這個羽水隨園的社區時,目光卻盯在一棵白樺樹上。他恍惚覺得,這空泛的世界卻又是充實的。當那個淡淡的身影消失在白樺樹後時,他一顆心就像氣泡似的懸了上來:“是,是,是林可。”指著白樺樹群,回頭問周曉雷,“你看到了嗎?剛才有個女孩,白樺樹旁?“

  周曉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卻只見兩排白樺樹在風中微微地搖動著:“哪有什麽人?你還沒有睡醒?”

  劉子文隻覺恍惚,責怪自己作了頭,心中鬱悶,開了門出去。辛夷塢售樓部在大門的右側,房子兩年前就建好了,已有了人間煙火的氣象。他走到白樺樹群,只聽得樹葉嘩嘩作響,哪裡有什麽人影?白樺樹的盡頭,是一處老式四合院。這是社區獨特的景致,它處在社區的中央,社區的建築只是它的陪襯。他不清楚榕城集團為何要保留這個四合院,他也不要清楚,這些不關他的事。也許葉羽西知道,他沒有問過她。雖然葉羽西是他長輩,但他卻將她看成朋友。他們也是無話不談的,葉羽西知道他的秘密,他也知道葉羽西的秘密。在旁人看來,葉羽西是個處事幹練的人,而他眼中的葉羽西卻是個婆婆媽媽的人。當葉羽西說她同時愛上白家兩兄弟時,他就有些恍惚了。一個人怎麽能同時愛上兩個人?至少他做不到。他說:“也許是這層關系,尊地才能成為榕城集團的戰略合作夥伴。”葉羽西沒有回答,看了一眼桌子一角放置的水晶相框裡白逐塵的照片,說:“年輕的時候愛上了白逐之,差一點就結婚了。”他接著她的話說:“可就在這個時候,白逐塵出現了,你又義無反顧地愛上了他。”葉羽西歎了一口氣,說:“我也不想的,可我管不住自己,就像你爸,這一輩子就愛上了三省山。”

  他的神情有些黯然,說:“三省山是凶手。”

  葉羽西點了點頭說:“你該回去看看他了。”

  他抬起頭,看見葉羽西額頭上竟然有一道淺淺的皺紋,也不禁歎了一口氣,說:“您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葉羽西輕輕的說:“能忘卻段感情的時候,我們就會結婚的。

  忘記之前的感情,才可能開始第二段感情的,你不也是一樣,你只有淡忘了林可才能繼續下去

  對林葉羽西的談話,他一時無語。呆了片刻,

  當他站在白樺樹前,想起和她的過去

  受傷的鳥從他眼前掠過,消近在昏黃的夕卻見幾兒片樹葉晃晃悠悠地飄落下來,再過片刻,天色成了風景畫裡的風。

  這些都是畫外的景致,浸透不了畫裡去。攪亂它的情致,當夜幕降臨時,夜色依傷著城市,覽宛如風中的雨,雨中的風,不經意間暈染了彼此的背景。

  他回到公司時,夜已經黑透了。葉羽西在辦公室裡等著他。劉子文從門縫裡看見葉羽西正忙著,理了理頭緒,準備推門進去,然後告訴葉羽西他不可能去相親的。他推開了門, 卻見劉兵正在看報紙,便想抽身回去。葉羽西抬頭警見,忙喊住他:“劉子文,你爸來了!”

  劉子文知道躲避不了,便進了屋。劉兵放下報紙,欠了欠身子,示意他坐在身旁。劉子文坐下來,拿起父親放下的報紙胡亂地翻動。劉兵瞥了一眼,說:“就這麽定了。”劉子文不說話,將頭扭向窗外。劉兵輕哼了一聲,從沙發上站起來,跟葉羽西說事情就交給了她,便轉身走了。他關門的時候,呆立了片刻,想從兒子那裡得到肯定的答覆,卻見劉子文紋絲不動,手裡的一頁報紙卻嗤的一聲裂開了。

  劉兵嘴角邊掛起一絲隱晦的笑容,輕輕將門關了。他沒有坐電梯,而是沿著樓梯走了下去。樓梯間漆黑一片,他卻不慌不忙,仿佛已經習慣了黑暗,至少此刻他覺得心裡是透亮的。當他走下四層樓,從扇打開的窗戶裡透過一片光亮時,那隱晦的笑容終於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聲冷笑。“兒子”他哈的一聲笑了,“林少強,那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我替你養了 20多年,現在是時候還給你了。”他的笑聲有些急促,仿佛在笑聲裡隱藏著說不盡的悲傷。

  劉兵走到窗邊,看華燈初上的城市還離而沉醉,身子裡突然像升起了一股火焰似的,感到梗骨在喉,不吐不快:“一場好戲將登場了!林少強,當有一天,你知道你的女婿是你的親生兒子時,你定會後悔20多年前所做的事情”他轉身而去,那隱晦不明的走廊頓時成了他的城。這時他心裡忽然塞進了些哀傷,因為他的城是座空城,也許只是他個人唱著空城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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