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梟衣出現在紅妖花田中間的那條大道上時,熟悉的味道撲鼻而來。蘭格池依舊是陰沉的天氣,身邊的紅妖花長勢不錯,幾個人正彎著腰在花田裡勞作著。微風吹過,梟衣的氣息傳到每個正在勞作之人的鼻中,他們紛紛抬頭。從廢都一路回來的路上,梟衣一行人也早已換上適合蘭格池的衣服。梟衣深吸一口氣,從城池外的大道上一條主乾路直通王宮的正塔樓門,她望著那座塔,耳中仿佛再次聽到了人群的叫喊聲和咒罵聲。曾經刻意去忘記的那些屠殺的記憶湧上來,不巧的是這些記憶似乎傳染了周圍的族人,在勞作的、趕路的、挑著擔子的族人,慢慢朝著梟衣這邊狐疑的看著。
他們好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梟衣。確實,她眼神中少了些稚嫩,多了一些決絕,少了一些天真,多了一些堅定。人群逐漸圍過來,可又懼怕梟衣的力量,只能遠遠的、稀稀拉拉地簇成一團,露出戰鬥民族的凶悍眼神。慢慢的,天空中出現了很多形狀、顏色不一的天狼。
暗女示意梟衣朝前走,“等一切調整好了再安撫民眾。”
山離、離苳、暗女、梟衣四人瞬間移動至王宮大廳內。
地下的囚室裡,羽鏡摸著自己灰化的一部分皮膚,露出欣慰地笑容,他感受到,暗女回來了。他不自覺的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和衣服,馬上又泄了氣。也不是因為頭髮或者衣服,他要搞清楚原因,不然這五年的光陰豈不是白耗。羽鏡總想回到從前,剛認識暗女時,她的身體,但又總覺得哪裡不夠,缺失了不少。不過,女人都有同情心和共鳴,五年的光陰,總能讓暗女對羽鏡的這份感情刮目相看,到時再提出別的要求,一定可以實現。
梟衣示意三人先去休息,換身衣服,晚一點再來議政廳。她也需要時間調整並了解,眼前的蘭格池。空中氣息都變得不一樣了,不知是不是不再被雜念所擾,梟衣此刻的感知能力反而較清晰。她明顯察覺到有一股惡臭漂浮在蘭格池的上空,幾乎跟紅妖花的香味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結合,被神奇地掩蓋了。
梟衣循著惡臭一路找到山洞,這味道越發濃烈。她只是快速進去看了一眼,是屍體。很多具屍體,是母親為了製造屍魔而儲備的工具罷了。梟衣一聲冷笑,被自己的懷念情緒干擾,自己竟然可笑地懷念母親過往的溫柔,那顆母愛下竟然隱藏著這麽多陰毒的心思。她死死地盯著山洞,此刻才開始理解梔子的做法。
是的,坐在王位上,承載著巫族的命運和未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外要防戰爭和窺探,內要防暴亂和分裂,殫精竭慮為了鞏固自己王位的同時也有仁心,希望能盡量照顧到這些族人。這也是梔子盡了最大能力才勉強做到的場景,可她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轉念一想,梟衣又深覺得母親的愚蠢和狹隘。守一方安寧,需要先安撫族人,再才能談族群對外的利益和控制。一味的為了保護王位,鞏固這搖搖欲墜而又虛無縹緲的權力而戰鬥,只能讓族內的矛盾越來越大。
梟衣意識到,自己屠殺舉動造成的影響,恐怕已經根深蒂固在人們心中,她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重新建立起族人的信任。
暗女舒服地洗了個澡,坐在浴池裡,她聞著自己肩膀上的氣息,笑了出來,竟然還殘留一絲赤顏的氣味。
山離終於回到家見到了自己的女人,入迷的身體。她正坐在臥室裡哭泣呢。
“你怎麽了?”山離一邊問,一邊走近她,
抱著她的肩膀親吻起來。 “他們都罵我。”她委屈的抬起頭回答,臉上還掛著嬌滴滴的眼淚,肩膀聳了聳,躲開了山離的親吻。
山離笑了出來。“你不是脆弱的人,到底怎麽了?”山離正經一點兒了,但還是一隻手扒拉著老婆的衣服,露出那雙迷人的身體。
“我需要一個名字。”她說,“妓女在蘭格池不能有名字,他們都喊我‘妓女’,我現在聽不得這樣的話。”
“要不要名字,你都是我老婆呀。”
她十分嚴肅的推開山離,瞪著眼說:“這麽說,以後我們的孩子也要這樣叫我了?”她倔強地問。
山離愣了一下,大叫起來。他高興壞了,直勾勾的看著老婆,竟然興奮起來。他激動得一會兒起身,一會兒坐下,腦子裡想著要去叫點兒飯菜過來,或者抱著老婆,還是聽聽肚子的動靜,太多事湧進腦中,竟手足無措不知該先乾哪一件,完全沒了掌管巫族暗衛的魄力。只能不停的搓著手,給老婆把衣服再次穿好,嘴角的笑根本停不住。
“這麽開心嗎?”妓女老婆問。
“叫什麽名字呢。”山離笑著說,“你喜歡什麽名字?”山離問。
“你是問我還是問孩子的?”
“當然是你的。”山離幾乎要湧出眼淚了,他充滿感激地看著老婆。“你最愛紅妖花,”山離抬頭看著房屋上方被製成乾花的紅妖花風鈴,還在隨風飄動,耀眼動人。“叫小妖?怎麽樣?”
“小妖?”她重複了一遍,想了一會兒,點頭笑著表示讚同。“小妖!”
離苳回家,兒子離天已經準備好飯菜,兩端都放上了一壺酒,坐在桌邊等著父親呢。
離苳進門聞到香味,肚子咕咕叫,打量著屋內的一些擺設,乾淨整潔,花了不少心思,同時離苳又明顯有一點兒擔憂。他坐在兒子對面,獨自喝了一杯酒,歎了一口氣。
“父親這次出去,怎麽這麽憂愁?”離天問。
離苳再次倒了一杯酒,朝著地上像祭奠死人那樣倒著,離天警惕地看著門外,用腳在地上隨便劃了兩下,酒水散開了。
“梟衣都沒說祭奠的話,您在家裡這樣做,不怕被傳出去?”離天謹慎地說,“忘記了梔子生前對你做過的事了?”
“梟衣這孩子不一樣!”離苳神態恢復正常說,“梟衣跟她母親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能力越來越強,也就毫不忌憚了。”離天不在意地說,跟父親碰了一杯。“她也不是從前那個翩翩起舞的女孩了!”
父子倆各懷心事默默的吃著,沉默片刻後,突然離天看了一眼父親,猶豫著該不該開口。離苳感受到兒子的疑問,咀嚼著嘴裡的食物,看著兒子的眼睛,溫和地說:“她不知道。”
“那就好!”離天松了一口氣,“那是不是按照原計劃,把他送走?”
離苳點點頭。“我看暗女也對羽鏡的生死不在乎,留是不能留了。”離苳回答著。
暗女第一個到議政廳,帶來了一些食物給梟衣,雖說住在這皇宮裡,可梟衣屠殺行為過後,再次回來,竟沒有人來關心。就連平時比較親近的仕女都換了新人,難怪沒人管梟衣的吃住。
看著梟衣狼吞虎咽地吃著暗女帶來的食物,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船上時,梟衣乖覺的樣子,真是一模一樣,暗女不自覺露出了笑。
梟衣抬頭看了一眼暗女。“那個赤顏有什麽魅力?”梟衣問。
“怎麽突然說這個?”
“你剛剛笑了,是想到了他吧?”梟衣說,嘴上依舊沒停。“不過,你們最好就此打住,不要惹來異族無緣故的仇視和殺戮。”梟衣毫無感情的說。
暗女暗暗吃了一驚,這些狠絕的話,她是怎麽學到用這麽平靜地語調說出來的?不緊不慢,讓人毛骨悚然。暗女也在腦中不停的回想,是哪些事讓梟衣變成了這樣?是在廢都暈倒那次?是無殺說了什麽?是玲瓏死亡的真相?還是回來後又發生了什麽?也可能是天生的!一時間,暗女沒接話。
梟衣吃完,把盤子順手放在旁邊,審視著暗女。“山洞的那些屍體,我會讓族人來認領,無人認領的,就按照傳統埋葬在紅妖花田下,長出的紅妖花又能治愈族人。這樣這些死去的族人會永遠成為蘭格池的一份子,享受著蘭格池最尊敬崇拜的眼光。”梟衣說這話時,剛好離苳和山離不約而同地進來。
“是個好主意!”山離說,一隻腳還在門外。
“山洞取消禁地吧,我進去看了看,也沒什麽東西。”梟衣說。
山離和離苳對視了一眼,看來梟衣還不知道山洞真正的作用。暗女直直地盯著被吃完的盤子,沒有回應另外兩人的眼神交流。
“有什麽問題嗎?”梟衣問。
“王上……”離苳還沒開始說,就被梟衣打斷。
“我還不是。”梟衣說。
“王上。”山離也喊著。
梟衣沒有再製止了,由著他們。
“山洞被設為禁地的原因, 是因為它能直接通往新丘野的祭祀壇,也就是那塊玉石存放的地方。雖然玉石的能量已經被轉移到你身上了,但這個通道或許以後能派上用場,不適合開放給族人使用,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煩。”離苳說完,看了暗女一眼,暗女偷偷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
“新丘野還有誰知道這事?”梟衣問。
幾人各自思考著。
“迷姬,帝劍,別的人,應該沒有。”山離說著,並用探尋的眼光看看暗女和離苳。
“也就是說,新丘野的領主和我們的領主都知道這件事,而這個山洞還沒被封存?”梟衣問,幾乎沒有等人回答又接著說,“他們不能過來?只有我們才能過去?”
幾人恍然大悟,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一直以為是梔子跟獸人族達成了什麽協議,竟然是因為這個傳送洞只能從蘭格池進出,而新丘野的人進不來。
“這麽一說,梔子當年跟迷姬達成的協議是,戰爭中獸人族全力支持巫族,而巫族從此不會再通過山洞侵略或私自闖入獸人族。”離苳說,“難怪他們獸人族攻到城下,不敢進來,梔子說了幾句話,就打發他們走了。”
“煞鐵未必知道,可能是連睦或者玉枳叮囑了。”山離說。
“玉枳,是個很危險的人。”暗女接過話說,“她的謀略加上心狠手辣,毫不在乎族人生死,也豁得出去,是個硬角色。硬碰硬,我們不一定有勝算。這個山洞,也只是一個要挾,成不了影響戰爭的絕佳反擊。”
梟衣看著幾人的討論,倒是十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