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黃道吉日。
關府上下,張燈結彩。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因為關家的小姐關承涵,要在今天嫁人了。
關承涵與白徹,都算的上是名人,當然,都不是什麽好名聲。
一個閹人娶了老婆,在很多人看來,都是比較荒唐的。
但是細細想下來,關承涵嫁給白徹,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這婚是必須要成的。
因為給他們賜婚的是當朝皇帝,是皇帝親自下的旨。
此時的關承涵已經穿上了紅色的新娘服。
旁邊的丫鬟婆子都站在一旁,替她梳妝。
今天的關承涵格外漂亮,雖然她已經是嫁過人的了,可是她的實際年齡只有二十歲。
她看著鏡子中那張瑩白的俏臉,那兩彎修剪後的柳葉眉,那一雙水靈靈的眼眸。
還差一步。
她拿起口脂,放在嘴邊,用嘴抿了一口。
鮮紅色的口唇,仿佛要滴出血來。
旁邊一個小丫鬟道:“小姐真漂亮,如果不是知道,誰相信她之前已經嫁過了一次人?”
旁邊的老婆子一聽,趕緊瞪了她一眼,那小丫鬟自知失言,卻站在那裡一時不知所措。
關承涵並沒有計較她的過失,而是站了起來,眼神複雜的道:“幫我把紅蓋頭蓋上吧。”
“是。”
一張火紅色的蓋頭,就蓋到了她的頭上。
此時,關府庭院中。
白徹正興高采烈的和眾人喝著酒。
“來來來,今兒個是我大喜的日子,各位,喝!酒管夠!”
白徹大笑道。
有人道:“白大人,少喝點吧,別不小心喝醉了,別忘了,你今天還要入洞房呢!”
另一人道:“唉,白大人入洞房醉與不醉不都一樣?”
看到白徹異樣的眼神,他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道歉。
白徹接著道:“各位不用擔心,我既然敢喝,就不怕醉。”
“哎呀,來貴客了!”
“原來是工部的王大人,快請快請!”
管家急忙招呼工部侍郎王正入席。
“戶部的秦大人也來了!”
“還有馬大人!”
……
來到關家的賓客逐漸增多——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
任誰都看得出,關震廷這次可是傍上了皇后娘娘,以後說不定就要更受皇上恩寵了。
這是,門下一人喊道:“來了來了,戶部尚書武建城武大人和吏部侍郎英榮英大人來了!”
只見武建城和英榮一同進入了關府的大院,武建城比英榮走得稍微靠前一些,以顯示他的職位略高。
在管家的帶領下,兩人入席就坐。
武建城這是悄悄對英榮道:“你確定這白徹是和庚大人有關聯的嗎?”
英榮也低聲道:“確定。我打探過這白徹的底細,如果不是遇到庚大人,他怎麽可能活到現在?而且他如今這麽風光,不是庚大人罩著,可能嗎?”
武建城道:“嗯,我知道了。我們這次來參加他的婚宴,就是給他留個印象,到時候我們去找他也方便一些。當然,最重要的是通過他,找到庚大人。”
英榮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子修,我其實有點不太明白,咱們好不容易脫離了天地宮,為什麽你現在又迫不及待和他們產生聯系?”
武建城道:“當初,我們和庚大人不熟悉,
但是現在我看,庚大人廣納人傑,十二護法中他已經掌握過半,有一統天地宮之勢,我這麽做,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我,我只是為了業國。” 英榮更加不解道:“這是什麽意思呢?”
武建城道:“如果庚大人統一了天地宮,那麽,就離我業國重新崛起不遠了。”
英榮越發的不明白武建城的意思,於是問道:“為什麽?”
武建城道:“我們武家,在業國也是元老級別的了,有些秘密我是知道的,似乎是天地宮中,有著一統天下的秘密!”
英榮大驚,不信道:“這不可能吧?那得是什麽樣的秘密?”
武建城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件事還是我五歲時曾祖臨終告訴我們的。曾祖活了九十二歲,他臨終時把我們所有人都叫過去,說出了如果我們當中的人,以後誰能有幸加入護國殿,就一定要加入。如果遇到可以統一護國殿的人,就一定要幫他統一護國殿。我的父親問曾祖為何,曾祖似乎說,那裡能一統天下,告誡我們此生要為國為民,然後曾祖就猝然長逝。
“後來我就遇到了護國殿的人,於是聽了曾祖的話,加入了護國殿,你我是一同加入的。後來,我成了申護法,你成了未護法,再後來,護國殿改名為天地宮,聽說是乙大人親自要求改的。最終,我們發現天地宮其實並非是我們所想的為國為民,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那裡反而更像是一群唯利是圖之人的聚集地,一個藏汙納垢之場所,我們最終決定退出天地宮,後來費了很大的力氣,才算是退出來了。”
英榮也隨著武建城一同回憶著,他感歎道:“世事變遷啊,想當年,你我二人均是青年,還不到而立,剛剛踏入仕途,心中的目標明確,理想堅定,意氣風發。如今我們都早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官是越做越大,人,卻越活越迷茫,說是四十不惑,可我現在卻越來越不明白為國為民究竟該如何做。”
武建城道:“在這亂世之中,能在八十歲時看透一切,做到不惑的,又有幾個呢?”
兩人正感歎道,穿著黑色新郎服,戴著大紅花的白徹走到了兩人面前。
白徹笑道:“二位就是武伯父和英伯父吧?今日有幸拜見,二位伯父能來此,晚輩不勝感激之至。”
武建城和英榮回過神來,立即站起,武建城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你是皇子,我們怎敢以伯父自居?”
英榮笑道:“徹皇子一表人才,與關小姐正好是才子配佳人,可喜可賀啊!”
白徹笑道:“伯父過獎了。我們喝一杯?”
三人把酒杯碰過之後,將杯中的酒飲盡。
白徹離開去給其他人敬酒後,武建城感歎道:“多好的一個孩子啊,可惜卻是殘破之身。”
英榮也點了點頭。
此時,坐在二人身後的黎澤眼神動了動,若煙看出他有些不對勁,於是道:“你怎麽了?”
黎澤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黎澤和若煙其實早就來了,只不過他們是以白徹在太學的同學的身份來的,反正太學那麽多人,他們是與不是也不會有人去查,而且他們都略微化了一點妝,所以作為姑父的武建城沒有認出來若煙。
等到了正午,饒是白徹酒量很好,卻仍然有些醉意了。
他對旁人道:“我這……有些喝高了,我得……嗯,就是……恢……恢復一下,待會兒……還得和承涵……拜堂呢。”
拜堂是在傍晚,白徹還有不少時間去緩。
喝酒的其他事情,留給了關承涵的大哥關承宗去完成。
來到這裡的,基本上都是人精,因此都很懂禮識趣,自然不會在白徹不願意喝酒時讓他們喝酒。
武建城和英榮的身旁,突然坐過來了一個人。
“毛大人也來了。”英榮笑道。
來人正是毛節義,他道:“兩位可還記得我,倒是讓我受寵若驚了,畢竟您二位可是二品三品大官,我只是個六品的小員。”
武建城笑道:“毛大人可別這麽說,你雖然是六品,卻是皇上身邊的,地位不能按照品階來判定。”
英榮接口道:“而且,你毛大人可是庚大人的紅人,天地宮的卯護法啊,當初在尋陽郡,子修被封為戶部尚書的聖旨,都是你宣讀的。”
毛節義道:“你們知道我的身份了?”
武建城道:“這不就知道了?”
毛節義道:“好吧,本來我也要告訴你。我剛才其實就坐在你倆後面,聽說你們要找能統一天地宮的人對嗎?”
見兩人點頭,毛節義指了指後面的黎澤,道:“他就是。”
兩人一齊回頭看去,這才注意到了黎澤。
武建城與此同時也注意到了羽若煙。
他道:“兩位,我為何覺得你們這麽熟悉呢?”
若煙道:“姑父,我是若煙。他就是黎澤啊。”
武建城愣了一下,道:“你怎麽在這裡?”
若煙指了指白徹:“跟他來的。”
黎澤笑道:“我一直在伯父身後,沒有拜見,是我的過失,但是我這次來,是不想被你認出來的。”
武建城很擔心,低聲道:“你不會是來尋仇的吧?我可告訴你,別做傻事,雖然關震廷很可能和你家族被迫害有直接關系,但是……唉,你明白伯父的意思嗎?”
黎澤點了點頭,笑道:“我明白,伯父不用多慮。對了,伯父,你們要找可以統一天地宮的人是吧?不如我們商量商量。”
英榮驚奇的問道:“難道,你就是庚大人?”
此時,關府的內堂中。
關夫人向關震廷道:“老爺,其實有句話,我一直想說,但是一直不敢。今天實在是忍不住,不知可不可以講。”
關震廷示意她說下去。
關夫人道:“老爺,你真的舍得,讓涵兒嫁給一個廢人不成?”
關震廷道:“不舍得,又能怎麽辦呢?當初的白雲明,我尚且可以拒絕,只不過我會被針對,最後可能我會被貶官,無法待在京都,但是那樣的代價,我付得起。只是當時的白徹確實不可取,所以我也是為涵兒找一個好的歸宿。
“然而這次,我卻沒得選擇。涵兒和白徹是皇上親自賜的婚,我如果拒絕,將使得整個官家在業國都沒有容身之所,而我們也都可能被滿門抄斬。這個代價,我付不起。”
關震廷想了想,接下去說:“不過,現在的白徹可不是當年的白徹了。他是皇后門下的人,我可以通過他跟著他成為皇后門下。而且我問過涵兒,她很樂意嫁給白徹。況且白徹入贅我關府,你以後也可以天天見你的女兒,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總比涵兒去守寡好了數十倍。”
關夫人仍然不放心,道:“可是,老爺,當初是您為了取代黎家家主成為兵部尚書,誣陷黎家的家族,就是白徹的外祖父謀反,導致黎家被滿門抄斬,白徹的母親因此受到迫害。這件事,萬一被白徹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關震廷道:“他不會知道的。如果哪一天他知道了,我也隻好再一次對不起我們的女兒了。但是你放心,這件事我做的極為隱秘,你也知道,如果不是當初我們喝酒,我喝醉了,不小心說了出來,這件事你都不會知道。既然你都不知道,何況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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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白徹徹底恢復過來。
這時,主婚人喊了一聲:“吉時已到!”
一眾丫鬟婆媳把戴著紅色蓋頭的關承涵推了出來。
白徹難掩心中激動,趕緊快步走上前去。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只見一個人急忙衝了進來。
門下正要把他攔下,關震廷立即喝止。
那人一身淡金色華服,很是俊郎,正是皇后之子白雲塵。
關震廷迎了過去,道:“塵皇子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白雲塵笑道:“關尚書您好。實在是對不起,我今天來得太晚了,我那裡有事要處理,確實一時間沒能脫開身,解決完事情之後我緊趕慢趕來了,侍衛們都被我落下了——我還能喝杯喜酒吧?”
關震廷笑道:“塵皇子來得剛剛好,正好涵兒和徹兒要拜堂呢。”
白雲塵點頭道:“那還好還好。對了,關尚書,這個給您。”
白雲塵拿出一個盒子,給了關震廷。
白雲塵接著道:“這是母后知道徹皇兄今天大婚,特地讓我送來的禮物。母后說,可惜徹皇兄之後要入贅關府,因此成婚也要在這裡,不然她都可以做主讓徹皇兄進皇宮享受太子級的成婚待遇。母后來不了,她覺得頗為遺憾,所以就讓我來了。這份禮物,略表我們的心意,您先別打開,讓徹皇兄和皇嫂先拜堂,別誤了吉時。”
關震廷笑意更濃,道:“多謝皇后娘娘,來,塵皇子,請入座。”
白雲塵親自來此,是很多人不曾想到的。他雖然來的晚,但是此時他的表現,卻表明了皇后的態度。
白雲塵入座後,白徹和關承涵開始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送入洞房!”
洞房之中,白徹和關承涵面對面坐著。
白徹的眼神很複雜。
他的心情更複雜。
他看著這個自己曾經深愛過的女人,這個曾經是自己最愛,也是唯一愛的女人,也是唯一愛過的女人,久久難以說出一句話。
他與她在一起時,他嘗嘗幻想著,有朝一日和她拜堂成親,一同入洞房。
現在他做到了,終於做到了。
然後他並沒有感到高興,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關承涵率先開口說話,她柔和悅耳的聲音傳入了白徹耳中:“你怎麽還不揭?”
白徹知道她是在催促自己揭蓋頭,但是他的手卻麻了,像千斤巨石壓了很久一般,怎麽都難以抬起來。
又等了一會兒,白徹道:“我先和你說說話吧。”
見關承涵沒有反應,白徹於是道:“我……你……其實,我知道你嫁給我,或許是就像你當初嫁給白雲明一般,是被逼迫的,你或許很討厭我。
“但是我可以保證,我不會像白雲明一樣打你,相信我,哪怕我的身體已經殘缺,可我的心是完整的,我還想用我的整顆心去愛你,一生一世。
“我知道,你認為我不是男人,你或許真的不想嫁給我,可是,我也是在救你,我殺白雲明,滅劉家,也不過是我衝冠一怒為紅顏,僅此而已。承涵,如果……如果你以後有欲望了,我……我不介意你和別的男人……”
關承涵冰冷的道:“白徹你住口!”
她猛地把自己的蓋頭掀開,對白徹怒目而視,道:“你把我關承涵當什麽人了?一個風塵女子,還是一個水性楊花的蕩婦?我關承涵是什麽樣的人,你不清楚?我的確實變了,可有些東西,是我骨子裡烙印著的,它們是不會變的。
“我沒有討厭你,從來沒有。相反,我仍然在乎你,心疼你。白徹,當初我那樣對你,我並不是要傷害你,我是想保護你,因為我愛你。
“我當時是被父親強行逼迫嫁給白雲明的,那個時候我迫不得已,我只能嫁,可是你看你你,你幹了什麽?因為這就自宮,你現在不是男人,你自宮之前也不是!但是,我仍然喜歡你,哪怕你自宮了。
“父親是比較疼愛我的。 但他也把我當成籌碼。當初,嫁白雲塵,我是被迫的,如今,我嫁你,在外人眼中看來,我也是被迫的,然而我自己知道,我是心甘情願。皇上賜婚那天,皇后娘娘帶著我去找皇上,皇上問我同不同意嫁你,我點頭,不是因為不願意守寡,想找你作為靠山,我只是想要你這個人,僅此而已。因為我如果不同意,我甚至可以選擇自盡守節,沒人會怪我,因為這對於一個女子是正常的。但是我同意了,哪怕是我會因此被人們認為不貞,哪怕我會被人認為無情,哪怕我會被人謾罵,但是我義無反顧的選擇了你。
“選擇你,是因為我害怕。我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這唯一的機會,從而永遠失去你。白徹,我真的喜歡你,哪怕你在我眼中,是呆子,是傻瓜,可是,我真的喜歡你這樣的傻子……”
關承涵說出這些話後,眼中已經噙滿了淚水。
白徹猛的起身把她抱住,他尖細的聲音此時卻很沉重,他道:“承涵,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關承涵道:“你不用和我道歉。我明白。但是,我可以發毒誓,我絕對不會背叛你。”
白徹道:“我相信,我相信,涵兒。只是,我的身體……”
關承涵道:“身體不重要,你的身體殘缺,可兩個人在一起,真的只是為了肉欲嗎?我從來不這麽想,否則為什麽人們要成婚,直接天下開滿青樓,男女兼收不就可以了?白徹,我既然選擇了你,就是想和你的心在一起。真正在一起的兩個人,心首先要緊挨著,不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