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富二代”，王璽也是第一次踏足“M on the Bund”。在眾多的外灘X號的餐館裡，這家算是第一代“網紅”。不過，不管後繼者有多麽更高的逼格，M記的地理優勢還是無可企及的。

　　辛寧非讓王璽早點請假出門，是有道理的。這個點的光影效果正好。王璽站在正對黃浦江的露台上。落日余暉下，最惹眼的是“浦東廚房三件套”——“開瓶器”環球金融中心，“注射器”金茂大廈，“打蛋器”上海中心大廈。三個直插雲霄的銀色鋼結構建築反射著夕陽的金色光芒。他們硬朗的線條和濱江一線高高低低的現代商業建築綿延出一條國際大都市蓬勃的城市風景線。

　　辛寧興奮地讓王璽給她拍照。鏡頭裡，柔和的逆光給辛寧的棕褐色小卷短發罩上了一圈金暈。也柔化了她棱角生硬的臉型。

　　“怎麽就我們兩啊……其他人呢?”王璽有些疑惑。

　　“噢，大概堵在路上了吧。我就說市區還是坐地鐵方便。”辛寧隨口說著，拉了一把王璽:“走，我們先去吧台要兩杯喝的。”

　　“哦……”王璽邊跟上辛寧的腳步，邊把剛剛在露台上用手機掃的全景照片發到微信的“吃遍宇宙”群裡。

　　王璽和辛寧站在吧台邊聊天。王璽要了杯低度金酒。這麽早就來一杯，讓他有點不適應。辛寧手裡握著杯長島冰茶，豔紅的薄唇一口口細細吮吸著新鮮檸檬片下的棕色飲品。看著很是享受。她淡淡地問王璽:“怎麽樣，‘魔鬼’好相處嗎?”

　　“還好吧……”王璽嘴裡這麽答著，心裡卻不免一緊。雖說，劉勤答應他周一保證完成任務，他也不想毫不作為。他暗暗對自己說:後面兩天，還是先努力自我鑽研下。

　　“發什麽呆啊……”辛寧伸手拍了拍王璽的肩，剛做的兩個鏡面水波甲反射著吧台上射燈的光。

　　王璽一怔，低頭端起吧台上的酒杯。他撇見酒杯旁的手機亮了，是兩條微信留言提醒。他已經習慣了在公司把手機調成靜音，下班後也懶得再調回來，倒是養成了時不時看一眼手機的習慣。他的“吃遍宇宙”群有回復了。

　　莫小奕:“拉仇恨啊?！我還在公司數明天要用的活動資料呢。”

　　跟著是一個炸彈表情。

　　新版的微信表情包在傳達情緒上很有既視感。

　　王璽正看著，又來一條微信。

　　袁媛:“本群的職場開工大餐呢?！說好的誰拿的offer最好，誰買單啊！！！”

　　又一個炸彈原地爆炸了。

　　看著這些充滿“怨氣”的留言，王璽笑得很是走心。

　　“看什麽呢，這麽開心。”辛寧湊了過來，伸頭看向手機屏幕。她今天噴的Channel 5有點濃。王璽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躲濃鬱的香氣，還是隱私被偷窺。

　　“‘吃遍宇宙’哈哈哈……弟弟，你真是‘幼稚’……”王璽躲得快，辛寧的眼睛更快。

　　“噢，前輩見笑了……”王璽露出了不知如何發作的不悅。

　　“哎，聽說你的背景很不錯啊。”辛寧並沒有表示任何歉意，只是換了個話題，“我能不能拜托你個事兒啊……如果肖乾下面有新的崗位，推薦下我唄……”

　　“韓雲虔不好嗎?”王璽不明白剛到崗就要換老板的動機。

　　“哪有肖大神好啊……”辛寧邊說邊晃了晃手裡的酒杯，“放心，姐姐跟你當了隊友，一定會罩著你的。而且……”辛寧突然停住了，

笑著看向王璽的身後。　　王璽回身順著辛寧的視線看去。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教導主任。

　　“韓雲虔！他怎麽來了?”王璽回過頭驚訝地問辛寧。

　　“有人買單不好嗎?”辛寧拿起酒杯迎了上去，滿臉堆笑。

　　“這，這是什麽情況……”王璽看著辛寧的背影不知所雲。

　　跟辛寧聊著天，居然沒有發現夜色已經漸漸籠罩下來。初冬的夕陽轉瞬即逝。餐廳也已經點亮了桌上的燭光。他疾走兩步，跟上辛寧的腳步。不管是不是各司其主，領導總是要尊重的。

　　當王璽走近韓雲虔，他發現韓雲虔身後還跟了一起參加新員工培訓的同事們。“他們怎麽一起來了?”王璽覺得進入職場後，腦子越來越不夠用了。大家也帶著“八卦的意思”看著他和辛寧。

　　“你們怎麽一起來的?”等大家在露台的大方桌邊落座後，王璽忍不住問身邊的新同事張一鳴。

　　“你還問我?你跟辛寧啥情況啊。”張一鳴努嘴示意坐在王璽另一邊的辛寧，“說好的五點半公司樓下等，大家一起走的。”

　　“啊……不是說……”王璽想澄清。

　　“好了，好了。我們都懂。”新同事並不想聽王璽的解說，只顧賊賊地笑。

　　王璽歎了口氣，他雖然智商不高，但是也不傻啊。看來明天公司要傳他跟辛寧的緋聞了。

　　說著話，服務員拿來菜單放在每個人面前雪白的大圓餐盤上。王璽看了眼菜單。今天英文真是跟他犯衝。這又是一本全英文的閱讀理解題。

　　他也沒了脾氣，隨便翻弄了兩下，還是直接問服務員有啥吃啥吧。可是，當他抬頭看向服務員時，他徹底放棄了。一位金發碧眼的年輕妹妹，正用期盼的眼神等待他開口。

　　“你想點啥?”隨著一陣香氣，辛寧又探了身過來，“紅酒燉牛肉?烤海鱸魚?還是牛眼肉?”辛寧邊說，邊對王璽眨了下眼。

　　王璽默默告訴自己，以後若有能力助人，一定不是辛寧此刻的樣子。能力者的修養來自謙卑，而不是此刻辛寧的洋洋得意。但是，他要擺脫此刻的尷尬，又不得不接受辛寧的解圍。他第一次認真後悔沒有努力讀書。

　　這頓飯的服務費也算花得值得。每上一道菜，他們面前的餐具、盤子都要被收拾一遍。王璽眼見著左右手兩邊擺放的叉子、刀子、杓子被一道道撤下。從塗麵包的小餐刀，到吃色拉的叉子和刀子，喝湯的湯杓，還有吃牛排時，服務員特地把他右手邊的餐刀撤下，換了一把“切肉刀”。盡管，他為了讓點菜過程盡快結束，不太記得自己點的是眼前這塊血赤糊拉的牛排。大概他胡亂說了要三分熟。

　　除了擺盤精致，食物大概也是好吃的吧。因為，王璽身邊的同事們一直在讚歎。而他卻體會了啥叫“一頓好吃的，都救不回來的心情差”。當然，大家在誇讚食物的同時，也少不了感恩為此破費的韓雲虔。王璽跟著附和著，心裡卻積聚著抑鬱。

　　突然，大家發出一陣輕輕的讚歎。王璽隨著大家的目光望向黃浦江對岸。八點，浦江兩岸的建築裝飾燈同時亮起。這些燈光可不是單純地為了“點亮”。他們的亮度，照射角度都是經過精心調試的:既能打亮建築輪廓，又不會讓光源太強，模糊了建築的外觀線條。在黃浦江水的襯托下，一副大都會夜景圖綿延在水岸邊。

　　“大家都別坐著了。過去看景吧……”韓雲虔用愉悅的聲調招呼大家。

　　大家紛紛起身走向露台邊。

　　“王璽……”韓雲虔叫住了不情不願起身，想跟隨大流的王璽。

　　“嗯?……”王璽應和著韓雲虔的呼喚，停住腳步。

　　“聊兩句?”韓雲虔邊說邊繞過桌子， 走到王璽身邊。

　　“好啊……”王璽勉強提起精神陪聊。

　　“我看你今天的情緒不高啊……怎麽，工作壓力很大嗎?”韓雲虔問得很直接。

　　“還好，可能我還沒能盡快適應職場的節奏吧。”王璽答道。

　　“哈哈，肖乾這人吧，就是這樣。對自己要求高，對同事的要求也是嚴格。”韓雲虔邊說邊端起手裡的紅酒杯，跟王璽碰了下。

　　“可是，人才都是要慢慢成長起來的嘛。你畢竟是剛畢業，怎麽能要求你跟有職場經驗的下屬一樣呢。”韓雲虔提了提嘴角，“不過，也能理解。肖乾自己也是年輕。年輕氣盛，總想盡快做出成績來證明自己。所以……他從不用新人。”韓雲虔停頓了下:“你不知道劉勤原來是跟我的吧。”

　　“真的?”這個的確出乎了王璽的意料。根據劉勤說的，他們倆是互相競爭的對手。那麽對頭挖牆角也是常規操作?

　　“我呢……恰恰跟肖乾相反。我的團隊從不拒絕資歷淺，工作經驗少的同事。年輕人有活力、有闖勁，給點時間，都是可造之才嘛。”韓雲虔挺了挺身子，輕跨一步，站到了王璽正對面:“怎麽樣，要不要考慮來我的團隊?”

　　回家的路上，王璽迅速在“吃遍宇宙”群裡留言:周天聚會啊。我請，地方訂好了發你們。

　　韓雲虔要拉攏他，辛寧急著跳去肖乾那兒。職場對價值判斷的標準，實在讓人無從琢磨。他需要小夥伴們把他拉回熟悉的氛圍裡，證明自己還是個能正常思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