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審室內已經架起了手術台,廚子的屍體被放在手術台上,仵作蘇九流雙手垂於身體兩側,正恭候寇巡等人的到來。
蘇九流是位蓄著長冉的老人,個頭不高,但身體結實,一雙眼睛爍爍放光,從事仵作工作已經幾十年了。他為人謙虛謹慎,對官府的人全都畢恭畢敬,隻做分內之事,其他的一概不參與,這也是他在魚龍混雜、勢力交錯的盛唐縣得以活到現在的仰仗。
蘇九流身後站著一個青年,乃是蘇九流的兒子——蘇一清。此人與蘇九流一樣,一身灰白色長衫,外面系著個深灰色的皮褡褳,裡面放著各種驗屍用的工具。
寇巡本擔心那條藏獒,但環視一圈,並未發現那隻狗的蹤跡,尋思著應該是被老六轉移到了別處,畢竟寇巡答應老六一隻狗崽一兩銀子,要是能下個三四十隻,那老六養老的錢就湊夠了。
蘇九流見寇巡等人到了,趕忙上前問候道:“知縣大人,主簿大人,兩位班頭,咱們開始吧。”
“好。”
“開始吧。”
寇巡和陳綱應承著,不過,二人的反應截然相反。陳綱如害怕被傳染似的遠遠的躲在一邊,寇巡則走到屍體一側,眼巴巴的盯著蘇九流的操作。
蘇九流看了看寇巡,也不說什麽,在蘇一清的配合下除掉屍體的衣物,又將屍體翻轉,開始確認屍體表面的傷痕。
蘇九流負責勘察,蘇一清負責填寫屍格。
“背部刀傷,深可見骨,切口平滑,僅傷及肌肉,未能達到五髒,並非致命傷;腹部刀傷,切口平滑,刀口不深,但——”
看到腹部的刀傷,蘇九流突然停了下來。
寇巡有些好奇,伸過頭來觀察,發現這傷口雖然不大,大概只有四五厘米,但傷口處肌肉的顏色竟然是黑褐色的,即便在水裡浸泡了很久,仍舊未見表皮發白,可見這顏色並非浮於表面,而是深入肌肉之中。
難道是——中毒了?
“一清,拿竹鑷和紗布。”
“是。”
蘇一清從褡褳裡拿出一個竹子做的鑷子,又夾了一塊紗布,用鹽水沾了沾之後,遞到蘇九流手中。
蘇九流捏著紗布,在這個怪異的傷口處使勁擦拭,無論擦多少遍,傷口仍舊是黑褐色。
“片刀。”
“是。”
蘇一清拿出一把小刀,這刀刀刃極薄,明晃晃的,看上去甚至鋒利。
蘇九流用這小刀切去傷口的表皮,如他推測的一樣,下面的肌肉也是黑褐色的。
“銀針。”
“是。”
蘇九流又用銀針刺入傷口,停留片刻之後拔出,銀針末端同樣呈現黑褐色。
果然!
正如寇巡預測的一樣,這廚子是被隱藏在背後的用毒高手——毒死的,而這看似微不足道的傷口,就是殺死廚子的致命傷。
一個小小的傷口就能毒死一個人,這毒藥實在是霸道!
不過,蘇九流並未因此作出最終結論,只是繼續陳述到:“腹部傷呈深褐色,顏色深入肌肉內部,經銀針刺入,銀針末端變黑,推定為毒性極其猛烈的藥物所致。”
檢查完外傷之後,蘇九流開始檢查屍體的鼻腔和口腔。
“鼻腔中無異物,口腔——”
蘇九流掰開廚子的嘴唇,兩排烏黑的牙齒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牙齒烏黑,一清,銼刀。”
“是。”
蘇九流接過銼刀,在牙齒上磨擦,銼掉表面的牙釉質後,
牙齒內部仍舊是黑的,於是他繼續說到:“牙齒內部亦已經變色,應該是長期服用某種藥物所致。” 蘇九流說完這話,用手在廚子的下巴處摸了摸,不知用了什麽手法,只聽得“啪嗒”一聲,廚子的嘴巴竟然自動張開了。
這個蘇九流,對人體關節的掌握,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寇巡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蘇九流背後的蘇一清。
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個蘇一清的伸手也應該不凡,得找個機會拉攏一下才是。
“口腔內無異物,結合鼻腔和口腔的狀況,能夠認定此人系死後被人丟入水中。知縣大人,主簿大人,綜合以上表征,屬下傾向於認為此人是中毒而死,死後被人丟入水中,為進一步確認,還需對屍體進行解剖。”
說完這話,蘇九流也不客氣,從皮褡褳裡拿出一把尖刀,就開始熟練的操作了。
寇巡趕忙退了回去。
雖然破案心切,但觀看人體解剖實在不是什麽令人愉悅的體驗,而且寇巡需要的結論都已經拿到,後續工作只是對這些結論的進一步確認。
於是,他非常乾脆的選擇離開,不過,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坑陳綱一把:“接下來的就交給陳綱主簿和蘇先生了,本官還有其他事要去處理,就不耽誤各位工作了。”
說完,寇巡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候審室,留下陳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時尬在了當場。
寇巡相信,這場解剖課會給這隻狐狸留下深刻的印象。
..........
寇巡回到臥房,開始整理目前已經掌握的案件事實。
黑褐色的傷口,
變黑的銀針,
黝黑的牙齒,
死後被丟入水中——
突然,寇巡想起了那頭詭異的藏獒,它的牙也是黑黝黝的,而且那頭藏獒的外形比普通藏獒要龐大,聯想起眾人所說孫有福身形、臉部容貌的變化, 寇巡再次肯定了他的判斷,廚子和藏獒的背後是同一名用毒的高手。
再將這個線索和上面的四個線索聯系在一起,寇巡已經基本還原了事情的經過:廚子受傷後逃出縣衙,向這個用毒的高手尋求幫助,這高手可能看到了縣衙張貼的懸賞令,知道廚子已經暴露,擔心會牽連到他自己,所以痛下殺手,並將屍體拋進河中。之後,這高手又不願毒藥的秘密暴露,便派出長期訓練的藏獒回收毒湯圓。
如此看來,廚子和藏獒牙齒變黑、外形變化,極有可能是長期服用類似解藥的藥物所致,這藥物估計能夠抵抗小圓球中的毒藥的毒性或者是抑製消化液的分泌,防止破話小圓球表面的蠟,以實現即使服用了小圓球也不會毒發身亡的效果。
如果這一條成立的話,那這長相醜陋又一口黑牙的廚子能夠取得春雨和春水的信任就說的通過了,畢竟廚子親自品嘗過之後,其他人應該不會再懷疑菜品裡會有毒。
看來得和春水聊聊了。
想到這兒,寇巡突然意識到,廚子極有可能是這用毒高手培養的死士。
那他培養死士的目的是什麽?
目標又是誰?
不會是——我吧?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從目前的情況看,答案應該很明顯了。
想想這用毒高手的手段,寇巡非常確定,他肯定還會出手,而寇巡也肯定還會再次品嘗到毒湯圓的滋味——想起那烈焰焚身的感覺,寇巡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實在不願再來一次了。
湯圓!
以後打死也不吃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