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徐忠提出的問題,李雪竹並未退縮,而是針鋒相對地說道:“我怎麽知道將軍會走鳳凰城?就憑我對將軍的了解,他是不會南下海州的。”
“你對將軍的了解?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徐忠繼續問道。
李雪竹本想立即回答,但她馬上意識到這是個陷阱。
今日是四月二十五,她和羅虎是初十那天認識的,雖然這半個月經歷了很多,從襄城伯門前到青樓翠煙閣,從費珍娥刺殺他到全軍出征,地點也從京師來到天津、覺華島、連雲島,其間羅虎救過她,她也救過羅虎,兩人頗志趣相投,情感上也逐漸升溫,但……
但他們只不過認識了半個月而已,而對方,這個胡子邋遢的徐忠大哥,卻已經與羅虎出生入死很多年了,如果單論認識的時間,是真不如他。
可李雪竹不是個認命的人。
“徐大哥,我知道你和將軍在一起征戰多年,你們之間有生死兄弟情,但你真的了解他嗎,憑他行軍打仗的風格是不會在沒有絕對實力的情況下去和多鐸硬拚的,那是匹夫之勇。”
徐忠仍就不為所動,道:“走鳳凰城會更遠,而且是死路,將軍與我們音信不通,他怎麽能知道我們會去鴨綠江口接應他。而且……”
徐忠停頓了一下,他決定狠下心來打擊一下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而且夫人是女流之輩,當下與將軍也沒定名分,此事就休要再提了。”
徐忠的話說得很平淡卻十分傷人,他在嘲笑李雪竹不過是個女人,而且只是個羅虎從青樓帶回來的女人,現在連個妾的名分都沒有,怎能與他妄論行伍之事。
李雪竹心中一陣激烈的恨與痛,原來她在這個徐大哥心中地位是這麽不濟,雖然他叫自己一聲“夫人”可心眼裡是極為看不起自己的。
她抹去一行淚水,也顧不上劉有全,轉頭便走了,她走得很快,想趕快離開這個讓她受到屈辱的地方,想立刻趕回連雲島,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
“也不知道蓋州那邊的兄弟們能否與我想的一樣。”羅虎看著眼前高大的遼陽城,心中思慮的還是蓋州那邊。他乞求有人能和他想法一致,把兵力都投入到鎮江、鳳凰城和連山關一線,這樣才有生的可能。
但是蓋州那邊誰能考慮到這一點呢?
劉有全嗎?他是個性格比較溫和的將領,搞後勤的確適合,但論謀略就差太多了;
手握節製大權的徐忠?這位老哥衝鋒陷陣也是沒說的,而且為人仗義重情分,但就是這種性格讓他遇事較為莽撞,如果他不能聽取別人的意見,執意北上海州,那一切都完了。
想到這裡羅虎突然想到了李雪竹,這個女孩思考問題縝密周全,而且對遼東地理了如指掌,她一定能想到自己會去鳳凰城方向,但,她一個女孩子能改變這一切嗎?
除此之外還有人嗎?
柳和尚?羅虎突然想到這家夥也該回來了,如果他在,或許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下去。
正想著,趙興已經走到面前。
“將軍,前方就是遼陽城,我們是否在這裡扎營?”
“扎營,必須的,即使我們要逃,也得做點樣子,讓遼陽守軍誤以為我們要攻打他們,這樣在我們溜走的時候他們才不會立刻追擊。”
羅虎已經思考過了,他現在還沒給全軍報告海州失守的消息,大夥正在樂呵呵地扎營,
為攻城做準備。遼陽城內的清軍看到順軍有攻城打算,就不敢貿然出擊,但若是發現他們的大部隊往西想進入千山山脈的連山關一帶,則可能會殺出城外,給羅虎他們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好,等大夥扎完營,把管事的將領都叫來,我要和大夥議事。”
“遵命。”
趙興下去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接近傍晚時一些中高層軍官都來了,烏壓壓地在大帳裡站了一排排。
羅虎面對這些滿臉疑惑的將領,神色凝重地說道:“把大夥叫到一起是要說一件突發事件——海州被清軍鑲白旗攻破了,陳將軍殉國。”
眾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特別是陳德,他聽到羅虎的話後愣了許久,繼而大聲說道:“不會的,家父縱橫沙場幾十年……”
陳德一邊吼著一邊盯著羅虎的眼睛,見羅虎面色也十分難看凝重,才頓時明白過來:這事是真的。
“嗚……”陳德立即淚如雨下,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趙興,你先帶世子到帳外穩定一下情緒。”
趙興把陳德攙扶出大營,羅虎看向眾人時,大夥的表情也帶著絕望,他們都知道形勢非常嚴峻,海州丟了後路已斷,自己這條命很可能和陳永福一樣要丟在遼東這片土地上。
想到陳永福,羅虎心情也很沉重,這是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就這麽被多鐸偷襲,連性命都丟了。
“兄弟們,海州方向的清軍由東虜的豫親王多鐸統帥,我們是斷然打不贏他的。但是出征前,我已安排了蓋州方面的兄弟,如果海洲被襲,讓他們派船去鴨綠江口等待我們,屆時我們從連山關、鳳凰城方向突圍。據我所知,這一路敵軍防守非常薄弱,只要我們能跑到鴨綠江邊就獲救了。所以我們要做的是:拋棄所有輜重,隻帶隨身兵器和口糧,快速行軍到鴨綠江口,只要我們比清軍速度快就能安然脫身。”
“原來將軍早有預料啊,嚇死兄弟們了。”
“看把你們嚇得,就是多鐸來了又能如何,一樣把他給辦了。”
“剛才聽說海州失陷時,還不知道誰的臉立刻就綠了呢。”
眾人七嘴八舌,說什麽的都有,但羅虎能感覺到他們對生又有了希望。
雖然所謂的“事先安排”是羅虎的假話,但若假話能提高士氣,加快行軍腳步,他認為是值得的——哪怕到了鴨綠江口眼見沒船,也比失去了信心坐以待斃強。
在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忽然盧常捷高聲喊了一句:“將軍,遼陽和沈陽是不打了吧?”
大夥一聽都笑了。
“這還打個屁啊,再延誤時間,這幾千人都得陷在這兒。”
羅虎抬頭看去,見盧常捷眼睛裡竟然噙滿了淚水,不禁上前安慰道:“老英雄,本來說好帶你一起打遼陽,打沈陽,但是本將軍謀劃不周,讓東虜鑽了空子,我等暫且退去,日後必定卷土重來,收復我漢家土地。”
羅虎說得盧常捷更加抑製不住情緒,一時間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小老兒……小老兒眼見攻打遼陽在即,昨晚高興得睡不著覺,俺本想……本想打完了遼陽,去渾河岸邊祭奠一下我死去的兄弟們……”
一席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再嘲笑盧常捷這個老將,眾人都是行伍出身,知道戰場上兄弟情的深切和寶貴,一時間竟全被感染,陪著盧常捷一起悲戚。
羅虎也深受感動,渾河岸邊有一眾漢家兒郎的英雄骨,雖然現在他去不了那裡,但是這次遼東之行能把多鐸引來,已經算完成了自己的既定目標。想必李自成那邊已經牢牢佔據了山海關,現在對自己最重要的是把這些將士安安穩穩地送回關內,待來日重整旗鼓,再來收復遼陽和沈陽。
屆時,他會和盧常捷一起去祭奠。
……
再說李雪竹這邊,她帶著悲憤回到連雲島,見薑超已經把水兵都集結好了,準備前往蓋州與徐忠匯合。
李雪竹帶著幾個護衛上去,薑超認得李雪竹,倒也十分恭敬。
“薑參將,小女知道你集結隊伍是要趕往蓋州,但水兵可以走,舵手、水手和旗語手都必須留下。”
薑超一聽李雪竹這麽說,想必她有所安排,而且自己原本也沒打算讓所有的天津水師的兄弟們都跟著徐忠北上,畢竟他們是水軍,水軍不打海戰打陸戰,作用遠遠不及。
薑超道:“本將原本也沒打算讓所有兄弟都去海州,要是萬一出戰不利潰退回來, 到時候連能駕船回關內的人都沒了。”
李雪竹點點頭,舵手、水手和船都在,就有了一絲希望,她想即刻去鴨綠江口,在那裡等待羅虎他們突圍而來。
就在這時,遠方十幾艘海船在極目之處朝連雲島駛來,稍近一點後,旗語手通信,才斷定那是柳和尚回來了。
李雪竹心中大喜,他來了事情就有了轉機。
對方靠近,柳和尚正站在船頭興奮地朝大夥揮著胳膊。不一會兒他下來船,也沒想到剛到連雲島見到的卻是李雪竹。
“小夫人,近來可好?和尚有喜訊,山海關已經被陛下攻克了,還賞了我等三萬兩白銀,和尚用這些白銀換成了糧食軍械,才耽誤了些時日。”柳和尚滿臉開心,他敢在“夫人”前面加一個“小”字,也顯示出他與羅虎的關系最鐵。
李雪竹不關心李自成到底如何了,他隻關心羅虎的安危,以及他這批出生入死的兄弟。
“柳大哥,現在前方軍情緊急,小妹有事相求。”
看著李雪竹眉心都擰巴在一起,羅虎知道一定有大事發生,他仔細聽李雪竹打著手勢講完,頓時陷入了思考。
徐忠的倔強是幾個老兄弟們都心知肚明的事兒,柳和尚自己也沒把握讓這位老哥聽自己的建議,可當下他的決策決定了兄弟們的生死,不用非常手段是不行了。
“柳大哥,你說怎麽辦。”李雪竹眼巴巴地看著柳和尚,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寄托。
“非常之時只能用非常之策,小夫人莫慌,和尚我這就去蓋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