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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且伴長槍》六.明月幾時有
  郭行一來到書院月余了,他不是以學生的身份入學的,他是以先生的身份進入書院的。

  從那日在陸明的書閣出來後,在他和牛蛋蛋有意無意的渲染下,郭行一儼然在眾人眼中成了陸明的關門弟子,鹿鳴書院將來的大先生。

  這裡的學生大多是些上不起私塾的窮苦人家的孩子,幾位授課的先生從前也是書院的學生,感念陸老的教化之恩,便留下來教這些孩子讀書識字了。

  金字招牌陸明不授課,除了不收錢,這座書院和其他書院也沒什麽差別,甚至還不如其他書院。

  讓郭行一費解的是,劉長歌這小妞兒不知道在這書院幹什麽,一介女流,整日在這書院裡神神叨叨的像個瘋婆子,見到自己跟見到老虎一樣,扭頭就走。郭行一摸了摸臉,心道,難不成自己真耀眼的讓人不可直視了?

  每月初一是書院休沐日,也是物資采購日,郭行一早就和負責此事的授課先生黃露約好同去了,可真正出發那時郭行一才知道,原來劉長歌才是真正的物資采購負責人。黃露這家夥,頂多也就是個有幾分氣力的搬運工。

  采購物資時,郭行一偏偏與劉長歌作對,她說買這,他便要買那,最後劉長歌忍無可忍,“你要買什麽你自己付錢,我是不會給你付的。”

  “自己付就自己付,你當本少爺沒……”郭行一一摸身上,確實沒錢,銀子都在牛蛋蛋身上那,“本少爺確實沒錢,不過你這個管家婆,本少爺可是陸老的關門大弟子,這書院以後都是我的,買幾樣東西還定不了嗎?”

  管家婆?劉長歌的眼睛快要噴出火來了!

  一旁的黃見狀,連忙拉著郭行一,“郭兄慎言啊,書院的開支用度皆由劉小姐一人承擔,她可是個大善人啊!”

  什麽管家婆,大財主才是。

  聽了這話,郭行一有些尷尬,不過輸人不輸嘴,仍是陰陽怪氣的說道:“呦,看不出來劉小姐還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啊,拿這麽多銀子做善事,不知道是淮安那家府上的啊?”

  郭行一那句管家婆讓劉長歌怒火中燒,狠狠的對著郭行一說道:“我是哪家的小姐,你有膽子聽嗎?我怕你聽了嚇得尿褲子。”

  尿褲子?本少爺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不過看到劉長歌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他只能悻悻閉嘴,不敢再刺激她!

  在三人經過得意樓的時候,劉長歌盯著正從得意樓裡走出來的幾個人停下了腳步。

  郭行一順著劉長歌的目光看過去,為首一青年面容似笑非笑,正大步朝著劉長歌走來,青年身旁跟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一老一少,貴氣逼人。後面還有一青年男子,低著頭,遠遠的跟在這一老一少後面。

  郭行一眯眼仔細一看,那低頭遠遠跟在後面的男子,竟也是書院的一位授課先生,張成。

  為首的男子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劉長歌跟前,對著她熱情地笑了笑,隨即又略帶幾分責怪的對她說道:“長歌,如今這世道亂,你怎麽一個人就出來了,缺什麽東西你差人告訴我,我派人給你送到書院來。你若著出了什麽事兒,我爹娘可不會輕饒了我。”

  男子說罷,又笑著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說道:“跟你一比,我在家裡當真是一點地位都沒有啊!”

  世間萬萬人,千人何止千面,道癡白落霜曾言,“我一生識人相面,可相得越多,越發覺自己看不透了,善非善,惡非惡,真亦假來假亦真,世間本無善惡真假之分,

不過與你而言才有了善惡真假。”  這男子笑容真誠,言語溫和,看似責怪,實則關心。

  可劉長歌卻並不買帳,並沒搭理他的話,而是頗有些玩味的說道:“沒想到堂堂淮地二少其一的淮北駱名安也會來這青樓勾欄尋歡作樂,漬漬,不知道你那自詡平頭百姓,兩袖清風的爹知道了,會不會大義滅親啊?”

  駱名安幾分憨厚地苦笑道:“長歌你誤會了,我是為了上縣決堤的事兒來的。重新修繕堤口,少說也要白銀萬兩,雖說只是小縣,可我爹常說,民生無小事,只是如今災禍四起,府衙拿不出銀子,遼東王薄叛亂日漸勢大,朝廷也無力撥款修繕,我就想著,找些淮安城的商賈,與他們行些生意上的方便,集些善款修繕河堤,你也知道,這些商賈富人,都喜愛此等風月之所,我這不過是投其所好罷了!”

  “呵呵,堂堂豫州安撫使,掌一州軍民大計的封疆大吏駱青山的兒子,駱大少爺,何時需要投幾個區區商賈的喜好了?只怕你駱大少爺一句話,這淮安城裡的豪門大戶都搶著把銀子給你送上門去吧?”劉長歌冷笑道,這父子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會演戲,明明狼子野心,卻總是一副憂國愛民的樣子。

  盡管劉長歌的話有些刻薄,那男子卻並不生氣,而是幾分寵溺的摸了摸劉長歌的頭,“跟個小孩子一樣,小孩子不聽話,多哄哄就好了。正好今日遇見了,我爹娘也很想你,長歌你就隨我一道回去看看他們吧!”

  劉長歌下意識的躲開駱名安的手,眼裡閃爍著憤怒的火焰,死死的瞪著駱名安,最後,又不甘的低下了頭,轉身對郭行一二人說道:“你們先回去吧,我過些日子再回來。”

  說罷,她便自顧自地朝著一旁等著駱名安的馬車走去。

  郭行一一把將她拉了回來,隨意的笑了笑,“劉長歌你這瘋婆子,打情罵俏也不分個場合,大庭廣眾的,這不是丟我們鹿鳴書院的臉嗎?這老百姓來來往往,在妓院門口杵著算怎麽回事兒?嫌八卦傳得慢?還有這姓駱的你也不是個好人,你泡妞就泡妞非得踩我倆一腳是為什麽?我們明明三個人出來一道出來的,你非得裝作沒看見說她是一個人出來的,難道就因為我倆一人扛了一麻袋東西你就不把我們當人看了?你是眼睛不好使還是腦子有問題?”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駱名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個人,他是沒死過麽?他說了什麽?駱名安已經記不清有多久沒人當著面罵過他了。

  劉長歌死死的盯著郭行一,一雙美眸裡充滿了震驚,疑惑和不解。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透露出駱名安的身份了,駱名安是隻巨獸,而他郭行一在他面前可能連隻螞蟻都算不上。他明明聽見了,他明明知道駱名安可以輕松踩死他,他為什麽還要這樣做?難道因為他覺得駱名安真如表面這般和善?難道真的僅僅因為駱名安剛才無視了他?

  郭行一看了看眾人的反應,他很滿意,他就是要做那種不動則已,一動就要震驚全場的男人。他一把拉起劉長歌的手便走,一邊走一邊生氣道:“管家婆,還傻站著幹什麽?還不趕緊回書院做飯,你想餓死我啊?”

  黃露見狀,連忙扛著兩個麻袋跟了上去。

  駱名安怒極反笑,衝著幾人背影喊道:“長歌,你說,小孩子不聽話,該怎麽辦啊?”

  劉長歌腳步一頓,想要轉身卻被郭行一死死拉住,耳邊傳來輕輕的聲音。

  “劉長歌,你是你自己,記住,永遠別為了任何事,任何人,放棄你自己。”

  駱名安看著幾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慢慢的消失在了自己的視線中,眼裡的殺意一閃而過,面上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溫和的笑容。

  他轉身衝著遠遠站著的張成揮了揮手,張成連忙走到他面前。

  駱名安看著張成輕笑了一聲,突然,一拳打在張成頭上,將他打倒在地,然後用手中紙扇的木柄, 一下又一下朝張成頭上打去。

  張成頭上鮮血直流,面容駭人,倒在地上哀嚎慘叫。

  駱名安理了理衣服,又伸手將張成扶了起來,拍了拍他後背的灰塵,對他說道:“事情辦得好賞銀子,事情辦得差有懲罰,對狗,就是要獎罰分明,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啊?”

  張成渾身戰栗,顫抖著說道:“對,駱少說得對。”

  “你是個講理的人,那現在給我講講那人吧。”駱名安拍了拍張成的肩膀。

  那人?郭行一?張成清了清嗓子,恭敬地說道:“他叫郭行一,來書院半月有余了,他來書院的第一天陸老就見了他,據說他被陸老收做關門弟子了。我想著這也不是什麽要緊事,怕打擾到駱少,就沒跟您匯報。”

  “呵!”駱名安輕笑了聲,自顧自道,“那個老東西連趙定芳這個徒弟都不認,卻收了這麽個人做關門弟子?有趣有趣。”

  駱名安說完,又伸手拍了拍張成的臉,對他說道:“以後記住了,你隻管匯報,要不要緊是我說了算,你說了不算,還有,以後跟我說話,最好不要說什麽據說,懂了嗎?”

  張成立馬跪地,連忙點頭,“懂了,駱少,我懂了,懂了!”

  那一旁佝僂著背的老人走到駱名安身側,“少爺,要不要……”

  駱名安擺擺手,打斷他道:“不必了,跟小人物動氣,失了身份。不過,該教訓還是要教訓的,人呐,處在什麽階級就該做什麽階級的事兒,讓小人物來對付小人物才是對的,駱叔,勞煩您老去趟秋白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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