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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且伴長槍》五.無向遼東浪死歌
  刀光劍影,沙場點兵,好男兒仗劍,大殺四方,立不世功業,享千秋榮華。

  戎馬二十八載,王薄在馬背上的時光比他躺在床上的時間還多。二十八年,與北魏胡虜作戰無數次,他殺敵一百九十一,他身上有一十六處傷疤,心口的那一道,差點要了他的命,他是從閻王那裡把命給搶回來的。

  但他依舊是個小兵,是個衝鋒陷陣的小兵,是個無權無勢的小兵,他阻止不了來軍隊鍍金的權貴子弟朝他臉上吐口水,他阻止不了北平城裡的權貴玷汙他的妹妹,他阻止不了官兵偽裝成的馬匪將他家洗劫一空後殺他的爹娘,殺他的妻兒,殺他的妹妹。

  他恨意滔天,他要和那些假馬匪拚命,他要一刀一刀割下他們的頭顱。

  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可那些人仿佛無窮無盡,他力竭倒地,恍惚中看見那個黑袍僧人用手中佛珠,將那上百馬匪,殺了個乾乾淨淨。

  黑袍僧人要他把命賣給他,王薄感激他,他幫自己報了自己根本報不了的仇,別說把命賣給他,就是現在要他的命,他也不會皺皺眉頭,從今以後,這世上,他獨身一人!

  黑袍僧人說你的仇,你自己報,那些裝成馬匪的官兵不是你的仇人,這座腐朽的大梁王朝才是。

  黑袍僧人給了他錢,給了他糧,給了他這首無向遼東浪死歌,給了他三年時間。

  他要他,三年後,做天下第一個舉起反梁義旗的人!

  時機已到,長白山巔,萬人聚集,王薄站於中心,手中長刀一刀砍斷梁旗,眾人皆放聲吼道,“又莫向遼東去,夷兵似虎豺。長劍碎我身,利鏃穿我腮。性命只須臾,節俠誰悲哀。功成大將受上賞,我獨何為死蒿萊!”

  萬人齊吼,震得鳥獸潰散,山野震蕩,天地變色。

  王薄右手持槊,左手拿刀,聲嘶力竭大喊道,“兒郎們,隨我一道,拿下白龍府!”

  金鑾殿上,眾人議論紛紛,三百年大梁第一次出現這般巨大的造反事件,短短半月,白龍府,寬城府相繼陷落,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傳遍王朝,叛軍部眾日益壯大。

  半躺於龍椅之上的明帝劉權早已病入膏肓,無力理政,站在一旁輔政的太子劉啟憂心重重,大殿之上的眾臣各自為政,右相趙定芳心中泛起一陣無力之感,難道這三百年大梁,真要變天了嗎?隨著恩師退出中央的時間越長,趙定芳越能感受到這廟堂之上的暗流湧動。樞密院與朝廷貌合神離,鎮國大將軍,樞密使王玄策更是借西北與北元戰事之由領軍十萬經略西北,涼、並二州儼然成了他的後花園,朝中有經略副使張知和六皇子為他周旋,三人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左相陳執中一派素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私底下的小動作卻從未斷過,太子孱弱,重用閹黨,大宦曹高芝已經將手伸進了各地禁軍,內憂外患,無力回天!

  趙定芳一生循規蹈矩,昔日老師曾對他言,讀萬卷書,終要為百姓謀福祉才算沒有白讀。他一直也是這樣做的,做鄉丞時,他造福一鄉百姓,做縣令時,他造福一縣百姓,後來得老師推薦做了宰相,他還想造福一國百姓,可怎麽就成了這樣了呢?他優柔寡斷,他瞻前顧後,他放不開手腳去做,他受四方掣肘,可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無能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冷冷清清。他這一生,無妻無子,父母早逝,兩袖清風,除了一位老師,半個朋友外,一無所有。

  管家給他溫了壺酒,

是長安人愛喝的郎官清,這酒溫潤可口,甚是養人,不過比起郎官清他還是更喜歡喝家鄉的南番燒,他喜歡那種從心口一路燒到嗓子眼兒的感覺,讓他的頭腦清醒,不走歪路,不做錯事。  一杯一杯又一杯,仍是化不開心底的愁緒,終是借酒澆愁愁更愁啊!

  最終,經各方商議,為震懾宵小,防止各地愚民效仿,朝廷決定動重兵,以雷霆之勢剿滅王薄叛軍。

  朝廷下令,著幽州節度使楊貞領幽州盧龍軍及各郡縣守軍總計三萬、四方軍鎮圍練使李存矩領山後八軍總計五萬,雙方協作,圍剿王薄叛軍。

  左相府內,陳執中面色深沉的看著桌上大梁地圖,手指向遼東燕地,輕聲道,“燕王,你終是忍不住了。”

  北平城,燕王府中,黑袍僧人正與燕王劉慎對弈。棋盤之上,劍影刀光,黑袍僧人執黑先行,已成虎踞鯨吞之勢,燕王劉慎龍遊淺灘,命若懸絲。

  “王爺可有心事?這棋下得,如此不利索。”黑袍僧人笑問道。

  劉慎眉頭緊鎖,坦然道,“千山,我的確心有憂慮,楊貞也就罷了,可那李存矩可非平庸之輩,此人胸有丘壑,戰陣廝殺更是勇猛無雙,手下山後八軍皆是百戰之師,我恐那王薄撐不了多少時日,那咱們所費錢糧,便都打了水漂了。”

  姚千山並未做答,他從劉慎棋盒中拿起一枚棋子, 落到了龍頭之上,撥的雲開見月明,龍遊淺灘,隻消一場大雨,便可翱翔於九天,借勢,終究還是要借勢!

  姚千山站起身來,笑意豁達,“王爺,小僧即刻便去往北魏,定然說得拓跋長河來襲,李存矩楊貞忙著圍剿王薄,遼東無可戰之兵,王爺秘密訓練的三萬遼騎便成了救命稻草,可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天下人面前,朝廷也不會在此時治您的罪,屆時可聯合王薄吃掉楊貞,再對拓跋長河許以重利擠走李存矩,遼東便盡入您手。好生經略,待中樞生變,即可舉起靖難大旗,揮師西進直取長安,如此天下可定矣。”

  劉慎眼中精光閃動,他素來胸懷大志,不是甘居人下之人,他文治武功,他心懷百姓,他明明比誰做得都好,他明明比誰都更適合做帝王,可只因他是庶出,從一落地起便沒了坐上那張椅子的資格。

  皇兄對他防范甚嚴,東有楊貞的盧龍軍,西有李存矩的山後八軍,將他死死按在北平,生不出半點心思。當他在四年前遇到了這個和尚,這個說要送他一頂白帽子的人時,他知道,一切都有可能實現了,他萬分感激,他將和尚引為知己,但他心中仍有擔憂,胡人是猛虎,與虎謀皮,唯恐生變!

  他看向姚千山,正色道,“千山,只有一點,你需應我,本王,不做國賊!”

  姚千山並未做答,只是向著劉慎微微點頭,便轉身離去。

  “你現在是光明磊落的大梁王爺,未來是文治武功的大梁帝王,那些髒事醜事,那些千古罵名,就讓小僧,一人承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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