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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武》第3章 論1隻狗的命名方式
  因為是明天會是我人生的第一次下山,所以我晚上輾轉難眠,把“明天”熬成了“今天”。

  早上五更的時候,我就穿好了道袍。

  直到站在門口時,我才意識到天還沒亮。

  於是我就把道袍脫了下來,重新又穿了一遍。

  除此之外,我還束起了發,然後用木簪把頭髮盤在腦後。

  聽師父說,紅塵俗士中的富貴人家會對著銅鏡整理衣冠,但道觀沒有銅鏡,所以我們因地製宜,開發了三清大仙的實際用途——

  穿完後,我對著主道觀的三清大銅像照了照,又轉了轉身。

  天還是黑的,銅像上的鏡像很模糊,扭曲。甚至可以說有點滲人……

  所以我對銅像中的形象很不滿意。

  身上的道袍呈淺藍色,除了袖口上有了兩條陰陽魚的圖案外,沒有多余的裝飾。

  值得一提的是,師父的道袍是深藍色的,而且除了顏色和尺寸大小外,師父和我的道袍幾乎一模一樣。

  由此,我得出了一個駭人的結論:我的道袍,原本是深藍色的,它,掉色了……

  不過拋卻顏色和衣著的新舊外,我們的道袍在服飾百般紛雜華麗的當下,還顯的有些單調的可憐。

  但師父常常引以為榮。

  他說我們這種樸素的道袍是天下獨一份的,這充分體現了我們道觀的流長源遠——道袍的配飾完全承接了千年前建觀之初的道袍樣式。

  我看著身上這說好聽叫“簡樸”,說難聽叫“落伍”的衣服,想了想,識相的移開了目光。

  …………

  當師父晨起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

  我和師父用完每日的早齋,做完晨課,我們的下山旅程就開始了。

  師父把道觀的門掩上之後,就領著我向山下走去。

  走在路上,我問:“師父,我們這樣走就行了嗎?如果有人來道觀怎麽辦?”

  師父說:“道觀是蒼生的道觀,我們只是道觀的宿客。”

  我說:“那如果他們看到沒有人,偷東西怎麽辦?”

  “帶著誠心拜訪仙神,自然是不會在道觀裡做這些褻瀆仙人的事情的。”

  我說:“萬一他們偷了呢?”

  “如果真的偷了,”師父頓了頓,說:“那就報案。”

  …………

  道觀的山門口有一隻大黃狗,師父曾說它是和我一起被領進山門的。但若是嚴格來說,這隻狗還要比我先跨進山門十幾秒。

  所以它從某種意義上是你的師兄,師父說。

  稱一隻狗為師兄,從道門的思想來看,倒也無可厚非,但我不能容忍的是這隻狗竟然先我一步有了道名,而且聽起來意外的不錯,叫作“黃妙君。”

  我為此找師父理論。

  師父說:“狗的陽壽只有十幾年,人的陽壽卻能達到百年。它已經進山八年了,算是大半生用在了修道上,所以有什麽不妥嗎?”

  我問:“它整天除了吃飯,曬太陽,就是睡覺。這算什麽修道?”

  師父說:“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路,更何況不同物種。假如讓你半生被繩子拴在屋外,每天被太陽暴曬,你做的到嗎?”

  我搖了搖頭。

  師父說:“所以,這點你不如狗。”

  …………

  後來,我又找師父理論大黃狗的問題。

  我問:“師父,你說過狗修道和我們修道是不一樣的,對吧?”

  師父點頭。

  我又說:“師父你說過,修道資歷是我們正統道觀劃分道行高低的標準,對吧?”

  師父說:“為師的確說過。”

  我繼續說:“師父你說你修道半甲子。而師兄修道卻足足有八狗年,換成人的話,大概有五十年。所以狗師兄的資歷比師父你要高。”

  “那師父在資歷上,你是不是也不如狗……師兄?

  師父低頭沉思,半響,說:“你說的很對。按照資歷來看,你的狗師兄可能比我更適合擔任觀主的職位。”

  “但人畜有別,不能單純用某一項特點或才能來比較高下。所以觀主到底是為師來做的好。”

  又說:“但是你師兄的資歷比你高太多,已經不再適合擔任你師兄,所以它以後就是你的師叔了。”

  我:“……”

  師父想了想,補充道:“按照你的話來說,它的資歷雄厚,原來的道號也不太合適了。所以它以後就是我們木山的山君。就叫:黃德山君吧。你以後要稱它:山君。”

  我:“……”

  …………

  在山君更改道號的幾天,我覺得無論是“山君”還是“師叔”的稱呼都很別扭,就向師父提了意見。

  師父說:“道號到底是外物,是說給外人聽的。所以你以後可以不稱它山君。”

  又說:“但規矩不能亂,你以後要叫它:師叔。”

  我抗議:“難道師父你見到它會叫它師兄嗎?”

  師父反問:“你怎麽知道我沒叫?”

  …………

  但師父最終還是接受了給山君起一個通俗的親切的形象的名稱的請求。

  對於名稱的選擇,我們又產生了分歧。

  師父的主要觀點是:“當一條狗某一種毛發的顏色佔絕大多數時,我們就可以稱這隻狗為某顏色狗。”

  山君的肚子和四肢都是黃色的,而狗頭和尾巴上卻有許多小小的黑色斑點。

  基於這種看法,並結合實際的情況,山君在獲得道號前,曾有一個沿用了八年的名稱:大黃狗。

  師父在起名方面是一個保守的人,所以他覺得還可以繼續稱它:大黃狗。

  我則認為這隻狗已經步入了老年,而且身上具備很鮮明的顏色特征。綜上,我覺得應該叫它:老色狗。

  結果是:師父以觀主的身份駁回了我的意見,正式確定了狗的昵稱:大黃狗。

  在道觀中,沒有人和畜能夠吃白食,所有的成員都被賦予了一定的職責和任務。也就是師父常常掛在嘴邊的“命運的安排”。

  所以,在這樣的背景下,大黃狗被封為我們道觀的護觀靈獸。

  不過該靈獸本身顯然沒有“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的自我認知,依然活的自在瀟灑。當然,不排除這是由於它本身不是人的緣故。

  …………

  當我經過大黃狗身邊時,它只是懶洋洋的搖了搖尾巴, 頭枕在前爪上,微微睜開眼睛瞄了我一眼,又闔上了。

  我感覺這隻狗越來越藐視我道觀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於是決定給它一個教訓。

  在路過它的時候,我一腳踢在大黃狗的屁股上,接著一股勁的往前竄了幾步。

  黃狗大怒,嗷嗷直叫,但無奈它被拴在了道觀山門口的一塊石頭上,嘴長莫及。所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

  還未走到山腳的時候,小鎮的繁華就已經透過重疊的密林影影綽綽的顯露出了些許。

  而當我徹底走入小鎮之後,小鎮的風光便化作霓虹般的炫目色彩流入我的眼簾。

  那一刻,我好像理解了為什麽師父說紅塵秀色往往使人迷醉。

  事後想來,盡管人總是貪戀熱忱於新奇的事物,並會在虛假的記憶中加以無窮止的幻化,但我覺得如果拋卻這些主觀的條件影響,那一刻入眼的風景仍能稱的上一個“美”字。

  鱗次櫛比的紅磚青瓦蜿蜒在曲折的小鎮上;鬱鬱蔥蔥的街前細草非但沒有荒蕪景色,還使得鎮子更顯一份自然的靈韻天成;清脆的雞鳴鳥叫和喧鬧的叫賣吆喝夾裹著生命的活力充斥在鎮裡的街路拐角;紅豔似火的燈籠回旋著清風的呢喃細語,衣服各異的男女老少行走在狹窄卻不擁擠的道路上,呼吸的空氣擁抱彼此……

  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福至心靈的想起師父昨天問我的那句:你很想下山嗎?

  於是。

  仰頭看著師父,我說:“師父,我想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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