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被師父打了一頓,然後師父罰我跪香。
所謂跪香,就是跪在香爐前,直到香爐中的香燒完為止。
而跪香理由是:不尊師命,擅離職守。
當我看著師父從小竹筒中抽出那根最長的“靈香”時,我的臉色瞬間變了。
普通的香大約能燃兩刻鍾,而靈香的長度是普通香的兩倍……
我跪在地上,大叫著去拉師父的袖口:“師父,手下留香!”
師父往後一撤:“你想幹嘛!弑師嗎?”
我說:“使不得!”
師父把靈香插在香爐裡,問:“為何使不得?”
我漲紅了臉,不知道該不該吐出那句“徒兒金貴”。
大腦飛快運轉中,突然靈光閃過,我說:“弟子身份卑微,但靈香珍貴,價值不菲……”
師父笑了笑,顯然早有預料。
他從道袍中摸出一大把“靈香”,然後攤在我面前,說:“為師有的是。”
我直接傻眼了。
師父見我呆愣著,語重心長的對我說:“你想知道知道為什麽道觀有這麽多靈香嗎?”
我現在隻想等師父出去,然後把那插在香爐中的靈香剪掉一截。但奈何師父眼神熱切,我硬著膝蓋骨說,“想。”
師父說:“我們每年都能從朝廷那邊領到一份供香。這就是我們正統道觀的好處。我們清永觀,雖然現在破敗了,但以前可是在中原都有很大名聲。”
我下意識的問:“那為什麽現在成這樣了?”
師父長歎一口氣,“因為命。”
我很不滿意師父的這句措辭,但卻無話可說。畢竟,你永遠無法證明這句話的正確,也永遠無法反駁它。
就像你不能否認或證明自己的存在一樣。
跪香是件很乏味的事情,折磨程度僅次於同類的跪搓衣板。
當然,搓衣板工具的妙用在此時顯然沒有被世人開發出來。
在我感覺跪了很久很久的時候,靈香才燒了一半,我的身體卻已經不是我的了。
我眼巴巴的看著師父。
“師~父!”
師父面露不忍,想必也覺得讓一個八歲大的孩子跪半個時辰是件很殘忍的事情。
於是他從身後掏出一塊蒲團,說:“乖徒兒,你跪在上面吧。”
“……”
還有一刻鍾的時候。
我問,“師父,我們的香到底有幾種?”
師父問:“你覺得有幾種?”
我猶豫了一會,說:“三種?”
師父說:“你這麽說也沒錯。那你覺得是哪三種?”
我說:“普通香,上品香,靈香。”
師父搖頭,“錯了。”
我一愣:“為什麽錯了?”
師父反問:“你覺得它們區別在哪裡?”
我想了想,試探著說:“長度和價格?”
師父痛心疾首的搖搖了頭,“太淺短。”
我說:“只有靈香長一些,另外兩種都是一樣長的。”
師父說:“愚笨!你想想那些香客。”
一會兒,我恍然大悟:“師父,我悟了。”
師父欣慰的點點頭,“你悟出什麽了?”
“結合我一年來的觀察經驗,香火可以分為平民低配版,官人標配版,還有富豪高配版。”
師父大驚,你悟出的是什麽東西?
我接著說:“我們可以根據不同的人調整香火的價格,還可以弄出相關的服務。
” 好半天,師父說:“你想的有些道理,但顯然入了邪路。讓為師理理思緒。”
……………
“師父?”
我見師父站在面前,四十五度望天,一動不動,出聲提醒道。
師父回過神來,說:“明日為師帶你下山一趟。”
這應該會是我記憶中的第一次下山。
我隨口問:“為什麽?”
出口後我才發覺我問了一個非常蠢的問題。
師父說:“我怕你走上邪路。”
沉默。
一會兒,師父說:“香的確可以分為三種,在尋常人的眼中,世界上的香都是為了滿足祈願的目的。”
“而願望的種類,也不過是安權侶財罷了。”
我問:“什麽是安全理財?”
師父說,“財是保障,權是進取,安是平穩,侶是延續。”
我搖頭,“師父你說的好深奧,我聽不懂。”
師父說:“財就是錢,權就是官。自古權財不分家。一般的紅塵俗人,在最初的時候,孑然一身。最先想到的便是財權。因此他們來求的是財和官。”
“而有些人,在得到了財和權之後,因為一些原因,或許是得到兩者的方式不夠光彩,或許是缺乏安全感。總之,他們心神不穩,並沒有安穩的生活,所以,他們會來上一炷平安香。”
“至於侶,自然可以指伴侶,但更多的時候是指求子。伴侶是寄托,而子女則是延續。也就是最後一種,求子香。”
“師父,那它們怎麽有什麽區別?”
“區別很簡單,香放在哪尊神仙面前,它就是哪種香。”
“舉個例子。”師父指了指燒著的靈香。
說:“它插在碧霞元君面前就是求子香,給月老燒的時候就是崖柏香,在財神面前則成了引財香。”
“啊?為什麽這樣?”
師父意味聲長的說:“事實上,紅塵中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沒有絕對的是與非,也沒有絕對的絕對……你知道為什麽我說它可以分為三種嗎?”
我說:“弟子不知。”
師父顯然很滿意我的態度。
接他指了指地面,說:“任何事物,包括人,也包括這個世界。都可以輕易的分成兩類。”
說著,他在地上緩緩的用拂塵畫了一個圓。
“現在這個世界被分成了兩塊。一塊在圈裡,一塊在圈外。”
我問:“不是還有圓上,和圓下嗎?”
他顯然沒想到還有這種說法。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開口道:“是,但人們只能隻活在圈裡,或者圈外。圈上或者圈下,那不是我們能考慮的,也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
我說:“既然知道有圈在外的世界,那為什麽不去考慮,為什麽老實的呆在裡面呢?”
師父說“因為他們看不見圈外的世界,也不想看見。”
我想了想“可是圈外的世界要大的多啊。”
…………
“你很想下山嗎?”師父突然問了一句,“想好再回答我。”
我已經認真的在想了,但我的身體實在是跪的太累了,以至於我神遊了一會後,就說了一句“想不清楚。”
師父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
他點點頭,說道:“就是這樣。只有當我們走到那一步之後,才會決定下一步的去留。”
話題又回到了正軌。
師父又分別在圓內外畫了幾個小一些的圓。
他畫完後,對我說:“你看出什麽了?”
我睜大眼睛望著那些大小不定的,在夜晚有些模糊的圓。
結果沮喪的發現睜大眼睛不僅不會讓看到的東西變得清楚, 相反,還會變得眼睛疼。
但終於我還是發現了它們的共同點!
只不過這個發現同樣會為我招來一定的禍患,話到嘴邊,我又咽了下去。
師父見我張口欲言的樣子,拂塵一揮,差點甩到我臉上,說:“但說無妨。”
我於是說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話:“師父你畫的……圓,好像不太圓啊……”
師父大怒,強忍住打我的衝動。說:“那是重點嗎?”
我說:“但師父你的圓畫的太有特點了……”
師父默默的在香爐內又插上一根香,說:“好徒弟,你想的不對。”
我閉上了嘴。
師父說:“我們可以在這個園內畫出無數的圓,也可以在圓外劃出無數的圓。但無論是哪種,你都會發現一件事情——你能畫出的圓數量是無窮的。”
“也就是說,如果願意。我們可以將香火,人分成無數的類別。”
我問,那有什麽用嗎?
事實上我是真的很好奇。香火的價格只因長短的變化而變化。這些分出來的類別並不能增加香火的價值,它們甚至不如山上的小草野花來的實在。那又有什麽用處呢?
師父說:“這個你長大就明白了,太早知道反而不是件好事。我現在告訴你,你以後肯定會怪我的。”
師父拔出那根才插入不久的靈香,把火焰熄滅在手掌中,說:“起來吧,該睡了。”
我站起身,看了看香爐,爐中還余下寥寥的爐灰,穿堂風過,灰燼飛舞,在爐中擦出火星,而後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