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菜來咯……”
那小二不知忙活什麽,直到剛才兩方對峙的局面結束以後,才施施然從內屋端著盤子走了出來。
夥計望了望,不知何時店裡是人已經走了大半,只剩下的三個人作道士打扮,兩個是老頭,一個才半點兒大。
點菜的主人更是不知到了何處。
人走了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幾位客官……還沒付錢!
心裡暗歎一聲,這次肯定又要被老板娘罵的狗血噴頭,甚至說不定這個月的勞工錢還要克扣不少。
正想著自己是把菜端回去還是……端回去,我師父叫住了他。
“那夥計,把菜放這兒吧,那些人估計是不回來了。”
那夥計見有人願意擔下,自然樂意。
欣然的將菜盤放在了我們桌上。
…………
“師父,你不是說我們正統道士不吃葷嗎?”
我舔了舔嘴邊的口水,問道。
還不待師父開口,那說書的老人就毫不客氣的搬了張椅子在師父和我之間坐了下去。
他將臉湊到我面前,道:“道長,你這徒弟根骨很不錯啊。真是個好苗子。”
師父笑了笑,不答話,默默將菜挪到了自己面前。
原本我還因為被打斷有些氣惱,但又聽那人是誇耀之詞,於是那點氣惱不由煙消雲散。
不過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大臉,我還是覺得很不自在,將頭往後移了移。
那說書老人碰了壁,到也不以為意,伸出手將一壺酒勾了過去,說道:“道長不知是要雲遊四海啊,還是……?”
師父還是沒說話,我見場面有點尷尬,於是解釋道:“我們是住在道觀裡的,今日下山是因為……”
“咳咳!”
師父咳了兩下,我立即噤了聲。
終於,師父開口了:“那關心江湖大事的莫無道大俠,怎麽有空和我們一個糟老頭子,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道士家長裡短了。”
那說書老人嘿嘿笑了兩聲,說道:“我這不是手頭緊了點,聽說那道觀道士都以蒼生為懷……”
師父皺了皺眉,譏笑:“你說的那門子道士?莫不是連佛道兩家都分不清了吧?”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江湖兒郎的本分呐。”
師父說:“我們又不是什麽江湖中人,只是棲居露宿的閑雲野鶴罷了。自己的肚子都勉強養活,又有什麽功夫去理那蒼生疾苦。不想管,管不到,也看不見!”
“可你面前就有一個潦倒的窮苦老人,你都不願意幫嗎?”
師父挑眉,“可別,我也是上了年紀。說不清誰老誰少的。再者,你能有什麽要貧道相幫的?”
那說書老人“羞澀”一笑,搓了搓手指,說:“這個有點不夠了,剛才那天殺的買帳人跑了。”
師父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原來這大名鼎鼎的江湖百曉淪落成臭說書的是因為缺錢的緣故嘛。”
從衣服裡摸了半天,師父掏出幾個銅子,說:“實在沒有了。不過也夠你結個帳了。”
將錢收下,那說書人嬉皮笑臉的拱了拱手:“大恩不言謝,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那道長不知可否告知名諱?”
師父擺手:“入了空門,還管什麽名諱。你走吧,這錢不用你還了,只要你別把眼盯在我們身上,我就要拜拜三清了。”
…………
看著那老人走出了酒肆,我問:“師父,那人很有名嗎?”
“恩。
”師父將酒倒進碗裡,抿了口,“很有名。” “那他武藝也算很強吧。”我回想著他剛才出手的動靜,雖然已經極力去看了,但看的並不真切。
“是,在江湖算是一流吧。不過那人最厲害的還在於對江湖情報的把握。”
我低下頭,“哦”了一聲。
既然那人這麽厲害,那說的估計也都是真的了。
想到那女子被那男子重傷,我心下莫名有些難過。
師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道:“那人剛才就是個說書的。說書的內容就是這樣,真真假假,難分真偽,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講的精彩罷了,不可盡信。”
我聽到後心中的淤結少了些許,“那青蛇門又是什麽?”
出乎我的意料,師父搖了搖頭,沒有言明:“你以後會知道的。太早知道反而對你不是件好事。”
沉默了一會,師父問:“你覺得那青衣女子怎麽樣?”
我聽到師父問的這話後,想都不想就說那女子是個很好的人。
但說完話,又仔細的想了下。想不明白,也說不清為什麽我會覺得她是個好人。
那女子的臉蛋很漂亮,不同於我見過的那些,比師父的,那些香客的,還有昨天那個和我一般大的小姑娘的,都要好看。
那女子的手也是很好看的,不僅白,還很靈活。動起來像是白色的蝴蝶在飛舞。
師父的手也很靈活,但是很醜很老,只會讓我想到老松樹的樹皮在風中顫抖。
而且那女子身上還有一種很特殊的東西,說不清,道不明。但又是真正存在的。
正是那種特質,讓我想起木山上的竹子,還有峭拔的松樹……
師父見我久久不回神,滿臉向往之色,隨口說道:“難不成你喜歡她?”
師父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喜歡嗎?應該是喜歡吧。
如果不是喜歡,我為什麽又想再看到那個女子,又為什麽會在看到那女子的同時,回想起山上的竹子和松樹呢?
…………
我喜歡竹子和松樹,也喜歡師父和黃狗。
以及山上的一切。
因為我不能下山,於是常常到山崖邊去看一些東西。
看雲推著太陽遠走,看飛鳥從頭上掠過,看遠處朦朧的小鎮上升起的炊煙嫋嫋……
再遠的東西我就看不到了。
山是我向外面的世界張望的駐點,
山也是阻礙我走向外面世界的地塹。
師父以前說:站的高,望的遠。
所以要想看到更多,我就必須站在更高的地方。
這是我在聽到師父說完後就悟出來的。
所以我經常爬上崖邊的松樹,站在枝椏上,風牽著遠處的炊煙,吹過落幕的雲彩,也吹過我張開的手。
或許那風還吹過某人的衣抉,吹過女子的發絲,或許更多。
更多。
所以在山上其實沒什麽不好的。
我只要站在山上,站在料峭的樹上,不用奔跑,就有無數的風從我身邊擦過。
它們會和我握手,和我擁抱。
那些風來自哪我不清楚。
但無疑,它們來自世界的各個角落——這是師父告訴我的。
我足不出戶,腳不離樹,外面的世界就通過風向我致意。
山上真的很好。
所以我無憂無慮的過了八年,雖然山外的人時長來往,在我的面前進進出出,穿著我沒見過的衣服,戴著我沒有過的裝飾,我不去羨慕。
我沒比他們少什麽。
我一直這麽認為。
直到今天——我下了山。
…………
山上的確是比不上山下的。
山上有鶯啼鳥叫,有密葉虯松,有黃昏晚霞,有白雲虹彩。
這些山上有的,也是我曾以為是山上獨有的。
這些,山下也有。
…………
山上的東西無論什麽,都透著一點“靜”。
樹是靜的,鳥是靜的,雲是靜的,風,也是靜的。
甚至於我們的道觀,也常常是靜的。
但山下不一樣。
青磚黛瓦,流水人家。
吆喝,鳥叫,雞鳴,犬吠。
鍾聲,鑼鼓聲。
一切都是動的,是活的。
…………
山下有玲琅的商品,有各色的小吃,有絢爛的煙火,有熱鬧的比武。
——我喜歡山下。
…………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想明白,有一樣東西是山下沒有的
——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