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紀537年,夏夜
巨物森林——烏爾蘭特之森邊界地帶。
細碎的蟲鳴與鳥叫聲自那片被人們視為聖地的森林之中響起。
月光正在漲潮,樹木與草甸淹沒在了光的波瀾之中,由螢火蟲們所組成的隕星般的淡黃色光帶自柔和的銀白中浮現,苔蘚狀的夜光植物布滿了樹乾,點點星光閃耀於林木之上,這一刻,仿若眼前的這片森林才是真正的夜空。
“轟”。
一聲巨響打破了夜的寧靜。
似乎是某種重物塌陷的聲音,它從森林外不遠處傳來。
慢慢靠近,那是一座老舊的貴族莊園。
它有著一片不算太大的庭院。
但是那裡早已不見原本想象中的花香鳥語,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藤蔓、蛛網與碎石。
僅剩的一條直通宅邸的小路也被雜草所覆蓋,枯萎與凋零才是庭院如今的主旋律。
宅邸之中,破敗的景象一如外面的庭院。
大廳空蕩蕩的,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幾張布滿灰塵的桌椅回憶著曾經的輝煌。
肆意生長的藤蔓甚至成功地壓垮了大門,連帶著微風與月光一同進入了房屋之中。
彌散在空氣中的塵埃借由門縫中透進的月光昭示著它們的存在。
它們隨風前行緩緩上浮,踏過腐朽的木質樓梯,飄過陰森狹長的走廊,穿進虛掩的房門。
房間之中,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
那是個看起來20歲左右的青年。
身材瘦高,一頭黑色的短發雜亂無章,臉上到處是乾涸的血跡和灰塵,甚至讓人難以看清他的長相。
身下常見的布製薄衫與長褲也同樣難以幸免地沾染上了紅與灰,醒目的爪痕遍布於其上,惟有一雙黑色的皮質長筒手套完好無損。
此時,他正凝視著陽台。
“該死,我一定要找個機會剝了那個臭光頭的皮。”
德蘭特·阿諾德看著窗台上的那一大塊塌陷,發出了憤恨而又無力的歎息。
這裡是維恩德領的某個無良治安官推薦給自己的所謂“絕佳的狩獵與休息場所”。
號稱“乾淨整潔,牢固結實,周邊絕不會出現任何危險”,他甚至為這條情報付出了整整20枚銀幣!
但是結果呢?
直到今天為止整整21天,他受到了4次屍鬼的進攻,總共10隻屍鬼在莊園周圍出沒。
自己依靠莊園周邊的陷阱與森林中的野獸才勉強收拾掉它們。
十二位先祖在上,維恩德領可是地處塞蘭維爾王國的中心地帶,巨物森林的邊界。
按照常理這種地方會出現屍鬼的概率簡直微乎其微。
要知道想到達這裡那群屍鬼可是要從死寂之地跨過阿爾德群峰,沿著巨物森林的最外圍前進。
期間數不勝數的戒備森嚴的人類城鎮和堡壘都是他們前進的阻礙。
如今,這些腦子裡面全是膿水的怪物就這麽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該死,他可是來這裡打獵的,不是來這裡給那些會動的屍體做全身按摩的。
德蘭特甚至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帶,只有一把解剖用的匕首和一把獵弓。
本來這就足夠倒霉了。
現在倒好,就連他隨手把身旁那塊又破又礙事的落地鏡扔在陽台上都能把陽台扔塌。
“砰”
就在德蘭特在心中哀歎自己的不幸之時,一聲鋼鐵碰撞的聲音從庭院中傳來。
來不及多想,他迅速起身,並順手抄起身邊的獵弓與箭壺中僅剩的三支箭。
躍過陽台的塌陷處,隨即,瞳孔中便印出了在庭院裡掙扎的那個身影。
潰爛的皮膚,猩紅的雙眼,在月光的銀輝下閃閃發光的殘破鏈甲,以及胸口旁過分生長以至於已經破開皮膚猶如藤蔓一樣攀附在身體上的龐大心臟。
心臟之上覆蓋著一層厚實的黑色甲殼,即使隔著一座庭院仍舊能感受到氤氳於其上的死亡與腐朽的氣息。
那是一隻屍鬼。
它的左腳被德蘭特所設置的固地式捕獸夾所困,但它仿佛並不在乎。
或者說根本感覺不到身下的疼痛,依舊毫不猶豫的向前邁步,不停的撕扯自己的身體。
“果然。”
在剛剛陽台塌陷的時候德蘭特就有所預感那巨大的聲響將引來一些不好的東西。
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但現在也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駕輕就熟的將箭架在弦上。
隨後調整身體位置猛的一拉,一、二、三,三支箭矢先後從弓弦上尖嘯而出。
三道銀光轉瞬之間便達到了屍鬼面前。
可惜的是有兩支被鏈甲和心臟處那厚實的甲殼所格擋,發出清脆的響聲掉落在地上。
另一支則射入了肩膀。
但是這似乎對屍鬼並不見效,反而讓它更加狂躁,不停的拉扯自己的左腿。
“嘖”
德蘭特當然不指望一把輕量化的獵弓和幾支劣質的箭矢就能將眼前的屍鬼殺死。
但他還是對自己剛剛的準頭頗為不滿——這要放在一年前,他保準這三支箭能準確的射進眼前這具屍體的眼中。
不過目的已經達到了。
庭院中的屍鬼明顯已經注意到了剛剛偷襲自己的人。
伴隨著一聲憤怒的嘶吼,它向前一撲。
被陷阱所夾住的左腳直接被這股巨大的力量撕扯開來。
一瞬間,夾雜著些許黑色的赤紅就灑滿了周圍。
但這對屍鬼來說明顯不值一提,它順勢四肢著地,像頭野獸一樣三腳並用向前衝鋒。
脆弱的門框本就歷經了歲月的折磨,根本無法抵擋眼前怪物的衝撞,一瞬間便如同摔碎在地上的玻璃那般破碎。
德蘭特將手中的弓扔到一邊,一把抽出別在自己腰間的匕首,向走廊奔去。
當他剛跑到房間門口時,便聽到樓下“咚”的一聲,屍鬼的嘶吼聲也隨之慢慢減弱。
“上鉤了。”德蘭特心想,這時他便不再著急,放緩了自己的腳步。
當他走到樓梯口時,那野獸般的嘶吼也早已停止。
向下望去,空洞的大廳中央多了一個大洞,裡面放置著許多的農具和鐵器。
它們以自己最凶狠的那一面朝上,雖然大部分已經鏽蝕但是也足以讓一個不注意自己腳下的人喪命。
哦,當然,現在面朝下躺在上面的那具屍體也一樣。
“沒想到還真有點用。”
據說這是上一次在這裡扎營的獵人們為了安全考慮準備的簡易陷阱。
自己剛來的時候本來還對這種毫無技術和魔法含量可言的玩意嗤之以鼻,現在看來倒也不是那麽一回事。
德蘭特慢慢走下去,在確認眼前的屍體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以後便將它拉了上來。
這時他才注意到這隻屍鬼的雙手已經被又長又硬的黑色毛發所覆蓋,手指尖端鋒利粗壯的黑色尖刺散發著危險的光芒。
“嘶。”德蘭特倒吸一口氣,這隻屍鬼已經在向第二階段發育了。
如果再多給它一些時間,恐怕下一次它就不是從正門闖進來而是直接用它那猶如野獸般的四肢跳到陽台上了。
可惜的是它沒有這個機會了。
目光上移,他發現那殘破的鏈甲之上,一個銀質的徽章正在月光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徽章之上,兩片銀杏葉拱護著一把標準的賽蘭維爾製式長劍。
似乎是某位貴族的家徽,也有可能是王國某個不知名地方軍團的徽章。
“有趣。”之前自己遇到的屍鬼都是身著破衣爛布的普通平民,只有眼前的這隻不同。
德蘭特準備確認一下眼前屍體的身份,但並沒有將這枚徽章拿走。
因為他發現徽章已經被牢牢固定在了鏈甲上,想要交給警衛隊確認就必須把整個鏈甲都帶回去。
他可沒那麽多空余的空間,而且一點都不想給屍鬼脫衣服。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德蘭特根本不相信那個該死的光頭和他手下那些人會認識這枚徽章。
他們可能連自己的徽章長什麽樣都不清楚。
看著眼前的屍體,德蘭特將左手的長筒手套摘下,隨後深吸一口氣。
下一刻,他的左臂開始有明顯的異動,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手臂中鑽出一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碰撞,肌肉在收縮。
忽然間,漆黑的,猶如盔甲般的鱗片終於破繭而出。
他們從手掌開始向上瘋狂的生長。
終於,伴隨著不正常的抽搐,它們佔據了德蘭特的整隻左臂。
紅與黑的流光開始從手背處的鱗片縫隙中緩慢延伸。
它們延展,收縮,猶如顏料滴入水池般,肆意的侵染著周遭,隨後遍布德蘭特的左臂。
就好像民謠傳唱中的那些神話生物們的利爪一般。
充斥著不詳的絕望,卻又美的令人著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