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到了洛陽,進了城,並未驚動任何人。
狄寧道:“老爺,要不要告訴陛下?”
狄仁傑道:“我想先查查,這個‘桂花茶樓’。”
京城自是一片繁華,街道上行人絡繹。
一時來至桂花茶樓,見進出之人源源不斷。
三人也入了來,見裡面四層樓高,都坐滿了人,鬧聲喧嘩。
夥計迎了出來。
狄仁傑道:“二樓可還有位置?”
夥計道:“好像還有幾個座兒,跟我來。”
三人遂跟著上至二樓,見座位也都坐滿了。
這時去了一桌,三人便坐了。
點了壺桂花茶,還有盤桂花餡的小甜餅。
狄寧問道:“老爺為什麽選二樓?”
狄仁傑道:“或許,是‘層層’二字所指?”
狄寧道:“就算在第二層,可我們要找什麽呀?”
狄仁傑道:“可能是什麽物件吧。”
狄寧道:“物件怎麽找啊?”
狄仁傑道:“可以先從詩裡面找答案。”
狄寧道:“那只剩最後一句,‘層層桂花香’。這裡面有答案?”
狄仁傑想道:“如果‘層層’是二樓,那麽這裡面還有什麽呢?桂花茶樓……桂花……桂……‘跪’?跪在了地上?莫不是在地上?還有這‘層’字……共十五畫。”
再看樓裡的地板,大概由兩百多塊木片組成。
狄仁傑一想,一個‘層’是十五,兩個‘層’如果是十五個十五了話……
那麽正好得二百二十五。
狄仁傑忙叫狄寧也幫著數數地上的木片,共有幾塊。
狄寧道:“好像有二百二十多。”
狄仁傑道:“二百二十五是不是?”
狄寧又數了數,道:“好像是啊。”
狄仁傑道:“二百二十五的一半……也就是一百一十二再加半個……”
叫狄寧:“找到那個一百一十二跟一百一十三之間的那塊木片。”
一時找到了,竟就在旁邊一桌的地上。
那桌上幾人正說說笑笑的,完全沒有注意到狄仁傑、狄寧二人正使勁地盯著他們的腳下看。
等了許久,見他們還是不走。
狄寧道:“老爺,我們跟他們換。”
狄仁傑道:“那樣太惹人注目了。”
狄寧道:“那怎麽辦?”
狄仁傑道:“再等會兒。”
韓忠義則是越來越呆了,幾乎不再說話。
又過了半日,見那桌的人總算走了,狄仁傑三人便忙移到了那桌。
只見自己本來坐的地方一下子又來新人了。
狄仁傑、狄寧二人故意將桌上的筷子拂落,一起蹲了下來,裝作要來撿,卻偷偷地將地上那塊處於第一百一十二跟第一百一十三之間的小木片撬了開來,只見底下果真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狄仁傑、狄寧二人相顧一驚,趕緊將紙張取了出來,又複將木片蓋上了。
夥計這時將他們點的桂花茶和桂花餅端了來,倒沒注意到他們已經換了座位。
狄仁傑早將紙張收了起來,這時也顧不上吃喝,趕忙付了茶錢,便跟著狄寧二人出去了。
三人遂來到一偏僻的小巷子裡,將那紙張取了出來,一同觀看。
只見其上寫道:“猶記光宅元年九月,吾等於揚州起兵,以匡扶中宗複位為名,共同反武。世人皆以為,將軍當年若聽勸於魏思溫,
以大軍直指東都,則兵敗之患可免矣。吾卻謂之‘天意使然’,非人力可強者。想世間之事,本無完全,又何必過於執著耶?然畢竟眾生難渡,既已身陷迷津,實亦難以自拔,又豈三言兩語所能徹悟者哉?故有得便有失,有失複有得也。吾遂願得此信者,能知名利之空幻,聲色之虛無,以及大千世界諸般苦難之尤甚者,莫過於‘放不下’三個字。若讀閱至此,汝執念猶然未消,吾便將此信物賜予,汝可自取之。然吾有言在先,待汝得之之時,汝所失卻者,非止天下而已,亦喪汝身也。吾言盡於此。倘欲得之,唯須破此陣即可。勿要居心叵測,謹記。此為題: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也並未署名。 看罷,狄仁傑道:“光宅元年九月……”
狄寧道:“那是什麽時候?”
狄仁傑道:“十四年前。”
狄寧道:“那時候我還小,不太懂。”
狄仁傑道:“這是徐敬業造反的日期。”
狄寧道:“這我倒是聽說過的。”
狄仁傑道:“這封信……”
狄寧道:“到底是誰寫的?”
狄仁傑道:“是當年也參與了謀反的人。”
狄寧道:“看這紙張也頗久了,時間應該挺長的。”
狄仁傑道:“是在兵敗之後寫的。”
狄寧道:“那線索怎麽會出現在雷隱寺呢?”
狄仁傑自言自語道:“這是巧合,還是局?”
狄寧道:“像巧合,也像局。”
狄仁傑道:“上面說的‘信物’,不知是什麽東西?”
狄寧道:“有題。”
狄仁傑看了會兒那題,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
狄寧道:“什麽意思啊老爺?”
狄仁傑道:“你看啊,這題就八個字,‘虛者實之,實者虛之’。那麽既然真的是假的,假的又是真的,那麽到底誰真誰假?當然是這個題了。”
狄寧道:“這個題是假的?”
狄仁傑點頭。
狄寧道:“那麽真題在哪?”
狄仁傑道:“除了這個假題以外的所有部分,皆是真題。”
狄寧道:“也就是這個信的內容?”
狄仁傑道:“應該是的。”
狄寧道:“可這內容不是題啊。”
狄仁傑道:“你注意這裡,‘倘欲得之,唯須破此陣即可。’”
狄寧道:“這句話就是題?”
狄仁傑道:“注意‘此陣’二字,指的是下面的內容。”
狄寧道:“那麽是,‘勿要居心叵測,謹記’這句話了?”
狄仁傑道:“就是這句話。”
狄寧道:“可這也不像題啊。”
狄仁傑道:“這八個字,最後那個‘謹記’,強調的是前面‘勿要居心叵測’六個字。而‘勿要’二字,強調的又是‘居心叵測’四個字。那麽這‘居心叵測’,是何等的重要啊。”
狄寧道:“這就是題嗎?”
狄仁傑道:“是題。”
狄寧道:“那要怎麽解呢?”
狄仁傑道:“你再想想那個‘虛者實之’,有沒有明白什麽?”
狄寧搖頭道:“沒明白。”
狄仁傑道:“都是反的。”
狄寧道:“我明白了,都是反的,那麽這一句也是。”
狄仁傑微笑點頭,道:“這一句反過來是什麽?”
狄寧道:“光明磊落?”
狄仁傑道:“對。那麽要找一件東西,要怎麽找?”
狄寧道:“是要去什麽地方?”
狄仁傑道:“就是要去一個地方。‘光明磊落’,洛陽城郊後山那邊的‘光明寺’。”
狄寧道:“原來是這樣!”
三人遂立刻前往光明寺一探究竟。
直至黃昏時分,三人仍在郊外行著,不見那光明寺的影子。
狄寧道:“洛陽城郊的草原倒是開闊。”
狄仁傑道:“這一排排青山,一朵朵晚霞,也都很美啊。”
狄寧道:“老爺幸苦了。”
狄仁傑道:“你也幸苦。”
韓忠義大叫:“我想死在這裡!”
狄仁傑道:“好好活著,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韓忠義呆呆地道:“風景太美了,我想死。”
狄仁傑道:“正是因為美,才應該活下去。”
韓忠義道:“美的,都是假的。”
狄仁傑道:“為什麽是假的呢?”
韓忠義道:“因為,它不真實。”
狄仁傑道:“為什麽它不真實?”
韓忠義道:“它……屬於這個世界。”
狄仁傑道:“這個世界不好嗎?”
韓忠義道:“好,但是……不真實。”
狄仁傑道:“那麽什麽是真實的呢?”
韓忠義道:“我……我不知道。”
三人一時來至一廢棄廟宇前,見其牆垣傾頹,顯然朽敗已久。
門上匾額題著“光明寺”三個字,幾乎都看不清了。
三人遂入內一看,前院更是一片荒蕪,雜草叢生。
狄寧道:“這裡看起來很久沒人來過了。”
狄仁傑道:“寺廟也像人,會漸漸地老去。不管從前再怎麽輝煌,只要時間一長,也終將被人遺忘。”
又道:“我們搜搜看。”
三人便在院子裡搜了個遍,也未尋著有任何可疑之物。
遂都進廟去,在裡面又亂搜了起來。
廟內亦是破敗不堪,台上還有一尊將及一丈高的大佛。
狄仁傑指道:“你們看,台上有明顯的積灰,可此處與其他地方不同。”
狄寧道:“好像積灰少一些。”
狄仁傑道:“是啊,沒有其他地方那麽厚。雖非近期所致,然定有一物擺放於此,因此才會比別處要薄。就在佛像的四周,我們找找。”
狄寧道:“老爺,有一本經書。”
狄仁傑看了道:“嗯,與薄灰之處相似,帶有輕微的挪移跡象。”
狄寧方將經書拿起,便聽得巨響,三人倒唬了一跳。
狄寧叫道:“老爺小心!”
只見大佛緩緩地轉動,竟然自己挪開了,底下登時現出了一個暗道。
狄仁傑道:“看來是你拿走了經書的時候,觸動了機關。”
狄寧將經書翻了翻,道:“老爺,經書裡面有張紙。”
狄仁傑打開一看,是一幅圖畫,上面寫著“巨石陣陣法”。
狄仁傑道:“巨石陣,非機關高手而不能為之。看來‘光明磊落’,早都說明了一切。”
狄寧道:“‘磊’字是三個‘石’字,又落下來,是想砸死我們。”
狄仁傑又看了會兒圖,道:“忠義,你留下。狄寧,跟我下去。”
韓忠義倒是聽話,呆呆地點了點頭,便留下了。
狄寧道:“老爺,下面危險,還是我去吧。”
狄仁傑道:“你不識得此陣,我卻認得。但是很危險,一步也不能走錯,否則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一會兒下去,緊跟著我的步伐,一步也不要走錯。明白了嗎?”
狄寧點頭。
狄仁傑道:“先點上燭火。”
狄寧拿了根殘燭,半日方點上了。
這時天色已暗,廟內更是黑漆漆一片。
狄寧舉著忽明忽暗的蠟燭,跟著狄仁傑慢慢地走下了暗道的石梯,來至下面。
狄仁傑再次囑咐:“小心謹慎,用腳尖走路。”
狄寧遂跟著狄仁傑走了起來,都各自冷汗直流。
又小心翼翼地走了許久,方到了盡頭。
只見一塊石頭上,擺放著一把劍。
二人近前一看,見那劍金光閃閃的,真是個寶物!
狄仁傑忽見劍柄上刻有一個“李”字,倒似哪裡見過的……
是秦夫人從遠刺史的遺體上搜到的那封空白信箋,後來因澆茶水,浮現出了圖文,畫著一把劍柄上有“李”字的劍,旁邊還有一行七個字“得此劍者得天下”。
狄仁傑這麽一想,大吃一驚。
狄寧道:“這把劍……好像哪裡見過。”
狄仁傑道:“是秦夫人那封信上的內容。”
狄寧道:“對對,老爺給我們看過。”
狄仁傑看著劍道:“怎麽會這樣?”
狄寧道:“老爺,這裡危險,我們先拿著劍,出去再說。”
就要去拿,狄仁傑忙道:“別動!”
狄寧道:“怎麽啦老爺?”
狄仁傑道:“這劍的下面有機關。”
狄寧道:“什麽機關?”
狄仁傑道:“劍身一旦被挪開,下面的機關彈了上來,我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狄寧道:“那怎麽辦?”
狄仁傑道:“把你身上的包裹拿下來。”
狄寧便拿下了包裹。
狄仁傑道:“取出一點碎銀子留著。”
狄寧便取出了一大塊銀子。
狄仁傑道:“這個是有重量的,取個輕點的。”
狄寧便放了回去,又拿出了點碎銀子。
狄仁傑接過了包裹,放在了擺劍的石頭上,先將包裹推到輕輕地碰到了那劍,突然緊抓著包裹向那劍擺的地方猛推,那劍登時被推了出來,包裹又正好頂住了下面的機關。
狄仁傑這才松了口氣,把劍拿了。
狄寧笑道:“老爺真聰明。”
狄仁傑道:“我們現在要回去了,你還要緊跟著我,不要踩錯了。”
狄寧道:“小的知道。”
二人遂又走了半日,回到了上頭。
只見韓忠義已經靠在柱子上睡著了。
二人便將經書擺回了原處,登時又是一聲巨響,大佛緩緩地挪回去了。
韓忠義被嚇醒,大叫了起來。
二人忙道:“是我們。”
韓忠義在燭光中一見,傻笑了笑,便不作聲了。
狄仁傑這時將寶劍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又拔了出來,突然從鞘內掉出了一張紙。
打開來一看,其上筆跡與茶樓裡那張相同,雲:“此劍乃唐高宗賜予爾父,兼賜‘李’姓。後爾兄又得此。光宅元年十一月,爾兄兵敗,逃往潤州。途中,又將之交於吾。當年之事,雖經數載,猶似眼前。征討大軍,血流漂杵, 天下百姓,生靈塗炭,實吾斷不忍見之慘狀。如今想來,武則天雖為女流,但若能治得天下安定,保得黎庶無虞,又何不能為帝焉?正如孟軻之說,順天者存,逆天者亡。何不順天應人,以和為貴耶?想吾等皆為私心而起內亂,使得社稷不安,家國動蕩。到頭來,大唐江山竟是毀於吾等之手。汝以為,僅獲此劍,便可助爾奪得天下乎?實為謬妄也!豈不知民心所向,勝之所往。自古以來,唯有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今武則天,既已得民心、順民意,何不順勢而為,拋卻圖謀,令吾不朽之大唐,開創其千古盛世!當執念無蹤時,汝便知:真正的天下,在汝心中。”並署名“駱觀光”。
狄仁傑閱畢,道:“駱觀光……駱賓王?”
狄寧道:“是大詩人駱賓王?”
狄仁傑道:“光宅元年,他跟徐敬業一同起兵,還親自為討伐武皇,撰寫檄文。後來兵敗了,聽說他跟徐敬業,一齊被殺了。”
狄寧道:“可這上面寫的,像是兵敗之後。難道駱賓王沒死?”
狄仁傑道:“爾父,爾兄……這是駱賓王寫給徐敬業的弟弟的。”
狄寧道:“徐敬業的弟弟是誰?”
狄仁傑道:“好像叫做……徐敬猷?”
狄寧道:“他沒死嗎?”
狄仁傑道:“他……應該也死了。”
狄寧道:“那這把劍呢?”
狄仁傑道:“是先帝賜的信物……”
三人遂在廟裡胡亂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方亮,便原路回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