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來到了下一個市鎮,怕巴蘭姆被人看見,便都先躲在了一個僻靜的巷子裡。
狄寧、洪輝二人拿了錢,到飯店裡去買了包子,回來跟幾人一起吃。
聽得街上有婦女和老人的聲音哭道:
“相公他回不來了……”
“俺娃到了邊關以後也就再也沒有音信了……”
“我孩兒也當兵,也沒有再回來了……”
“估計都已經死戰場了……”
“他還那麽年輕,就這麽一去不複返了……”
“他拋下了我們一家人,留著我們孤兒寡母要怎麽活呀……”
其他聲音也叫道:
“這該死的戰爭到底什麽時候是個了啊!”
“沒啦,沒啦!”
“聽說大軍都已經全軍覆沒,整個西北都已經淪陷了!”
“那……那我們靠近邊關的不也都要遭殃啦?”
“不止邊關,都要亡國啦!”
“哎呀!苦啊!”
夾雜著孩子的哭聲,還有人驚恐地顫道:“聽說那群野蠻人到處燒殺搶掠,見了男人就殺,見了女人就糟蹋,見了孩子就……”
其他人顫道:“就……就怎麽樣?他們……他們總不至於傷害孩子吧?”
那人含淚搖頭“哎呀”叫,道:“豈止傷害呢……他們還把孩子戳在槍尖上,當作玩物一般的拿來虐待,在空中到處亂拋,把孩子切成了好幾塊,踏著他們的屍體嬉笑遊玩……”
這話一出,眾人一聲驚呼。
許多母親大叫一聲,連忙抱緊了自己的孩子,有的甚至當場嚇昏了過去。
那些孩子哭叫:“媽媽!媽媽!”
狄仁傑幾人中好幾個哭得臉上肌肉都扭曲了,卻也不敢出聲。
那群人大罵:“喪盡天良!”“畜生!”“豬狗不如!”“連孩子都不放過!”
突然一人衝了出來,狂叫道:“為什麽!為什麽!”
眾人吃了一驚,見一個渾身是泥的高個兒在仰天哭喊。
狄仁傑幾人見韓忠義衝了出去,也是一驚,聽他當街說道:“為什麽連孩子都不放過,他們有什麽罪?他們才剛剛來到了這個世界,卻得代整個世界受懲罰。為什麽,這世上的公平在哪裡?為什麽無辜的人,卻得受那些罪大惡極之徒的欺凌?為什麽,為什麽人的苦難得不到解決?為什麽!為什麽要去害人!那些可憐的孩子,他們還沒有嘗到世間的快樂,他們為什麽會受到這樣的對待?他們的眼神中有純潔,他們的笑容像春天的花。這些大人,他們自己經歷了世間的醜惡,還要把它帶給孩子。他們容不得這世上還有一點愛,有一點美好的東西,他們都要毀滅!他們是鬼,怪,魑魅魍魎!他們是毀滅世界的根本!我叫韓忠義,我不是個偉大的人,但是我想替我心中的正義說一句話。這些孩子,他們不該受到這樣的待遇!你們知道嗎!還有那些婦女,她們受到了侮辱!她們生來就有不公平的地方,而我們男人就不該去欺壓她們!還有那些窮人,那些病人,那些可憐的人,那些受苦的人,你們為什麽不能好好地對待他們!他們生來跟你們有什麽不同?都是人!這位叫巴蘭姆!你們說他什麽也罷,但是他是個好人!他為什麽要去邊關?這兩國的戰事關他什麽事!他也是為了心中的那一點正義而做這樣的事。你們是漢人,可是你們又為自己的國家做了什麽事呢?我不否認,你們都很可憐。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你們這麽做,
你們就是幫凶!為什麽會有戰爭?為什麽會有仇恨?國與國之間,民與民之間,人與人之間,自古以來便在爭戰。這在你們看來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但是我跟你們說,這叫病態!而當人們已經對這種病態的現象習以為常的時候,這個天下就徹底地大亂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我們都是人,又為什麽要相爭?小到個人,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破氣,為了什麽狗屁都不值的東西,我們就爭!啊,隔壁偷了我的雞,我踩了你家的狗,你罵我兩句,我再打你三下!我摔你媽的個豆腐,你滿不滿意?呵呵呵。恩怨,恩怨。我也曾在江湖上待過,刀劍裡廝殺,我難道還不懂嗎?我為什麽要退隱江湖,跟了大人?因為大人身上有包容和愛。我並不是說刀架在了你脖子上你不要反抗,而是說,這世上有更高尚的東西。但是我現在發現啊,這個江湖,我從來就沒有真正退出。或者說,江湖根本就退不出,因為人始終存在。而有人的地方,處處都是江湖。所以啊,不用逃避,而是要去勇敢地面對。就連我痛恨過的命運,我現在也都釋懷了。因為我知道,天注定的事,人改不了。但是,我並不屈服於命運!我只是順著它的軌跡,一步步地往下走!雖然我知道前景還有很多的困難等著我,但是我不怕,因為我敢於去面對它!你們都明白了吧,一個小小個體的力量,竟然能從外界到內心,去改變整個歷史的走向!所以啊,人哪,不要作惡。因為你的惡行會被銘刻在整個歷史的流水中。到那時,能拯救你的,也只有那一瞬間的良心,還有那畢生中的善舉。所以說到人哪,在罪惡之中,竟然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但是這些孩子……他們冤哪。我們都說‘赤子之心’,但是……在這肮髒的世上,誰又能像孩童那般純淨?難啊,難啊……再說起這國與國、民與民之間的鬥爭,實在是令人恨得切齒!但是我還是得說,這其中必然是有善惡之分的。就比如那被侵略的一方,以軍事保家衛國,雖然同樣是參與了戰爭,但動機卻是高尚的。而那侵略的一方,以武力攻佔他國地土,不過就是為了自己的那點私利!而這一點點的私利,還都歸了上層的那些狗雜種們!他們不能代表整個國家,不能代表整個民族,他們都是罪魁禍首!各國各民的那些老百姓、將士們,有誰真正問過他們,他們到底要不要戰爭?那些處於高層的統治者們,那些政客們,到底有幾個是真正為了國家的利益而著想?老百姓死了上千個、上萬個,他們根本就無所謂!那些邊關打戰的將士們,他們與自己的家人分離,與自己的骨肉隔閡,那些上層的人們有沒有想過他們!他們都是人,卻都成為了那些只是為了自己的貪婪和欲望而為非作歹的豬狗們的幫凶!他們是很可憐,但是他們沒有省悟!他們真正已經成為了那助紂為虐之徒!他們被利用了,卻也甘於被利用,甚至還因此引以為豪,以為這就是他們對自己的那個民族的熱愛,以為自己正在乾那麽一件‘高尚’的事業。哼,這就叫做‘愚忠’!這是他們對權力盲目的崇拜!以致於他們都放棄了生而為人上天賜給了他們的理智和良心,去無故地服從於人!這就是那群侵略者!他們能打著正義的口號,去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而良心沒有絲毫過不去,因為他們能夠自欺欺人!國家與民族的矛盾和戰爭就是由這些不配稱為人的狗玩意兒挑起的!所以那些故意挑起戰爭的不是與某個國家作對,而是與天下人作對!而當你處於那被侵略的一方面對敵人的侵略時並不反抗,那你也不配做人!因為國難當頭,匹夫有責!一個人如果連自己的國民都愛不了,又怎麽可能去愛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就像一個人連自己的家人都不愛,又怎麽可能去愛天下人?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愛,他又怎麽可能去愛別人?所以愛,是這世上的本質!之所以有那麽多的仇恨,從個人到民族,就是因為人們已經忘記了去愛!大到整體紛爭,不過是我多佔了你的土地,統治了你的人民,奴隸了你的百姓……再小到個體矛盾,無非是你偷了我的雞,我再去找你出了一口惡氣,你又罵我,我再打你,這……豈不都是欲望跟仇恨的產物嗎?你們看,歷史不斷地重演,都是這麽些個事兒。而整體是由個體組成的,所以什麽事情發生了,誰也脫不了乾系!但是那些為了自己的欲望而製造仇恨和紛爭的人,他們有禍了!那些自以為是的愚蠢舉動,不知害死了有多少性命!他們就是再死他一千遍、一萬遍,也難以償還他們造下的罪孽!那些哭泣的人們哪,擦乾你們的眼淚,跟罪惡作戰到底吧!戰爭的目的,是為了要迎來和平!不是讓你這個小小的人高高在上。你既不懂得尊重人,那你也就不配做人。螳臂當車,你和你的惡行終將在整個歷史的車輪底下被徹徹底底地碾碎。你們這些惡人,你們阻擋不了正義要在人間發光的必然!” 街上眾人聽了一會兒,見是個瘋子,且說的皆是瘋言瘋語,便都一齊散去了。
韓忠義大發議論之時,狄仁傑幾人勸也不好勸的,隻待在巷子裡面偷看。
其中狄仁傑、巴蘭姆、洪輝等人聽得只是點頭,心裡不停地稱是叫好。
胡樂自是隻管吃著包子,至於韓忠義說啥,與俺何乾。
韓忠義衝出來時,將手中的包子丟在了地上,被胡樂給撿起來吃了。
被鵑兒瞧見了,看著他笑道:“很髒哦。”
胡樂不覺臉紅,嚼著道:“嗯……嫌髒的都沒餓過。”
這時韓忠義也說累了,眼神便複又呆呆的。
幾人忙將他拉了回來,見天色已黑。
街上空蕩蕩的,隱約聽見有貓叫。
春天余寒未消,夜間還是挺涼的。
晚風一吹,幾人都打了個冷噤。
此刻城裡人都恨死“胡人”了,因為有巴蘭姆,幾人遂也住不得客店了。
巴蘭姆明知這般,忙掏出錢來道:“來,你們住店去,外面冷得很。”
幾人哪肯。
巴蘭姆歎了口氣,道:“是我連累了你們。”
胡樂道:“你也別自責了,要沒你,咱早都餓死了。”
狄仁傑道:“是啊,巴兄,我們患難與共。”
巴蘭姆看著幾人點了點頭。
幾人遂在巷子裡勉強歇了一宿。
次日一早,又買了點乾糧帶上,便繼續趕路。
這日狄仁傑叫買了幾張紙還有筆墨,在路旁的石頭上寫了一封信,交與馬肅道:“你拿著。”
馬肅接了,問道:“狄公,這封信是做什麽?”
狄仁傑道:“馬肅啊,此次要辛苦你了。”
馬肅道:“狄公有什麽事,盡管說。”
狄仁傑點了點頭,道:“如今,邊關近了。我此次畢竟是奉旨出來,已經數月了,也都沒有向陛下匯報。這封信啊,就是寫給陛下看的。”
馬肅道:“狄公……要我回洛陽?”
狄仁傑點頭道:“是的。”
馬肅道:“可我是個通緝犯,不好面聖的。”
狄仁傑道:“並不是叫你去直接面聖。我跟你說,你記住了:東南街的張府,裡面張柬之大人……”
馬肅道:“哦,我知道,張閣老。”
狄仁傑道:“嗯,你要把這封信交給他。”
馬肅道:“交給張閣老?”
狄仁傑道:“是,他是我此次出來辦案的單線聯絡人,除了陛下以外, 也只有他知曉。我們當時都磋商好了,一有消息,便借著他的手傳遞與陛下。如今我就要你交給他,他自會交給陛下。至於你通緝犯的身份,我在信裡也都說明白了,張閣老看了以後,自會為你洗脫冤屈的。”
馬肅道:“那之後我還回來嗎?”
狄仁傑道:“不必了,你可聽從張大人的安排。”
馬肅點了點頭,道:“好吧。”
狄仁傑也點了點頭,道:“馬肅啊,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救我們,我們都很感激你啊。”
馬肅忙道:“狄公,這都是我應該的。”
狄仁傑道:“待邊關之案一了,我們便回都與你會合。”
馬肅道:“到時在哪裡會合?”
狄仁傑道:“到時你會找到我們的。”
馬肅又點了點頭,看了看幾人,道:“你們……”
洪輝道:“馬大哥,你就安心去吧,我們會好好的。”
胡樂道:“回來再見。”
狄寧道:“再見。”
巴蘭姆道:“路上小心。”
鵑兒不停地點頭。
馬肅也是看著他們點頭。
韓忠義眼神仍是呆呆的,望向別處。
馬肅見了,不覺嘴唇顫抖,濕了眼眶,眨了眨眼,道:“狄公,我走了。”
狄仁傑看著他,閉上了眼微微點了點頭,又睜了開來,嘴唇同時稍稍張了開,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又悄無聲地吐了出來。
馬肅遂拿了盤費,即日便離開了幾人,返回洛陽去了。
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