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子時三刻左右,孟家大院的寂靜突然被一疊聲的喧嚷打破。
狄仁傑三人方打了個盹,便聽得外面大叫有賊。
三人忙出來問:“出什麽事了?”
一個小廝慌慌張張道:“從後堂闖進了好多拿刀的強盜!”
狄仁傑忙問是朝什麽方向去了,小廝朝北院指了指。
狄仁傑驚道:“不好!”連忙與洪輝、狄寧朝孟知府的屋子奔去。
只見火光之中,一群蒙面人持刀亂砍,家人受傷無數,小院內已經亂成了一團。
洪輝指著喝道:“好大膽!竟敢擅闖人家!”
那三十多個蒙面人轉過頭來,一見是狄仁傑三人,立時嚇得連面布都快掉了,齊叫道:“媽呀!怎麽又是他們仨呀!”都衝了過來。
幾個受傷的家人在地上叫:“接住!”同時將手中的木棍扔了過來,洪輝、狄寧忙伸手接了,跟著亂打一通。
那三十多人本就膽怯,沒過多久便一敗塗地了,都趴在地上呻吟。
這時又奔來了一群人,帶頭的是大公子孟賢,旁邊跟著老管家劉茗,後面都是些手執棍棒的家人。
孟賢忙向狄仁傑作揖,狄仁傑還禮。
孟賢道:“小可因聞見動靜,便領著人來了。”
只見孟知府從屋子裡顫巍巍地走了出來,問道:“怎……怎麽樣啦?”
狄仁傑忙道:“已經沒事了。”
那些受了傷的家人自被人抬去了。
孟賢道:“深更半夜的,這群賊是如何進來的?”
劉茗道:“而且他們竟然跑到了老爺這兒,看來就是衝著老爺而來的!”
孟知府怒道:“本官治下的胡州城乃太平盛世,竟會有賊人膽敢夜闖本官私宅!”喝命:“還不趕緊地給我斬了!”
狄仁傑忙道:“可先看看他們的面目。”
那三十多個蒙面人長籲短歎的,隻好將面布拉了下來。
狄仁傑三人見了他們,都是一驚。
洪輝指著道:“你們不是那個金六的跟班兒嘛!”
諸人都驚道:“什麽?他們是金六的人?”
劉茗指著他們喝道:“你們快說!若是再不說,就憑你們幾個夜闖孟老爺的宅子,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們!”
那些跟班兒們明知瞞不住,遂一股腦兒都招供了:“我們都是金六的手下,今天夜裡是被金六派來的,派來逼問孟老爺你的,逼問你關於你們孟家的財寶的下落的,我們都是從西角門進來的,是孟老爺的三公子孟廉放我們進來的,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怪不得我們,求孟老爺饒了我們性命,你的大恩大德,我們永世難忘,就這樣吧。”
諸人皆聽得目瞪口呆。
孟知府怒氣衝天,大喝:“快拿孟廉、金六來!”
一時,只見那孟廉背手而來,一臉冷笑,盯著孟知府道:“叫我乾嗎呀?”
孟知府指著他大叫了一聲:“孽障!”便氣暈在地。
諸人都趕忙來扶。
原來金府就在孟府旁,那金六緊跟著便也一瘸一拐地來了,裝作沒事兒人似的,有恃無恐地問道:“喲,孟叔,叫侄兒怎地呀?”
孟知府方睜開眼來,一見到金六,指著他大叫了一聲:“畜生!”又氣暈了過去。
那劉茗指著金六喝道:“你個膽大包天的奴才!竟敢派人來暗殺孟老爺,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金六也指著劉茗罵:“劉老兒!你別放你媽屁!都是下三濫,
你也配說你六爺?”忙跪下道:“孟叔,你叫侄兒來有什麽事兒嗎?” 孟知府站了起來,“呸”的啐了一口,罵道:“你個王八羔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金六一臉詫異道:“叔,你這是怎麽說啊?侄兒怎地啦?”
劉茗冷笑道:“姓金的,你的手下都招了,你還抵賴什麽?”
金六看了看那三十多人,指著他們道:“他們誰啊?誰是我手下啊?”
那三十多人道:“金六,我們都招了,你還抵賴什麽?”
金六登時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孟知府哼了一聲,道:“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金六跳起來,指著孟廉叫:“老三!都是你!你害死我金六啦!都是你說你爹有什麽財寶的,你……你如今站著也不說句話兒啊?”
孟廉歎了口氣,道:“老六啊,我也沒逼你,也是因為你想要財寶,才派人來的嘛,不是?事已至此,我也無法咯!”
孟知府喝道:“金六!你個畜生!你作惡多端,我今晚便要處死你!”
金六大叫:“你不敢!你不敢!”掃視了一下眾人,哈哈大笑道:“你們不敢拿我怎麽樣,我乾爹是金世寶!”
洪輝喝道:“金世寶算他媽了個屁!你金六又是個什麽狗東西?你們姓金的都死絕了!”
金六一回頭,見到了狄仁傑三人,大吃一驚,指著顫道:“你……你們……又是你們!怎麽又是你們仨呀!哎呀!”那個被打斷了的右腿登時又劇痛了起來,只是亂叫:“狄仁傑!我恨死你啦!我金六怎麽一碰到你就倒霉呀!”又大叫:“你們不敢殺我!因為我乾爹是金世寶!”
孟知府遂命叫金世寶來。
那金世寶一時也來了,神情自若,向孟知府作揖道:“不知老爺深夜傳喚,所為何事?”
孟知府道:“你乖兒子金六派人來暗殺我,你說他該不該殺?”
金世寶道:“哦?有這等事?”
孟知府道:“金世寶啊,沒想到你養出了這樣一個忤逆之子,你太讓我失望啦!”
金世寶“嗯”了一聲,點頭。
金六忙跪下哭道:“乾爹!乾爹救我呀!孩兒也只是一時糊塗啊!”
孟知府怒喝:“金世寶!我最後問你一遍,這個畜生到底該不該殺?”
金世寶無絲毫猶豫,直接說道:“當然該殺。”
孟知府道:“好!這是你自己說的,你可別怪我沒有問過你。”喝命:“來人!將這金六給我拖出去斬了!”
金世寶忙道:“且慢!”
孟知府冷笑道:“你反悔啦?”
金世寶歎道:“我是覺得呀,出了金六這樣一個該天殺的畜生,皆是因我之過。我直到此刻方知曉,原來他竟是如此罪大惡極。我一直就教導他,要造福百姓,要孝敬尊長,沒想到他不但不聽我的諄諄教誨,反倒作起孽來,真是令我太失望了!他的這條狗命,任何人殺了他,那都是髒了殺他之人的手啊,所以這種殺畜生的髒活,還是由我來吧。”
金六的跟班兒們齊聲叫好,都道:“金六這狗雜種,早就該殺了!”
孟知府道:“好!把刀給他,讓他殺!”
金世寶接了刀,與孟知府道:“畢竟我與金六父子一場,可容我在他耳邊最後說兩句體己話,就當是了結了這父子之情。”
孟知府點頭道:“這也是人之常情,你說去吧。”
金世寶遂彎下腰來,在金六耳邊低聲道:“你馬上就要死了,我就實話告訴你了吧:你就是一頭蠢豬。胡州城裡的飯店賭局,還多虧了你呀,如今十有八九都已經是我的了,而且還得感謝你替我擔當了所有的臭名。如今只等這姓孟的一死,胡州城便是我的天下。我就算是現在不殺你,你到時候也別想活。否則別人豈不是要議論我說:金世寶的那個乖兒子啊,竟是一個豬狗也不如的野雜種。哼,好啦,小雜種,你就好好地上路去吧。”說罷,早將金六一刀剁成了兩半。
金六的跟班兒們見了,一齊大聲叫好,都拿著刀往金六屍體上亂砍,一面罵:“狗雜種金六!野雜種金六!讓你死無全屍!”
孟知府叫道:“好啦!你們別砍啦!髒了我的地呀!”
跟班兒們登時皆不砍了,一齊向孟知府磕頭哭道:“孟老爺啊!我們都是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都是金六逼著我們跟他作惡的!他威脅我們,如果我們不跟著他一起作惡,他就要殺了我們全家呀!都是金六逼著我們做惡人的,我們也是身不由己啊!求孟老爺饒了我們性命!”
孟知府揮揮手道:“滾滾滾!”
跟班兒們連聲道謝,趕忙去了。
劉茗命人將金六的殘肢丟到山野裡去喂狗,又叫人來清洗地上的血跡。
金世寶告辭回府去了。
孟知府這時怒目喝問孟廉:“你還是不是我親生兒子?你居然要弑父!”
孟廉冷笑道:“我也想問你呀,我是不是你親生的呀?嗯?你敢不敢回答我呀?”
孟知府皺眉道:“你怎麽會這麽問?你怎麽就不是我親生的了?”
孟廉仰天大笑道:“你說我是你親生的?我不信!你什麽時候把我當作過親生兒子了?嗯?我看在你眼裡,就連阿貓阿狗都比我親!”
孟知府道:“我哪裡對你不夠好了,你要這麽說我?我給你吃,給你喝,給你穿,給你住,你還有什麽不知足?”
孟廉指著他鼻子叫道:“姓孟的!我告訴你,我不是你養的一條狗!”
孟知府叫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孟廉道:“我不想怎樣,我就要你認個錯。”
孟知府道:“你沒聽說過‘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嗎?你爹怎麽會有錯?”
孟廉冷笑道:“這都是你自己標榜的。從頭裝到尾,你不累嗎你?”
孟知府直氣得語塞,聽孟廉又說:“你虧欠了我娘太多了。她用了自己的一生去愛你,你又是怎麽回報她的?你連看都不去看她一眼。她因為你的無情,整日守著活寡,你有沒有想過她心裡該是何等的孤獨?不,你沒有想過, 你從來就沒有想過。因為你只是一個自私的、沒有良心的人!我就是想要殺了你,替我娘和我報仇!”
孟知府也未加思索,搶過刀來,便劈頭砍向孟廉。
不料孟廉也不躲閃,隻微微一笑,竟被孟知府給當場砍死了。
眾人都驚得叫了出來。
孟知府眼看著孟廉倒了下去,自己仿佛清醒了過來,忙丟了手中的刀,跪下來抱住他,說道:“孩子啊,你剛剛為什麽不躲呀?爹那也只是一時氣憤,並沒有真的想殺你呀……啊?孩子啊,你說句話,好嗎?你說話呀,你說話呀……”
一面搖著一動也不動的孟廉,哽咽著哭道:“爹……爹這輩子始終都忘不了她……所以……無法將同等的愛給與你母親。我實在是虧欠你……還有你母親……太多了……可是你……你怎麽就這麽去了呢?你……畢竟……畢竟……畢竟還是我的孩子啊……”
說著大哭,又連著大叫了幾聲,突然眼睛一瞪,向後便倒。
這一變故來得太過突然,諸人猝不及防,都衝過來一看,發現孟知府已然氣絕。
霎時,諸人皆異口同聲地哭了起來,狄仁傑三人亦是潸然淚下,孟家大院中哭喊聲震天動地。
諸人一時哭罷,商議了一番,為了不引起騷動,都決定秘不發喪。
從現在起,孟家一切事務暫由大少爺孟賢、帳房總管金世寶、老管家劉茗,並狄仁傑等諸人一同協理。
商議定了,又是一陣嚎啕,才將孟知府與孟廉一同埋了,也未去告訴遲姨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