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夜裡,下弦月灑落明亮的光,月光透過玻璃窗如水銀泄地,沒有亮燈的屋內一片白茫茫。
空曠的木桌上,一座小小的、黑色的方尖碑正散發著銀白的光,是無數懸浮的不知名的神秘符號。
一位身材修長的女子無聲走近,伸手拿起方尖碑放入抽屜,關上了鎖。
側耳去聽,洗漱間裡傳來的水流聲嘩啦啦響起……
……
方朔自黑暗中睜眼。
此時他仍是迷迷糊糊,大腦多少不太清醒,還未能認識到當前處境。
入眼的天花板陌生無比,轉動著頭,一瞧周圍環境,林立著看不出用途的儀器。
借著月光,方朔看見自己身上連接著各種輸液管和金屬貼片,它們另一端都懸空接在一旁的儀器上。
這才猛地打了個哆嗦,徹底驚醒了。
這是哪?
方朔心中一片凌亂。
該不會被什麽組織抓來做實驗了吧!
不行,不能發出聲響,身處未知境地,最好別冒然行動。
拔掉輸液管,扯開金屬貼片,起身從床上悄然坐起。
赤腳踩在地上探索片刻,沒有找到鞋子,隻好光著腳丫子行走。
所幸地面光滑整潔,沒有尖銳物品。
這個房間只有一扇木門,門沒合上,把手的鎖孔裡有著綠色的幽光。
為什麽門把手的鎖孔裡會有光?
沒有時間細想,抓住把手無聲將門拉開。
因為不清楚整個建築物的具體結構,方朔貼著牆壁,在黑暗裡瞎轉悠,走進了貼著白色瓷磚的洗漱間。
洗漱間裡有個普通的洗漱池,洗漱池上面的牆壁上還貼著一面鏡子。
這裡也有打開的窗,窗外流入如水的月光。
看著身側的洗漱池,方朔想著要不洗把臉清醒一下。
隨意打開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音在回響,方朔忽然驚醒此時正身處異處。
急忙關閉,抬頭四下張望,擔心有人聽見聲音。
卻是驀然看見身前站著一個人影!
被這人影嚇到,他下意識地向後一退貼在牆上,人影也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這……
定睛一看,雖說答案了然於心,但事實還是難以置信。
差點忘了,站在洗漱池前面,抬頭對著的自然是鏡子。
鏡中自己身型修長,容顏俊美,青澀臉龐有著文人的書卷氣,臉上掛著的神情是輕微的錯愕。
這個異鄉人顫抖地伸出手,將門關閉並緊鎖,呼吸都要窒住了。
即使穿越是文娛作品的潮流,他也看過不少此類佳作,偶爾也抱著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但這無非葉公好龍,當穿越真正發生在他身上時,他突然無比懷念故鄉。
因為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貼著牆壁,身體緩慢滑落,方朔雙手抱著小腿,將臉埋在膝蓋裡,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似哭,卻沒哭聲,只是在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了起來,腿有些發麻。
打開水龍頭,接過一把又一把的水拍在臉上,再度抬頭,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微紅。
吸了一口氣緩緩呼出,方朔盡量平複惶恐不安的內心。
雖然無力回天,但總要繼續活下去。
打開門鎖把門推開,乳白色的燈光照亮黑暗的角落,門前站著一個女子。
身材纖細苗條,皮膚光潔皎好,打扮穿著卻很隨意。
隻穿著藍色的背心和短褲,套了件白色襯衫,襯衫也沒系全扣子,於是春光滿室。
額前貼著幾縷亂發,青絲隨意散在肩上,像是剛剛被驚醒還沒梳妝打辦,眼神飄渺淡漠,疑似沒有落在方朔身上。
頂級美女!方朔怦然心動。
對方外貌絕對符合他的審美,而且有著孤傲的冰山美人的氣質,就是不知道她和自己是什麽關系。
關系……
方朔頭都大了,這才憶起自己是個穿越者,佔據了這具不清楚是對方什麽人的身體。
要命的是,還沒有像小說裡一樣,接收身體原主的語言和記憶!
一句話也沒說,女子走過來,輕輕拉起方朔的手,手掌柔軟溫熱,惹人浮想聯翩。
這是要做什麽?
方朔心急如焚,思考著種種可能。
思考的過程中,女子將他帶回方才逃脫的實驗室。
燈光已經打開,輸液管和金屬貼片也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非常明顯,女子醒後並沒有第一時間尋找方朔,而是很冷靜地收拾這裡。
女子翻出一台儀器,在方朔的腦袋上貼滿鐵片,又戴上一個沉重的金屬頭盔,隨後女子也為自己重複了這番操作,坐在地上。
這是要做什麽?
疑惑很快得到了答案,女子打開開關,電流猛然刺激大腦,隨之而來的是無數意義不明的文字、聲音、圖片、視頻。
受到如此衝激,方朔直接癱倒如軟泥。
雖說大腦沒有多少痛覺神經,帶不來什麽刻骨銘心的疼痛,但天文數字的信息還是很快壓垮了他的精神。
符號的發音和意義飛速地跟事物對應,然後,方朔理解了另一種聞所未聞的語言。
語言之外,還有著無數的格鬥技巧與戰鬥本能,十八般武藝自此樣樣精通。
醍醐灌頂!
女子脫去頭盔,扯開鐵片,坐在方朔之前躺著的床上,衣服為汗水浸濕,雪白肌膚朦朧可見。
丟開那些繁瑣之物,方朔看向女子。
醒來時身上連著儀器、女子極可能同原主認識、剛剛特意灌輸了語言和打鬥技巧……
是否說明:原主身患重病,這個病會造成常識短缺,甚至遺忘說話能力?
那麽或許能夠欺瞞她:病症加劇,遺忘了一切記憶?
不過要怎麽解釋未來肯定會暴露的一些矛盾?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女子主動開口打破沉寂,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聲音清冷,帶著孤傲的高潔。
“有,我有要說的。”艱難地從地上爬起站立,心下有了決定。
“不管你相不相信,這就是事實,我一時半會也很難說清,但我絕對、絕對、絕對沒有在開玩笑。”
他身體前傾,目光堅定。
“我是一個穿越者!”
女子的視線落於方朔腳尖,緩緩向上,停在他臉上時目光渙散又猛地一縮。
凌厲的眼神被擲了過來,鋒如利箭,方朔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我說的真的是事實。”
這眼神像是在審視犯人,他心裡不太舒服。
拿起一個筆記本,女子隨手丟給方朔,說道:“你應該能看懂。”
經過了醍醐灌頂,學會了新的語言,自然能聽懂這句話,讀懂這本筆記。
但是。
但是這本筆記上寫著的內容……
女子自顧自地解釋道:
“這是一個試驗——完整地製作一個人的身體,然後由人工智能‘詩姬’隨機生成設定灌入大腦。設定的內容有性格、三觀、能力、特長……自然也包括記憶——也就是你。”
雖然筆記的公式全看不懂,但至少大概的意思也能讀出。
配合女子的說明,方朔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不過誰都有著自己的驕傲。
他相信自己的身體也許是人造物,但決不相信自己的靈魂也是虛擬。
最可能的,是原本這具身體的意識並未虛擬完成, 他卻穿越了過來,被她當作虛擬意識。
一想到這,方朔提緊的心松了下來,面露微笑。
這些異世界的人還是沒有受到過穿越作品的熏陶,他需要更正女子這坐井觀天的想法。
“我叫方朔,我……”
說出的言語忽然一滯,腦中一片空白,他要說什麽來著的?
“我……我……”
“遺忘”的激流翻湧而來,無止境地衝刷著名為“記憶”的孤冰,孤冰正一點點瓦解消融,隨江水奔騰,離他而去。
“筆!給我筆和紙!”
他意識到了什麽,驚恐地發聲尖叫,幾近歇斯底裡。
記憶正如射出的利箭,越來越遠,越來越看不清樣子,整體和細節都在消失。
女子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紙,又拿出一支鋼筆丟去筆帽,遞給了方朔。
接過紙和筆,方朔半跪在地,筆尖猛地戳在紙上,墨水在白紙上蔓延,形成一點一滴……
留下的痕跡無法洗去,而腦海的記憶卻不再記起。
“我是誰?”
筆尖刺在紙上,方朔抬起目光,女子走到他的身前半跪下來。
微熱的玉手輕輕撫摸方朔的臉,眼中飄渺淡漠,像是身處冰天雪地,正在觀望大海星空。
“你是方朔,我是原。”
“原……”
無法再抵禦疲憊的困意,睜睜合合的眼皮終於合攏,抓住女子的手,方朔倒在了她的懷裡。
原抱起方朔,將他帶離房間。
房間裡留下了那一支筆、一張紙、一本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