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溫熱,能嗅到花的芬芳。
睡夢裡好像響起一男一女、共計兩人的聲音,聲音模糊聽不清楚。
“他醒來後自行拔掉了載入器,線路堆積導致接觸不良,引發火災和爆炸,儀器損壞,資料燒毀,沒有備份。”
是一個女子,說話很慢,語氣格外地心平氣和,聲音熟悉。
又是輕微的撓頭聲,還有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現在還原也許來得及,他就在你家裡,可以對他展開研究,這是一個全新的試驗。”
男聲青澀,苦惱又無力。
“不行。”女子回答斬釘截鐵。
“他有自己的想法、認知、靈魂,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能再把他當作一個實驗品,一個可以隨便處置的素材……”
好吵啊……
不願聆聽,他沉沉睡去。
……
叩門聲響起,方朔翻了一下身,從吊床上摔了下來。
悶哼一聲,方朔用手撐住地面使身體坐直。
忽略蕩著的雪白吊床,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前有一張空曠的木桌,明媚的陽光為木桌兩側的水藍色小樹的枝葉切割。
落地窗兩側,各有一扇打開的窗,風吹葉動,斑駁光影不斷搖晃著在方朔身上移動。
滿地移動的光影、堆放的書籍、還有栽種著花草的盆栽。
除了飄揚的淡金窗簾,空曠的房間內再無其他。
“醒了?”
站在門旁的原倚著牆壁,視線越過方朔直至遠方。
“唔……是的,原。”
回答的時候,方朔站起來拍拍臀部,似乎還在因為剛才的墜地而感到疼痛。
隨著原的目光,方朔視野盡頭是一群人在示威遊行。
“那是在抗議教國挑釁帝國,帝國只有口頭指責一事……倒是沒想到竟然會持續這麽久。”
不再理會示威遊行的人群,原向方朔發出邀請。
“你應該快餓了,跟我來吧。”
再看了那個遊行隊伍最後幾眼,他轉過頭去,卻發現原已經走到他面前,向他伸手。
遲疑片刻,方朔輕輕拉住這隻手,跟著她走至餐廳。
餐廳內有一張木桌,木桌上有三隻瓷碗,三雙木筷,碗裡的湯面香氣撲鼻。
木桌前還坐著另一個人,一個年輕男子,二十歲模樣。
即使是在悶熱的夏季,他也穿著黑色休閑正裝,腰間系著一柄普通的入鞘長劍。
他抬頭看著方朔,冰藍色的瞳孔清澈通透,像是淅瀝輕雨過後的晴空。
“這位是雨無憂。”原介紹道,“無憂是我的學長兼朋友,也是和我當初發現你的人。”
“發現我的人?”
方朔思想敏銳,迅速捕捉到話語的關鍵信息。
冰藍色的瞳孔轉向方朔,雨無憂表情溫和,眼中卻有股複雜的情緒。
他替原作出解釋。
“我們昨天發現你躺在地上,周圍也沒別的人,嘴裡念叨著‘我是方朔’,就把你帶來了這。你好像是失憶了,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
盡管非常努力地回憶,方朔還是什麽都不記起來,隻好搖搖頭。
“我好像真的失憶了。”
“是嘛……”他雙手架在桌上握在一起,嘴唇張開,卻說不出一個字。
“先吃,邊吃邊聊,接下來讓我來說吧。”
原聲音清冷,還張著嘴的雨無憂嘴唇微動,明顯還想說什麽,
但還是低下了頭。 接下來原和方朔一邊吃麵,一邊交流。
說是交流,實際上,也只是原單方面地宣布著自己的決定,聊到最後,圖窮匕見。
“帝國沒有‘身份證明’一類的東西,我打算給你偽造一個身份和一封舉薦信,報考我和無憂的學校——帝國符文大學。”
“為什麽?”
對於原的發言,方朔頗感訝異,眉眼微揚,回憶自己有沒有聽錯。
他一個失憶症患者,腦子裡空空如也,為什麽還要上學?
帝國符文大學。
一聽名字,就知道十分高大上,就算托關系僥幸進去了,難道就不怕露餡?
這般反應,雨無憂全看在眼裡,他繼續沉默地吃麵,心裡微微歎了一口氣。
楓楚帝國的學歷分為初等學院、中等學院、高等學院、大學。
每項文憑常規情況都要三年時間才能獲得,雖說可以跳級,但是……
這個問題他也跟原講過,原的回答卻更加驚世駭俗。
“我吃完了。”原沒有解釋,起身離開,“無憂你洗碗,我去托關系偽造舉薦信。”
看著原轉過一個拐角消失不見,傳來的腳步聲也漸行漸輕,方朔轉而詢問無憂。
“無憂學長同原關系很好嗎?”
吃完口中的面條,雨無憂才慢條斯理地回答。
“我還以為你會先問與‘帝國符文大學’有關的問題,比如能不能不去報考。”
聽到雨無憂調笑,方朔無奈搖頭,很有自知之明地說:
“很明顯,我干擾不了她的決定。”
“說對了!”
無憂打了個響指,嘴角微揚。
“她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想法、言談、舉止,我常常不懂,也常常不理解。”
“可是無憂學長和原不是朋友嗎?”
無憂深深籲氣,冰藍的瞳孔轉向他處,這幅模樣,讓方朔不禁懷疑自己的猜測。
“怎麽了?”
“與其說是朋友,倒更像主仆,我就是她的一個小弟。”
他似是多有唏噓,瞳中那抹冰藍黯淡了下去,眼裡水光瀲灩,如一湖秋水,寒冷刺骨,讓人感到強烈的哀傷。
“想必真正和她關系好的,是她的男朋友,人家可是一個貴公子,外公是帝國符文大學校長裴斯年,不是我等凡人能仰望。”
“我以後會見到他?”
話語裡,方朔聽出異樣的情緒,但不清楚是哪種情緒——想必是哀傷。
搖了搖頭,雨無憂做了進一步的解釋。
“短期內你和他不會有接觸,他和其他學校做了一年的交換生。那邊情況特殊,放假也不能離校,半年後才會回來。”
說完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連忙對方朔叮囑。
“對了,你不要多加打聽,更別對原說起,否則我會被她罵。她不喜歡別人提起這事,好像因為是包辦婚姻,即使兩人關系好,也不想結婚。”
“嗯,我知道了。”方朔若有所思,“那他叫什麽名字?我下次留意一下。”
“希如歌。”
“好的。”方朔點了點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帝國符文大學……希如歌……
兩人吃完清潔了餐具,便由雨無憂帶他到了一樓客廳休息。
休息過程中偶有閑聊,但都沒什麽記住的價值。
“這些原都會告訴你的。”
對於方朔的疑惑,無憂如此回應。
時間於等待裡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