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風清。
毫無征兆地,方朔突然呼吸通暢,別無不適。
好像方才的經歷虛假如泡沫,輕輕一戳就會破。
另一邊,娘娘腔看到劍光,眼珠定住,一動不動,站了一會兒,他直直地向後倒下了。
起身站立,方朔俯視娘娘腔:兩顆眼珠各有一道豎直傷口,傷口經過瞳仁中心,眼睛裂開了,有血在往外流。
他轉頭去看。
她緩步慢行。
纖纖玉手持三尺長劍,明月高懸,長劍如雪。
但是長劍中心有一條黑線,黑線還飛速地向劍刃擴散。
很快,劍刃漆黑,整柄劍都漆黑,方才的雪白隻若幻影。
劍鋒指上,一晃,劍身落入劍柄——這是一柄伸縮劍。
原提起長裙向旁一拽,手指松開,有風搖曳,白裙飄如飛雪。
她手腕一轉,劍柄擲入豎筒,軌跡筆直如箭,發出重重地“咚”的一聲。
裙擺落下。
方朔眼中,不僅有這背月而來,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劍仙;還有她身影之後,倒下的兩具無頭死屍。
嘴唇不斷張合,方朔手舞足蹈。
他想告訴原你殺人了、你不能這樣、你要趕緊逃跑,你應該……
可當那隻手遞過來時,方朔洶湧澎湃的心情全然平靜。
如過去一樣,他將手搭了上去,自此心中再無他物。
“先生!”
有人喊他,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是那個脫離險境的青年,他在扒下自己和娘娘腔的衣服。
原本的破衣被隨手丟棄,他換上娘娘腔的衣服,又扯去那鐵製紫荊花的裝飾。
做完這些事,他朝原和方朔截然相反的方向逃跑。
青年一邊逃跑,一邊頭也不回地叫喊。
“承蒙先生恩情,他日我定結草銜環,死也要護得先生安全!”
方朔伸出手,想叫住那個青年,人卻已經跑出巷子看不到了。
彼此都不知道名字,你怎麽幫……
青年的承諾只是插曲,拉著方朔的手,原往小巷深處走去。
身後,淒厲的月光淹沒那三具死寂的屍體,也淹沒了那一件襤褸的破衣。
……
這事過於鬧心,原失了出城欣賞螢火蟲的雅興。
兩人走回家中,在那張吊床前,原指著吊床示意方朔上去睡覺。
他順從地爬了上去。
但他只是看似平靜,心底卻潛藏著激流,想的很多,一時沒掌控好平衡摔下了床。
清醒了。
“原!”
急忙爬起,方朔拉起原往門外衝去,卻如同拉著磐石般沒有拉動,脫了手。
原站著不動,散漫的目光看著他,靜靜地沒有說話。
方朔卻不管這個了,身子朝外撞了出去,沒頭沒腦地亂竄著。
“趕緊帶著貴重物品,我們連夜出城!”
忽略這莫名其妙的舉止,原沒有在意,擦了擦手跟上。
跑來跑去,方朔衝入一條過道,將手放在門把手上一扭,卻沒拉開。
不知原因,原家裡每個門把手的鎖孔裡,都有著不同顏色的熒光。
而這個把手的熒光。
是綠色。
緊緊合攏的門縫裡逃逸出氣息,鼻翼微鼓,明顯的燒焦味。
“你在做什麽。”
淡淡的聲音響起在身後,不帶多少感情的色彩。
狹窄的過道,沒有窗戶,身前是緊鎖的門,
背後是迫近的原…… “原……”
轉身去看那對平靜的眸子,裡面沒有明顯的情緒。
“你殺人了……”他哀傷地牽著原的衣角,“警察會來抓你的。
“我們趕緊走,如果被抓到就說是我殺的,一切讓我來承擔,如果不是我魯莽……”
打開方朔的手,原揉揉眉心,好像覺得他不可理喻。
“什麽是‘警察’。”
聽見原重複一遍這個特殊的詞,方朔的動作全部停住。
仔細回憶,除了這個不知意義、空洞蒼白的字詞,他再也不知道其他。
“我……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怎麽回事,看見你殺人就……”
他低著頭,不知道該做什麽,原牽住他的手往臥室走。
“小事,不必擔心,沒人會找上門,真在意的話,我明天陪你去看。”
最後回望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房門的把手鎖孔泛著綠色的幽光。
他不再留戀,即使察覺到,有一個真相他正漸行漸遠……
重新躺回吊床,方朔心裡還有很多問題。
仔細回想一天所發生的事,雨無憂、希如歌、帝國符文大學、長生閣、殺人……
明天再問吧……
即使思緒萬千,卻仍是選擇相信原,任由思想落入了深沉的黑暗。
他於酣睡裡,做著一場悠遠、古早、光怪陸離、不可言喻的夢。
夢裡他一襲奇異的衣褲和裝飾,站在一座懸浮在天空的巨城邊緣,趴著圍欄俯視地面。
地面,無數機器自行運轉,共同建造一艘長達萬米的飛船。
巨大的飛船靜止不動,於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他身後有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響起,聽到後,令人由衷地感到懷想和親切。
一個男聲,用著嘲弄的語氣喊他:
“哥。”
他轉身,卻看見白色的天花板。
扭頭轉向窗外,才下完一場淅瀝的雨,風光霽月,星落長街。
天光未醒,原打坐一旁,周圍花開正麗,葉展猶新。
輕輕下了吊床,方朔小聲呼喚:“原。”
沒有睜眼。
擺正她放在小腹前的素手,將其攔腰抱起,放在吊床上。
一步三回頭,方朔走出時又回望了幾眼,確定原不會摔下去,這才關門離去。
關門聲和腳步聲都是極輕。
一路走遠,依著記憶裡的道路前行,又在回想方才的夢境。
全然記不清。
來到那夜的小巷,乾乾淨淨。
夜雨衝刷過後,地面覆上新一層的黃土,如果有什麽痕跡,也早就被洗去。
方朔看到小巷子旁有戶人家,疑似是家酒樓,一對父子模樣的人站在門口。
一個中年人;一個小胖子。
“兩位,你們昨天夜裡有聽到什麽不對勁的事嗎?”
中年人斜瞥了一眼方朔的衣服,慢吞吞地回答道:“沒有。”
“真的沒有嗎?就是、就是……”方朔想說清楚一些,但又心生顧忌。
中年人不耐煩地回了句:“我兒子要準備考試, 昨天一夜沒睡,燈一直亮著!有什麽動靜早就聽到了!”
在這個相對落後的地方,這個小胖子卻能用上燈,不得不說中年人對自己兒子寄予厚望。
旁邊那個渾圓的小胖子摸了摸臉,皮膚微燙,也不知是否臉紅——他看了一夜的小說。
又詢問了數遍,方朔仍是不放心,確定問不出什麽才肯離去。
離去時仔細回想那夜的細節,又觀察著小巷子地面的每一寸土地。
他沒有目標,深深地迷茫著。
沒走多久,這條小巷子又來了三個肥胖的軍人,見到他們,中年人老遠就迎上去,獻媚地笑。
他討好道:“幾位老爺,處理完了?”
“完事了,嗯?”
中間最胖的那個伸出手,中年人立即拿出四張大鈔遞了過去。
收到錢後,幾位老爺心滿意足地走了。
點頭哈腰地送他們離開,小胖子不滿地怨懟了他們一句。
“死胖子,一個人一百也就認了,為啥一件衣服也收一百,就是找個理由搶錢!”
罵他們時,倒忘了他自己也是口中的“死胖子”了。
父親立即捂住兒子的嘴,他四下張望,避免隔牆有耳。
“誰叫我們倒霉,叫那三擱這了,要是你昨天聽到了動靜,我們還能挪個地。”
“我昨天學習得太認真了!”他連忙解釋,而中年人沒有理會,進門了。
小胖子也跟上父親,進門前看了眼背後昏沉的天。
天光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