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春寒料峭的午後,艾力穿著囚服沒精打采來到探監室。
整個人再沒以往的精氣神,就連頭髮都軟塌塌地貼在頭皮上,頭髮絲都溢出頹廢沮喪的氣息。
他看到妻子一臉的憔悴,頓時控制不住地哭泣起來。
妻子瑪利亞原本肥碩的身材、圓潤的臉龐竟如乾癟的皮球般瘦了不少,剛才見到第一眼,他差點沒認出來。
艾力能想象到瑪利亞是怎麽熬過來的,她的生活跟在獄中的他一樣飽受煎熬、苦不堪言。
想著自己的貪欲讓原本幸福美滿的家變得支離破碎,艾力自責難忍。
他雙眼淚嘩嘩地望著玻璃隔板外神色泫然的駱峰,真誠地懇求著,“傻駱駝,瑪利亞就拜托你們常去看看她,她在西域縣沒有朋友。”
說完這話,他又掃視一眼攙扶著瑪利亞的李羽。
李羽眼中含淚一個勁兒點頭,艾力的淚水宛如決堤的洪水無法抑製。
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艾力,駱峰原本還想責備他幾句,但見艾力痛哭流涕的懊悔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收回來。
駱峰難過地叮囑道:“艾力,好好改造,我們幾個朋友還等你出來,一起喝櫃台酒。”
艾力老淚縱橫,一個勁兒點頭。
以前的艾力是個穿著很講究的人,對自己的外形很是在意。
每個月都會到理發店焗油,顯得整個人年輕不少。
可如今的他,頭髮全白了,原本不胖的臉瘦的幾乎脫形。
整個人一下子年老許多。
瑪利亞生怕丈夫想不通,一個勁兒叮嚀著,她會等他出來的那天,一起慢慢養老。
探監時間即將結束,艾力用維吾爾族對妻子說,今後,有啥事就找駱峰一家人。
駱家人是重情重義之人。
被獄警帶回監舍的艾力坐在床邊抽泣不止。
他從天堂跌入地獄,品嘗到社會的殘酷和人間的市儈。
別的不說,在他風光之時,親家公艾爾肯對他是畢恭畢敬,有求必應。
可自從他出事後,別說不見親家公的身影,連最小的女婿阿布都外力連個鬼影都沒有。
艾力慢慢悟出漢族同事們常常說的那句話,“歲月是把殺豬刀。”
在艾力看來,歲月真的是把殺豬刀。
時光流逝,一切都物是人非。
歲月能讓他看透人心,認清身邊的人。
更看清了血淋淋的現實生活。
人生哪有一帆風順的,老天總要給你安排個跌宕起伏讓你來品嘗生活的艱辛,要不,哪有生活的豐富多彩?!
這一年的夏天,喬翰再次來到XJ。
可喬翰不敢再來伊勒地區,更不敢再來阿勒瑪勒村,他怕觸景傷懷,更怕遇見李羽,不知該說些什麽,該如何面對她。
喬翰一直居住在WLMQ市某酒店,跟自治區相關部門洽談著合作協議。
在WLMQ市,他沒想到會遇到當年插隊的好友阿布都許庫。
已在自治區某關鍵部門為一廳之長的阿布都許庫看見喬翰的第一面,頓時老淚縱橫。
倆位幾十年未見的老友緊緊握著手,唏噓不已。
喬翰望著阿布都許庫臉上的褶皺,感慨道:“歲月真是把殺豬刀。”
阿布都許庫看著喬翰鬢角的秋霜,也唏噓著說:“歲月不饒人啊,我們都老了。”
倆人在喬翰居住的酒店套房裡回憶著往事,這是他倆分別近40年的重逢。
激動、傷感、懊悔、自責、留戀……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喬翰的情緒平複後,用操著濃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話詢問阿布都許庫,“阿達西(維吾爾語朋友),
聽說你在西域縣當過縣長,李羽的事,你清楚,對嗎?”阿布都許庫跟喬翰等人插隊時,就跟苗心學過上海話,他沒想到喬翰對李羽的事這麽急切。
他複雜難明的神色望著一臉希冀的喬翰,給自己點了根香煙,“李羽,是我的恩人。你知道嗎,她收養了一個維吾爾族男孩。”
喬翰點頭應道:“喬羽說過。”
阿布都許庫感慨萬分,“他收養的那個巴郎是我跟苗心的孩子,那都是我們都返鄉後安排工作了,我跟苗心,都有自己的家庭了,一次,我去西域市第一百貨買東西,苗心是售貨員,我倆,就,你懂得,”
下面的話難以啟齒,喬翰清楚阿布都許庫跟苗心又有了婚外情。
阿布都許庫慚愧地說:“後來,苗心瘋了,把巴郎子送給了李羽,是李羽把三十白養大的,三十白就是那個巴郎的小名,大名叫駱波。”
“駱波,阿達西,李羽嫁給了農民,他,哎,什麽人?”喬翰忐忑不安地打聽著。
阿布都許庫猛吸兩口煙,眯著眼,腦海在搜索著詞語來形容駱峰的為人,“老實、大度、豁達、善良,”
他微微停頓片刻,補充道:“通透,對,就是個通透的人,鄉裡人都喊他傻駱駝,實際上,他一點不傻,人品好,教育的孩子個個都是品性端正的。”
喬翰正苦於如何打聽駱川的消息時,聽見阿布都許庫提到駱家的孩子,水到渠成地問:“那個叫駱川的,你熟悉嗎?”
阿布都許庫搖搖頭,“我跟李羽的三兒子駱濱打過交道,熟悉我的兒子駱波,其他的,都不了解。”
喬翰很失望,明白從阿布都許庫這裡打聽不出駱川的消息,雙目落在窗外搖曳的樹枝上,汗顏道:“當年,我們四個人是讓人羨慕的兩對情侶,可最終,我倆負了世上最好的兩個女孩子。”
阿布都許庫的臉唰得紅了,不住連連點頭。
喬翰跟阿布都許庫分手後,又是徹夜難眠。
清晨,他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安排女兒去拜訪李羽。
喬羽聽著電話裡老父親蒼老疲憊的聲音,忙勸說喬翰不要太著急,她會想法去阿勒瑪勒村拜訪的。
喬翰急躁地說:“誇內!(快點!)快一點好口伐!(快一點好吧!)慢吞吞、木篤篤做啥!(幹什麽慢騰騰、呆頭呆腦的!)”
聽出父親話語的急切和責備,帶著父親的重托,喬羽獨自一人驅車來到阿勒瑪勒村。
她這次沒跟駱川聯系,上次跟駱川不歡而散。
喬羽心中清楚,駱川絕不會允許她打擾李羽的。
她心中還隱隱感覺,駱川好像很清楚上輩人的過往。
甚至,他還知道更隱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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