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順杆兒爬
醫生告知皮三兒能接受詢問時,藍長宇剛接到周木言的微信,告訴他候冉的事兒。
走進病房時,看見皮三兒那張和死人差不多的臉,藍長宇不由自主咬了咬牙。
唐春問了半天,皮三兒就是在原地劃弧兒,根本不往重點上說。
最後,乾脆閉上眼睛,連話都不說了。
藍長宇坐到床邊,笑了笑,然後才說:“兄弟,你也甭跟我這兒摔咧子,你還看不透嗎?以你的事兒,隨便拉出一條來,就夠你上法場了。你琢磨琢磨,非法制造、販賣、持有槍支,當街行凶,一死一傷,不管怎麽判,你都是死罪,沒跑兒!這就涉及一個事兒,你也在裡邊住過,甭聽那些什麽死刑犯不受欺負的話,我就明告訴你,看我想不想整治你,明白嗎?我知道這話違反規定,但就是實話。你左右是個死,要是痛痛快快撂了,我保證你在裡邊一直到死,都能舒舒服服的,肉和煙我負責往裡送。你要扛著,行,我也能保證,在裡邊我能折騰到你盼著死,你信嗎?從起訴到判決再到執刑,這段日子也不短,你自己琢磨吧!”說著,藍長宇看看皮三兒,眼皮在動,一下接著一下,說明他緊張了。“我知道,你在懸古城的流氓堆兒也有一號,死仇的人也不少吧,藍眼兒和虎頭都在裡邊呢!把你放他們那個號子裡,你想想,他們能怎麽擺弄你……”
皮三兒仍然閉著眼,只是長出了一口氣。藍長宇知道,這小子想通了,要撂!
候冉是皮三兒父親的徒弟,兩個人從前雖然熟識,但也有幾年沒了聯系。
還是前年年底,皮三兒開飯店賠了四十多萬,被各家供應商和債主追得沒處躲沒處藏。那時候,候冉找到了他,說是有老板投錢讓他們乾回老本行,算是兩個人技術入股,賺得比正常要多好幾倍。
皮三兒很爽快的就答應了,跟著候冉到了城鄉結合部的一處小廠房。結果到那兒一看,空的,什麽都沒有。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和皮三兒說了條件和待遇,一個風險和收入成正比的工作,把設備和材料弄齊全以後——製造膛線槍!
那男人說自己叫吳遠山,可去年年末又買了一個新的身份,叫褚佳。
他們合作的很愉快,從皮三兒的感覺來看,他們沒把自己當外人,錢更是絲毫不吝嗇。錢拿的多,活兒自然就要對得起人家,所以做工都異常精細。
最開始,他和候冉合力做了,吳遠山把錢第一時間給了他們。
後來拿走後,錢一直沒拿過來,兩個人守著三台機床大眼瞪小眼等著那不菲的報酬,一天又一天。
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債主不知怎的打聽到了皮三兒新換的手機號碼,要是不還錢就要走司法程序,現在做的這個事兒,如果報了警,皮三兒自然知道後果。
聯系了無數次,吳遠山終於回話了,讓他晚上八點到江湖酒館門口等他,他會帶著現金拿給皮三兒。
高興過了頭的皮三兒根本沒想太多,也沒問問為什麽候冉不用去,就打車從廠房出發了。但在那之前,他沒忘了把自己偷偷製作的那把槍別再後腰上。
到了江湖酒館門前,夜市的人很多,皮三兒沒敢隨意走動,怕和吳遠山錯過了,就傻傻地等在原地。
沒想到的是,吳遠山沒等來,卻等來了兩個最大的債主,這讓皮三兒似乎捕捉到了一絲被出賣的意味,所有的事情來不及反應,債主揪住他死都不放手。
後來解釋變成了爭吵,爭吵變成了鬥毆,鬥毆變成了凶殺。
藍長宇聽完皮三兒的話,皺著眉頭,盯著皮三兒的臉說:“兄弟,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你就是這盤棋裡的小卒,在開完那兩槍之後,就成了棄子了。”
看著唐春記錄完皮三兒提供的廠房地址,藍長宇接著問道:“子彈是在哪兒弄到的?”
“子彈是候冉給我的,六發。”
“你在江湖酒館說的幸運者是怎麽回事?”
“那個就是一時興起,我知道吳遠山拋屍那事兒,直播也看過,他們是一夥兒的,我當時也懵了,心裡想著反正也是死,痛快痛快吧!”
“直播那人你見過嗎?”
“沒有,我們隻負責做槍,也隻跟吳遠山聯系。”
“行了兄弟,想起什麽來隨時聯系我就行。我答應你的事兒,肯定辦到,裡邊的事我會給你安排好。”
在醫院的走廊裡,藍長宇隻安排了一名警員看守病房,其他人都撤了。
“現在這個皮三兒對於嫌疑人來說,一點用處都沒有了,所以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安全,沒人惦記他。如果想弄死他,早就動手了。”藍長宇透過玻璃窗看著隻比死人多一口氣兒的皮三兒說。
“是呀,這條線他們想掐斷了的話,估計咱們看見皮三兒的時候也是具屍體了,現在他們把他最後的作用發揮得淋漓盡致了。”唐春說。
“他們下的是一盤大棋!”藍長宇歎了口氣,和唐春出了醫院。
皮三兒只能算是個外圍人員,至於那個用了褚佳身份的吳遠山,這個名字真實與否還有待查證。
這次江湖酒館事件,其實就是一次表演,皮三兒是被利用的演員,而周木言他們和警方,被迫做了觀眾。
信息科很快傳過來消息,懸古城叫吳遠山的人一共有227名,根據各個派出所匯總的戶籍資料查看,仔細甄別過後,果然沒有那個四十歲左右,頭髮稀疏的男人。
這個名字不出所料——是假的!
這個結果藍長宇早就想到了,所以沒有過多的失望。
根據皮三兒提供的地址,在那處小廠房裡隻發現了私造槍支所用的三種機床,連特種鋼都沒有了,人去樓空的一處窩點,幾乎沒有什麽價值可言,連一枚有效指紋都沒留下。
候冉也沒有任何蹤跡,消失了!
藍長宇現在最掛心的就是阻止下一個幸運者的產生,昨天在看到常勤雅屍體的那一刻,那種無力感幾乎讓他站都站不穩。
嫌疑人選擇幸運者的方式,遠遠沒那麽單純。
就在這一籌莫展之際,一條線索像是天意似的降臨了。
常勤雅被槍擊的案發現場,是小區附近的一條小街,兩側都是便利店蔬菜鮮果店和小吃店之類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小店。也許是真心的想改變一下,常勤雅第一次帶著兒子陶然在街上轉悠了一圈兒,然後才打包好了全家人的早點,慘案就是那時候發生的。
這條小街沒有監控攝像,有的店鋪自行安裝的也都在店裡面,對外面發生的事情根本沒有幫助。
要不是那輛違停的車輛,這件案子可能就真的沒有影像記錄,只能靠目擊者口述了。
小街兩側禁止停車,可偏偏有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了街邊,車主去超市買煙,就是這短短的幾分鍾,行車記錄儀拍下了整個案發過程。
藍長宇拿到車主提供的視頻後,馬上反覆查看,一個細節隨之浮出水面。
常勤雅從早餐店提著袋子出來後,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陶然,後者還是那樣一副冷漠呆板的模樣。
一個戴著口罩和漁夫帽的人在街對過沒有絲毫猶豫地緊走幾步,掏槍,射擊,一氣呵成。
常勤雅倒地後,那人轉身鑽進胡同,狂奔著離開了。
穿過胡同後是一條大街,一輛在街邊等候的摩托車被監控記錄下來,那人穿過胡同,就是上了那輛摩托車,在早高峰的車流中穿梭著離開了。
讓藍長宇覺得恐怖的是,行車記錄儀中,常勤雅倒地凶手逃逸後,陶然依舊冷漠的站在原地,看著地面上的血跡開始蔓延開來,他的嘴角竟然上翹著——笑了!
還有一點就是,藍長宇肯定,這次行凶的人和4.26案不是同一個人,無論從身形和行走姿勢上看,都有很大不同。
另外,這次的凶手,穿著短袖T恤,隱約會看見,他的右手腕似乎有一處文身。
經過技術科的去霧、增強對比度和無損放大等一系列處理,才勉強能看出來,那處文身應該是一隻大熊貓。
這個細節讓藍長宇很興奮,根據身形,4.26案和拋屍案都不是這個人。那麽就已知線索,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候冉。
找到周木言從小的鄰居小滿時,他第一眼就肯定了藍長宇的推測。
沒錯,候冉!
手腕上的文身確實是熊貓,候冉十五六歲的時候就紋在手腕上了。
候冉一直未婚,老房拆遷後,父母回到了農村老家居住,他一個人住在回遷房中。
在老軸承廠時,他是車間技術骨乾,和皮三兒還有小滿聯系密切,畢竟是師兄弟的關系。可不知什麽原因,候冉忽然辭職,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任何消息。廠裡有人傳言,他是因為欠了巨額賭債,躲債跑了。也有人說,別看候冉一直沒結婚, 卻跟好幾個女人有曖昧關系,不知道惹上了哪個有夫之婦,讓人家不好惹的老公給斷了命根子。
甭管真相是什麽,總之在懸古城,候冉這人是斷了音信,要不是皮三兒的口供,這人還在暗處藏得好好的。
“得把這人摸著,要不然那邊知道他漏了馬腳,一準兒滅口!”藍長宇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白楊林說。
白鹿台離懸古城不到二百公裡的路程,但擁堵的省道狹窄的縣道加上顛簸的村路讓唐春足足開了將近四個小時才到達目的地。
這是個幽靜的村子,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蜿蜒的小路供行人車輛出入。
兩個人把車停在村口,步行進了村子,這兒的房子大都是最近幾年新蓋的,院子一家大過一家,看著就那麽氣派。
“哪兒呢這是?”兩個人站在路邊,看著迷宮一樣的村落。
遠處走來一個年輕人,頭髮染成酒紅色,那條緊繃繃的褲子上拴著一條亮晶晶的鏈子,一身裝扮完全保持著九十年代迪廳潮流風格。
“哥們兒,問一下路怎麽走?”唐春客客氣氣迎上去問。
“直走右轉……”年輕人指著自己過來時的路說。“你們去找誰?”
“有一家姓候的,老兩口,他們家在哪兒?”
“哦,在裡邊……”年輕人說完就走了。
兩個人順著小路往村裡走去,藍長宇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看見那個紅頭髮年輕人剛拐過小路就開始飛快地跑動起來。
“追!”藍長宇轉身也開始了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