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張老的敘述,安平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年多的漢海村民,竟然是殺害師父的凶手?
甚至在師父被送去海祭後的這十年裡,安平還一直受著漢海村人的照顧。一時間安平的腦子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張老也看出了安平的糾結,但如今安平已經長大了,又急著出島找師父,有些話他也不得不說出來。
“如果你真的要出島的話,有件事我想囑咐你,這也包含了當年我們私心。”
安平此刻心裡已經很亂了,聽了張老的話,心裡更亂了幾分。漢海村人還瞞了他什麽事情?
“你沒出過島不知道,漢海村人因為瘴氣,出島之後沒隔一段時間必須回來,不然毒素就會在體內發作,最後暴斃島外。”
“我們當時定下十年之約,是考慮到你從從小住在山上,體內的瘴氣很重。現在又已經十年了,如果你真的出島,恐怕下島不久就會有生命危險。”
“當年之事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不過基於你的安全考慮,我還是希望你能留在島內。不管是在醫館幫忙,還是再找個其他的活兒,總能平平安安地度過這一生。”
張老的語氣裡充滿了擔憂,雖然他們當年逼迫過老和尚師徒,但此刻言語裡的關切,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安平覺得自己的腦子更亂了,沒有等張老繼續說完,他就已經衝出了祠堂,此刻他急需自己一個人靜一下。
張老也攔不住他,想說的他已經都說了,只能任由安平自己作選擇了。
海島的夜來得很快,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天黑了。風從海面上拂來,穿過海灘和叢林,直接灌進山中。
安平在寺廟門口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了,在聽了張老的話之後,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就上了山,回到了廟裡。
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上山打掃一次,所以寺廟一直保持得很乾淨,裝飾和布置都還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安平盤坐在寺廟門口,俯瞰著整個漢海村。因為這兩個月是旅遊旺季,海邊點起來篝火,那一排排的火苗,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個晚上。
那天,他也是這樣在寺廟門口,望著沙灘的燈火,等著他的師父。那時候的他並不知道,他的師父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在安平沉浸在回憶裡的時候,身後又傳來細微的樹葉聲,然後就聽見一個人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一直沒見你回來,我就知道你在這裡。”來人正是舒書,見安平這麽晚還沒回來,祠堂也不見人影,舒書就找了上來。
“老師!”見舒書來了,安平努力把自己從思緒中抽出來。
舒書在安平旁邊坐了下來,他剛剛在樹葉後面看了好久,早就察覺到了安平情緒的異常,問道:“馬上要走了,舍不得了?”
安平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舒書看著安平這矛盾的反應,只是笑了笑,並沒有繼續追問。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他很少干涉安平和舒然的想法。
“老師,你說,我師父還活著嗎?”兩個人坐了許久之後,安平首先開口。
舒書並沒有直接回答他,反而是反問道,“你相信大師嗎?”
“相信啊。”安平下意識地回答道,舒書的問題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相信舒書問這個問題一定有他的用意。
“坦白說,我們找了大師這麽多年,一直毫無音訊,誰也不知道。
但既然大師當時讓你等他回來,我覺得,應該有他自己的用意,而不只是哄哄孩子那麽簡單。”舒書也並沒有給出個答案。 “但是,今天張老給我說……”說到這裡,安平欲言又止。舒書則看著安平,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算了,也沒有說什麽。我也沒有想好。”安平想了想,還是沒能說出來。這畢竟是漢海村的秘密,就這樣直接告訴舒書,恐怕舒書會對漢海村民有芥蒂。
舒書並沒有在意,但也大致猜到,安平今天的反常恐怕和張老有關。雖然不知道張老到底說了什麽,但想必是和大師有關的。
“真正的重要的事情,不是用眼睛去看的,而是用心。”舒書勸解道。
“用心……用心去看?”安平口中喃喃道,他知道舒書說的意思,但真的要領悟到,他還缺少足夠的人生閱歷。
“雖然不知道今天你聽到了什麽,但我想不管人和事,都是有兩面性的。就好像這漢海村人,我最初覺得他們迂腐排外、恃強凌弱,可後來發現他們生活處處維艱,所求之事不過偏安一隅罷了。”
“我這次用了一份旅遊計劃書,換你提前出島。表面上,是那幾位老人見錢眼看,可實際上確實漢海村已經山窮山盡了,這是他們的無奈之舉。相比之下,我才更像是一個趁人之危的惡人。”
安平大概明白了舒書的意思,但他從來沒有覺得舒書是個惡人,連忙說道:“老師,謝謝你。你做這些其實都是為了我。”
舒書搖了搖頭,繼續說道:“其實我是想告訴你,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盡善盡美的人和事,都是一個矛盾的統一體。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一個人往往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面。”
“我是如此,漢海村民是如此,大師亦是如此。不管是漢海村的事情,還是大師的事情,甚至你後面將要遇到的事情,我都希望你能自己去探索,不要被別人的言論和看法所局限。”
“當你在尋找事物真相的同時,外界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假的。這個時候,你只有用心去看,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安平這些年和舒書相處的日子不算短,他很快就領悟到了一些舒書的意思。剛剛煩惱的事情,他也想通了一些。
大師目前不知所蹤,漢海村的事情他也總覺得有些蹊蹺。當年的事情究竟有怎樣的秘密,這些都不應該道聽途說,還需要他自己去了解。
至於如何面對把他師父送去海祭,但是又照顧了他十多年的漢海村人,這些還需要他在一步步地探索去,找到相處的平衡點。
不過最起碼,目前他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因為他馬上就可以出島了。
看著安平情緒回轉了許多,舒書臉上又恢復了他的笑容,從背後拿出兩個小酒壺,遞給安平,“馬上就要出島,叔叔決定破例陪你喝一杯。”
安平有些錯愕地從舒書手裡接過酒壺,往嘴裡灌了,這熟悉的味道,讓他瞬間就發現自己被耍了。
“叔叔,這裡面明明是果汁!”
“未成年人還想著喝什麽酒,晚上回去罰抄經書。而且,這可是用舒然栽的桃樹做的果汁。”
“舒然這次沒有過來,他知道你偷他水果這個事情嗎?”
“他現在一到放假,整個人都看不到人影。果汁這事,就你知我知,讓他知道的,我的書房恐怕就要被攪得天翻地覆了。”
安平和舒書這樣坐在寺廟前,喝著酒壺裝的果汁,頭頂著浩瀚的星空,面朝燈光繚繞的漢海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過了後半夜。
與其同時,在西南地區的一片森林裡。
這片森林位於雲中山脈的深處,地處熱帶和亞熱帶的交界之處。因為地勢險峻,又多天險,除了探險隊和本土一些原著名,很少有人來往,但也因此保留了良好的生態系統,擁有很多稀有的動植物品種。
此時在一棵高大的大樹上,一個身著綠色探險服的男子正坐在樹枝上。男子身高在一米七出頭,面容清秀,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正是如今的舒然。
舒然的病前兩年已經徹底痊愈了,現在已經可以正常在外面活動了。也是自從病好了以後,他就常常不見人影,每天不知道在倒騰些什麽。
他的發色也已經不是以前那樣的病態白了,但由於早年長期服藥,也沒能恢復到正常的黑色,變成了一頭金發,金發在樹葉中看起來有些扎眼。
舒然此時是一個人孤身在這深山密林之中,身上也只是背了個小包,連個帳篷都裝不下,他甚至還在樹杈上面打起了瞌睡。
要知道,這類常年人跡罕至的密林都是十分危險的。不說裡面的毒禽猛獸,光是裡面天然的植被沼澤,都隨時可能讓人身處險境,就連冒險家都不敢掉以輕心。
可是舒然就這樣在樹杈上枕著打起了瞌睡,完全沒有一絲的緊張感。
就在舒然還沉浸在睡夢之中時,一條碧綠細長的蛇已經悄然地從樹樁處偷偷爬了上來,很快就到了安平附近,蛇牙上還流著瘮人的毒汁。
看著舒然毫無蘇醒的意思,那蛇直接張了嘴就衝著舒然咬去。只聽一聲刺耳的“嘶嘶”聲,那蛇就被樹梢上的一隻老鷹抓了正著。
那隻老鷹十分壯碩,翅膀撲通撲通地扇出大風,把熟睡中的舒然也吵醒了。
“小機靈,你又抓到了什麽?”舒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哈欠,臉上還是一臉倦意。
那被稱為“小機靈”的老鷹嗷嗷地叫了兩聲,像是炫耀一般,得意地把自己爪子上的毒蛇給舒然看。
“不要啦。這隻小蛇也挺可憐的,而且不好吃的。”舒然看了看鷹爪下的毒蛇,那毒蛇不斷地掙扎自己的身子,但完全掙脫不了。
那隻老鷹竟然真的聽懂了舒然說話,把毒蛇放在了樹杈上,但也死死地按著它,擔心它再次襲擊舒然。
舒然倒沒有任何的躲避,雙眼灼灼地盯著那隻毒蛇,然後舒然地眼睛竟然變成了綠色,發著攝人心魄的光芒,那蛇竟然慢慢變得安分了。
“好啦,‘小機靈’,這隻小蛇什麽也不知道。”舒然擺了擺手,示意老鷹把蛇放開。
那蛇被放開之後,眼裡已經沒有了凶光,像是撒嬌似的在樹上轉了兩圈就走了。
見毒蛇已經走遠了,舒然這才從樹上跑了下來,吹了一聲口哨,一時間周圍的草叢都出現了窸窸窣窣的響聲。
“好啦,午休結束了,大家繼續乾活!”
舒然並不知道,在距離它不遠處,更高的一個樹枝上,還有一個人在一直默默地盯著他,謹慎地觀察著舒然的一舉一動。
隨後,樹上的人周圍的空間好像扭曲了一下,那人像是得到了什麽通知一般,轉身往樹林深處退去。
臨走時嘴裡還喃喃道:“要不是那位發了通知,算你好運。”
舒書並不知道此刻舒然在乾些什麽,他正忙著幫安平把大包小包搬到船上去。得知安平要出島,村裡很多人都過來送行。
陳醫生給安平帶來一大包日常用藥,王良帶了一些漢海村的特長,還有一些老師也都來了,安平可是他們最喜歡的學生之一。
村裡幾個老人也都在,他們看著安平,眼神裡略微有一些尷尬。
“好了,大家不要送了,就到這裡吧。”看著前來送行的漢海村民,聯想到昨天張老的話,安平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安平,記得以後多回來看看啊。”
“安平,在外面不比村裡,要多多照顧好自己,實在不行就回村裡來。”
“上了高中也要好好學習,老師相信你未來一定大有可為。”
村裡很多人陸陸續續和安平做著道別,安平這些年也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漢海村每家每戶都或多或少和安平有些來往。
幾位主事的老人一句話都沒說,直到船快開了,張老才把舒書拉到了一邊。
舒書本來以為張老要說關於漢海村旅遊業的事情,但沒想到張老從懷裡掏出了一瓶碧綠色的液體,小心翼翼地放到舒書手上。
“舒先生,這是以前大師在的時候,專門針對漢海村人熬製的藥物。如果……我是說如果,安平在島外昏倒了之類的,馬上給他服下去,然後立即把他送回來。”
張老逐字逐句地認真叮囑著舒書,這竟然是老和尚熬製的藥水。
舒書大致看了看,這和老和尚之前研究的藥膳有一定的相似之處。應該也是用島上植物煉製的,應對漢海村人在島外瘴氣突發的情況,但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舒書也沒有和他們客氣,收下了這瓶藥。漢海村人並不知道安平已經解除了瘴氣,舒書也沒有告訴過他們。他們之所以肯放安平出島,很大程度就是知道安平體內有瘴氣。
而瘴氣的破解之法,老和尚也在給舒書的信裡提過。目前安平這個也只是實驗藥膳,最後到底有沒有效還不一定,所以先不讓漢海村人知道。
等最後真的證實瘴氣可以解除,老和尚也拜托了舒書,到時候再把食譜公布給漢海村,幫助他們從此告別瘴氣的侵蝕。
安平坐在離島的大船上,除了十年前的那場夢,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離開島嶼,他此刻心裡也充滿了激動,離別的不舍也被衝淡了許多。
穿過最後一片大霧區,視野一下子就變得明朗了。安平已經在甲板上翹首以盼多時,看見遠處海岸上的燈塔,安平興奮地大吼了一聲。
海浪拍打在船舷上,海風吹起他的袖口,海鷗在他耳邊鳴叫,安平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麽地自由過。
“再見了,漢海村。我來了,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