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燕市,是全國有名的經濟中心,擁有最發達的商業和教育。
京燕市郊外,有一處地方很有名的風景區,伏燕山脈。伏燕山脈不僅以其獨特的風景為名,在古時候,就已經是南來北往的著名交通要道。為了保護古跡,伏燕山脈也一直隻開放部分區域供遊客參觀。
在伏燕山脈深處,兩座山峰的交接之間,有一座修得極為工整的院宅。這部分區域是不對遊客開放的,平日裡也根本沒有人。
但每每逢至酷暑,或者寒冬臘月,從早到晚都能聽到裡面有劇烈的響動。而且往往是隻聞其聲,不見來人。
此時正值六月中旬,天氣正是開始炎熱的時候,這種宅邸又響起了無休止的聲音,時而清脆,時而低沉。
宅邸之中,一間黑暗的地下室裡。
“咣——”一把長劍掉在了地上,地面是特別打磨過的石板,砸下去清脆作響。
“慢了,還是太慢了。這段時間你的劍法懈怠太多了。”一個手拿木劍的女子,極其嚴厲地批評著眼前的男子。
男子面容硬朗,體態端莊,不管是五官還是身材都是絕佳,只不過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虛心地接受著女子的批評。
剛剛的長劍就是從他手上掉下來的。
“出招太慢,著力點不對,再來。”女子指正了男子的不足,兩人長相有七分相似,最相似之處是毫無表情的面部神態。
聽了女子的批評,那男子並沒有反駁,也沒有多說一句話。他也知道自己前段時間因為備戰學校的考試,在劍法上生疏了很多。
無聲地撿起地上的長劍,男子又一次向女子衝了過去,劍招利落泠冽。但沒過幾秒,就又被女子挑飛,緊接著又是一頓嚴肅的批評指正。
一次又一次地被挑飛,一次又一次地進擊,男子的眼睛在一次次的失敗中反而更加的明亮。整個宅子從早到晚,又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響聲。
六月是離別的季節,九月則是重逢的季節。
這幾個月也是一年中天氣最炎熱的時候,深居內陸的人們往往會選擇度假避暑,或者乾脆宅在家裡不出門。
不過,對於海島上面的人來說,日子便沒有那麽難捱了。四面環海的自然環境,讓這裡的冬夏沒有太顯著的差別,在夜裡的時候,漢海村的村民們甚至還要添上兩件衣服。
“馬上就到九月份了,再過兩個月就可以出島了吧。”安平翻了翻掛在牆上的日歷,每天都計算著出島的日子。
十年了,自漢海村當年的噩夢事件,已經過去十年了。
安平這十年一直待在漢海村,漢海村很寧靜,他每天的生活也很簡單。除了學習、打坐修行,就是幫村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村裡的人都很照顧他,就連一些同齡的小孩子也在大人的管束下,從來沒有為難過安平。舒書每年也會上島看他幾次,給他講述島外最新的變化。
在年複一年的調養下,三年前安平體內的瘴氣就已經解除得差不多了,身高也長到了接近一米八的樣子。只不過十年之約還沒到,他還不能離開。
一年前,安平也已經在島上念完了中學,以優異的成績從漢海中學畢業了。漢海村沒有高中,安平也沒有辦法繼續念書,就在村裡陳醫生那裡當了個雜工。
舒書也和漢海村老輩商量過提前一年出島的事,但是被村裡人拒絕了。沒有辦法,舒書只能自帶了一些書籍過來,囑咐安平不能忘了學習。
如今已經快到九月了,再過一兩個月,就是他的生日。生日之後他就可以出島了,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了。
把日歷在桌上放好,換好衣服,安平就準備去醫館上班。和十年前不一樣,現在安平從生活用品到穿著打扮,都是這個島上最時髦的,這些全都是舒然給他從島外挑的。
他也拒絕過好幾次,但舒然的性子古靈精怪,還愛插科打諢,安平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把這些恩情默默地記在心裡。
安平小學畢業之後,就從學校分配的單人宿舍裡搬出來了。在山下空著的房子裡,選了最接近村裡的一間,收拾了一下住了進去,就住在正村尾。
從村尾往裡走,一路上的村民都親切地和安平打招呼。近兩年海上的氣候並沒有什麽好轉,村裡的遊客也不算很多,依舊是一些老弱婦孺留在村裡。
因為害怕之前的“噩夢事件”影響到漢海村的旅遊業,村裡的人也一起把這件事情瞞了下來。
現在還是暑假期間,正是旅遊的高峰期,村裡來來往往的遊客說不上熱鬧,但也還說得過去。
“安平,你別慢悠悠地走了。張老他們正在找你呢。”就在安平饒有興致的觀察著這些遊客的時候,王良急匆匆地跑過來,找上了安平。
王良家境不怎麽好,而且還有一個生病的奶奶在家。他初中畢業以後,就留在了漢海村。幹了三四年了,如今已經成了村裡發展旅遊業的中流砥柱。
“張老他們找我有什麽事嗎?”安平問道。
王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還忙著去島上的旅店辦些事,轉告了安平之後,就又急匆匆地走了。
聽到張老他們找自己,安平也不敢多做耽擱。他過段時間就能出島了,這時候可不能給這幾位村裡的主事人留下壞印象。
還沒有等他走到出張老家,剛經過祠堂門口的時候,就看到了舒書和幾位老人已經走了出來,笑著和他們說著什麽。
十年過去了,但是舒書的臉一點都沒有變化,還是和當年一樣的年輕。即使是隔著好一段距離,他那無可挑剔的顏值,也能被一眼看見。
如果不是學識越來越廣,說話也帶著些中年人的老成,安平甚至會懷疑現在的舒書是從十年前穿越過來的。
“老師,你怎麽過來了。”舒書這次上島直接來找了張老,安平也並不知道舒書已經來了。
舒書也看見了安平,招了招手喚他過去。
“爺爺們好。”安平給眾位長輩鞠了個躬,禮貌地給這幾個漢海村主事人打招呼。
幾位老人這會兒像是聽到了什麽喜事,眉開眼笑的。連忙示意安平不用客氣,語氣中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
“安平,我先回你屋裡等你。張老他們還有一些話要和你說。”舒書向張老他們拱手告別,幾位老人也趕緊客氣地回禮。
這幾個村裡的老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和藹可親了?看著張老他們的反應,安平心裡也有些詫異。
舒書告別之後,就往安平現在的房子裡去了。在路過安平的時候,小聲地說了一句什麽,安平的心幾乎是快蹦了出來。
“他們這次同意你提前兩個月出島了,我們周一就可以啟程。”
舒書從來都沒有騙過安平,既然舒書都說了,那麽幾位老人肯定是都同意了。不過安平也很疑惑,幾位老人在這件事上,可是從來都沒有讓步過的,怎麽這次同意這麽快?
這個時候,安平也自然不好問出口。反正只要能出島,對他來說就是莫大的好消息。
等舒書走了之後,安平就跟著張老重新走進了祠堂。其他的幾位老人並沒有跟進來,顯示是幾個人早就商量好了。
張老並沒有直接開口,而是跪在了祠堂中間的蒲團上,他面前有一個等人高左右的石雕。安平認識石雕,是漢海村所祭祀的那位神,山上廟裡還有比這個更大的。
安平並沒有催促,漢海村雖然已經和外界通航很久了,但還是保留了很多的封建傳統,他們大多數人都信仰著這位守護神,老一輩的人更是如此。
安平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張老祭拜,他倒不是不信鬼神,而是不相信漢海村的神。他現在已經不是六歲的安平了,隱約他也知道老和尚當年就是被海祭給這位神明,他心裡當然不會有什麽好感。
不過看著張老的虔誠的樣子,安平心裡有沒有來由地生出一陣可憐的心情,很同情漢海村民們這樣艱苦而認真的生活著。
祭拜完了之後,張老這才站起身,開口說道:“安平,村裡已經允許了可以出島了。”
安平心裡一喜,雖然他剛剛已經聽舒書說過了,但是再一次從張老口中說出來,安平完全另外一番感覺。
漢海村的主事人都開口了,自己真的可以出島去找師父了。老和尚的相貌幾乎是一下就出現在了安平的腦海中,他相信他師父一定還活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
像是感受到了安平的喜悅,張老繼續說道,“你的叔叔真的很厲害。本來我們是怎麽都不會同意的,但是他抓住了漢海村的命脈。”
聽到張老提起舒書,他的情緒也平複了一些。他也很想知道,他的老師是用了什麽辦法從這群“老古董”手上談下來兩個月的時間的。
“你叔叔給了漢海村一個關於旅遊業的策劃案,整頓漢海村的經濟。並且答應在島外找一些資源,幫漢海村作宣傳。”張老主動說出了答案。
安平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但是他內心的疑惑更盛了。漢海村人自古就在這村裡生活,其實沒有旅遊業,也完全可以自給自足,根本沒必要太在意這些啊。
安平在島上居住十年,這個是當年和老和尚定下的約定。漢海村人從神明那裡傳下來古訓,就是“遵守規則”,所以他們最是信守承諾。
更可況事情還涉及當年的“噩夢事件”,漢海村民竟然能這樣輕易的讓步?安平都覺得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不是覺得不可思議,這已經違背了漢海村自古傳下來‘遵守規則’的神訓了。”張老像是知道安平在想什麽一般。
安平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張老又給神像磕了兩個頭,乞求神明的諒解。安平覺得這兩個響頭像是磕在了自己的心頭一般,十分地糟心。
“沒辦法,這人啊,一旦接觸了好的東西,就再也回不去了,甚至變得貪得無厭。”張老喃喃自語了起來。
“以前漢海村就這麽個小村子,也不知道外面長什麽樣子。神明讓我們自給自足,就算是日子苦些也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想著外面的世界。”
“可是,一旦嘗到了甜頭,這就停不下來。現在村裡的年輕人都往島外跑,要不是因為體內有瘴氣, 恐怕這村裡早就沒人了。就算是待在村裡的這些人,看到了外面那些新奇的玩意兒,又有誰願意再過會以前的日子呢?”
張老的情緒越說越激動,手裡的拐杖都氣得在地上杵了幾下。
“我之所以說,你叔叔抓住了漢海村的命脈。不是我們這些幾個老的想多享幾天清福,也不是他把住了漢海村的經濟,而是他把住了咱們村人,那顆貪婪的心啊。”
張老的話戛然而止,整個人的氣勢一下子也軟了下來,癱坐在一個蒲團上,聲音沙啞地說道。
“你說,我們幾個老的,總不能讓漢海村就斷在我們手裡吧。”
安平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俯下身子,又坐在張老一旁,靜靜的陪著他。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張老這麽無助的一面。
“當年,我們也是這樣的想的,才把大師關在了那艘船上。”歇了一會兒張老又才緩緩地說道。
“關?”安平的心裡一下子就顫了起來。他只知道當年他師父出海和村裡人有關,但是他也只是知道師父出海了。
所以這麽多年,他雖然也猜到老和尚可能遭遇了海難。但總算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覺得老和尚還活在世上。
張老把當年海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安平。當年他們是聽吳洋說起了海祭的習俗,然後他們集體商量後,決定將老和尚送去海祭。
當時會議現場民怨眾起,好像是噩夢的所有線索都指向了老和尚,所以最後都上山討伐老和尚。但如今想來好像又不太確定了,那段時間的記憶,大家都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