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生,是出生在漢海村的一個普通人家。
漢海村是東海海域上的一個小島,常年與世隔絕。不過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們島就已經被外面發現了,村裡也經常有通航的船隻通向島外。
小學畢業以前,我一次都沒有出過島。只是聽大人們說,海上的風浪很大,還有很重的霧氣,稍不小心,就可能會永遠留在裡面。
不過他們的話並不能全信,有時候他們也會騙人。比如村裡的村長羅伯伯,他們也說羅伯伯永遠留在海裡了,但最後不還是回來嗎,還帶回來了一個嬰兒,他們說是羅伯伯的女兒。
所以我覺得就算是大人的話,也不一定是對的,很多事情還是要自己去看,才能得到答案。
不過這些大人裡面也有例外,大師就和其他人不一樣。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聽爺爺奶奶提過,村裡來過一個很厲害的大師,我那時就很想見見他。直到我五六歲的樣子,有一天聽村裡人說大師上島了,我特意跑到了港口,才第一次見到了他。
他穿著藍色的長衫,頭上帶了頂草笠,他臉上都是褶皺,看上去年紀已經很大了,可是他的背卻挺得筆直。他手上還抱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男嬰也是在我們村裡長大的,叫做安平。
自從大師來了以後,就一直住在村裡的山上。村裡的長輩從來不讓我們上山,我們也很少見到大師和安平,我覺得,之前爺爺奶奶把大師吹噓地那麽厲害,似乎也不過如此。
直到我九歲那年,我晚上偷跑出來看星星,在海邊遇到了大師。
大師懷裡正抱著安平,他說他今天故意把安平丟在了村裡,希望安平能自己找到回山上的路。但是安平不敢一個人回去,天黑了就只能躲在沙灘邊上,因為這裡有月光,不至於那麽黑暗。
我起初的時候根本不能理解大師,他也沒有給我解釋。只是在坐在沙灘邊上,和著月光,給我講了很多他在島外的見聞。
我自以為是漢海村裡看書最多的孩子了,可相比起大師說的那些,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知道的東西是那麽的狹隘,我也是第一次那麽地渴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雖然最後我也不知道大師為什麽要丟棄安平,但他的確是一個頂厲害的人。
後面再過幾年,大師下山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只有重大的法事和祭祀才會下來。倒是安平,在被丟過幾次後自己就認路了,時不時地就下山到村裡來幫忙,不過他那麽小,能夠幫些什麽?
在我上六年級那年,發生了我記憶裡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我想,這可能是我一生也無法忘記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是我那段時間長期失眠的其中一天。我本來以為會和往常一樣,就那樣躺著等待天明。
可是到深夜的時候,我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大概是午夜的樣子,我的眼前恍惚了一下,然後我就看到我的室友王良突然起身坐了起來。
王良明明都已經睡著了,甚至連此刻,眼睛也是閉著的。但是他就那樣起身下了床,甚至穿好了衣服,一瘸一拐地就往屋外走。
我原以為這是王良的一個惡作劇,但是他出門了好一會兒都沒回來,我有些擔心,出門看了看,看到了我至今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學校宿舍裡,不僅僅是王良,還有好多的同學、老師都從宿舍裡走了出來。他們都機械地移動著自己的身子,木訥地往校門口走去。
校門口外的沙灘上,
還有更多的村民在那裡。他們都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海裡,月光灑在海面上,把他們的臉龐也襯得寡白。 他們有的在沙灘上瘋跑尖叫,有的蜷縮在沙灘的角落不知道在乾些什麽。村裡不斷有雞犬的叫聲傳出,還有孩子的哭聲,深夜的漢海村也因為這些吵鬧極了。
我試圖叫醒一兩個過路的同學,但他們都緊閉著雙眼,沒有理會我。我又試著強行拉住他們,這時候他們的眼睛睜開了,滿是眼白的眼睛憤怒地盯著我。
我被嚇得直往後退,這些人都已經被髒東西纏身了,他們分不清家人朋友,甚至分不清自我。
我在沙灘後面的礁石,躲了整整一夜,他們也“狂歡”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的時候,他們才逐漸清醒一些,開始機械地往回走,我也趕緊跑了回去。
後面一連幾天都是這樣,甚至動靜一天比一天大,漸漸村民們自己也發現了這個事情。只不過有的反應大些,有的反應小些。
我和室友張立都是村裡為數不多沒有被影響的人,我們曾經在晚上也去找過一些沒有受影響的人,但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也沒有辦法阻止這場災難。
我們也問過室友王良,他說他夢到了自己已故的父親、在外務工的母親,以及體弱多病的奶奶,心裡覺得很痛苦,想要把這些噩夢和痛苦都宣泄出來。但是他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去往沙灘的。
隨著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老師們去村裡和其他大人一起召開了會議,我也不知道具體說了什麽,但是好像是和大師有關,他們說大師就是這場噩夢的主導者。
我不相信大師會做這樣的事情,畢竟就算是大人的決定,有時候也並不能相信。
可是就算是我相信大師,也並沒有什麽作用,村裡人還是把大師抓了起來,放在了船裡,要祭祀給我們一直信仰的那位神。
那位神傳說是這座島的守護神。在漢海村的歷史記載上,第一代“先民”搬過來的時候,就是在守護神的庇佑下,才從海難中活了下來。
神聽說了外面的戰亂之後,允許我們的祖先在這裡生活,並且許給了漢海村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讓漢海村人得以自給自足,從此在這裡安居樂業。
為了感謝神的恩賜,祖先們在山上建立了神廟。但是那位神卻拒絕了祖先們的供奉,說他只能接受逝去之人的信仰,然後就離開了。
祖先不明白神的意思,思考了很久,才投票決議出“海祭”的形式。把人和祭祀品裝在船裡封死,找一個惡劣的天氣送出去,應該就算是“逝去之人”送來的信仰。
村子裡人丁一直不算興旺,“海祭”從漢海村至今隻施行過一次,更多的只是存在於歷史書上的記載。我一直都覺得這個禮儀很荒唐。
書本上都講科學這麽多年了,村裡人竟然還相信漢海村真的有神。就算是真的有神,要以人性命為祭品的,也不會是什麽善良的神仙。
看著大師要被村民們送到大海裡,安平也不見蹤影,我和張立都十分地焦急。幸好那天我們遇到了一對道士父子,才讓漢海村出現了轉機。
我從他們下船時就開始跟蹤他們,看裝束是書上描述的道士。他們在村裡打探著什麽,但這些村民自顧不暇,根本問不出任何信息。於是,我和張立決定用情報做交易,換他們解決這次噩夢。
那對道士父子名字好像是李天然和李王不爭,他們真的很厲害。就連李王不爭,比我小那麽多,竟然都能徒手生火,漢海村的危機最後也是被他們兩人所解決。
只可惜,大師在那場海祭中沒能救回來。
大師走了,安平傷心過度,昏倒了整整小半個月才醒來。醒來之後,安平就沒有再回過山上,一直住在山下,他那段時間也總是想著要去島外找大師。
我在一次和村民的交談中偶然知道,大師被送去海祭之前,曾和村民們定下了約定,安平如果想要出島,必須在村裡待夠了十年才能出去。
我想這對安平來說也是好的,大師走的時候他才六歲,雖然他從小就很獨立,但總還是需要人照顧的,村裡人後面也一直對他也挺好的。
我從小學畢業之後,就被父母接去了島外,沒有繼續留在漢海村念中學。後面漢海村的風浪越來越大,雖然父母會帶著我定期回去一次,但回島的次數終究是越來越少。
我曾經和安平住在一個宿舍,每次回去我也會打聽他的情況。他一直都住在島上,和以前一樣念著書,空閑的時候幫村裡人做一些雜活。
我也曾去看過兩次安平,他從學校搬到了靠近山腳的房子。雖然他從來沒有出過島,但房子的東西卻都是島外最時興的款式,有些東西連我看了都些羨慕,安平說是他老師給他帶過來的。
我起初以為是老和尚給他留下的,後來聽父母說安平好像有一個叔叔,家境優越,一直想把安平接出島外,這些東西也都是他帶給安平的。
對於這個傳聞中的安平叔叔,村裡人都很少見到,我甚至一次都沒有見過。
後來我回去得越來越少,和安平的聯系也越來越少,只知道他好像一直被村裡人留在島上,也不知道現在到底如何了。
我隻記得我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執著地告訴我,“我一定會出島,找到我師父的。”
瀚海浮如萍,少年扁作舟。神明故為罔,安平何所求?
或許,大師真的還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陪著安平。
也但願,安平能夠如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