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很快就過去了,李天然一整晚都守在門外,直到天亮,寺廟附近都沒有任何的異常。
“父親,他醒了。”李王不爭的聲音在屋裡響起。
聽到李王不爭的呼喚,李天然趕緊進屋。此時安平身上已經全部退燒了,脈象上也沒有任何的問題,看起來已經完全恢復了。
“嗯,我怎麽睡著了?”安平剛剛才從昏迷中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還未完全清醒,就看到了從門口進來的李天然,眼裡的渾濁一下子少了許多,人也精神了不少。
“李叔叔!”安平的聲音帶著一些期待和興奮,“你看到我師父了嗎?”
李天然剛剛走進門,就被安平的問題問住了,腳上的步子也停了下來。看著安平期待的眼神,他實在是不忍心告訴安平真相。一旁的李王不爭也默不作聲,不知道怎麽回答安平。
“怎麽了,李叔叔。你沒有找到我師父嗎?”安平的腦子還有些昏昏沉沉的,並沒有注意到李天然父子的神色變化。
“找到了。”李天然還是應了下來,“我昨天在海邊遇到了你師父,你師父說要出海一段時間,讓你和村民們好好相處,等著他回來。”
昨天老和尚在海面上,的確是讓李天然這樣轉告安平。不過這話更多也就是讓安平留個念想,稍微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說出這句話,多半就再也回不來了。
“嗯嗯,和師父給我說的話一樣。”安平並沒有懷疑李天然的話,反而堅定的點點頭。老和尚在離別時曾在安平耳旁叮囑了兩句,也讓安平等他回來,“安平一定會等他回來的。”
看著安平單純而堅定的模樣,李天然心裡更有些不忍心了。就連一向面無表情的李王不爭,眼裡都有些惋惜。
安平的恢復能力的確很強,蘇醒過來之後,很快就能夠活蹦亂跳了,像是根本沒有生過病一般。李天然本來想再觀察安平一陣子,但是安平以瘴氣為由,催促李天然他們趕緊下山。
李天然也邀請了安平一起下山,但是安平執著地要在寺廟裡等老和尚回來。經過一上午的相處,李天然也大概了解了一些漢海村的瘴氣之事。了解漢海村的異變原因,這也是他們此行的目的之一。
在安平的堅持之下,李天然也沒有再執意帶安平下山,畢竟山裡的瘴氣對他不會有太大的威脅。可李王不爭不同,他已經陪著李天然在山裡呆了快一天了,必須趕緊撤回山下。
李天然和安平約定好,在周五通航出島之前會再來看他,然後就帶著李王不爭匆匆下山了。安平目送著兩人遠去,等到兩人走遠之後,安平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悲傷。
從李天然進門的時候,安平就已經察覺到了李天然父子情緒不對,就已經猜到師父可能遇到什麽危險了。
而且李天然告訴安平,老和尚出海了。老和尚體內也是有瘴氣的啊!這麽多年為安平研製藥膳的時候,更是以身試毒,根本不能離開島嶼太遠。而且安平相信,除非是遇到什麽極大的困難,老和尚是絕對不會拋下自己獨自離島的。
一直堅持到李天然父子下山,安平內心的悲傷才真正釋放開來,忍不住大吼一聲,然後大哭了起來,吼聲震得整個林子的樹木都在抖動。
前兩天本來是安平過得最愉快的兩天,不僅有生日祝福,還結交了新的朋友,過了他六年來最熱鬧的一個生日。可是今天,就只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住在山上,
強烈的落差讓小安平此刻覺得非常地孤獨。 “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師父。”安平咬緊牙關,眼睛死死地盯著山下,神智也在內心的強烈念頭引導下,變得有些恍惚。
如果李天然他們還在這裡,就會發現,安平的整雙眼睛都已經變成了黑色,右臂上閃爍著妖豔的紅光。山裡的山風也在這時候一股腦地灌進了廟裡,把整個屋頂都掀了起來。
因為一整天都沒有遇到過什麽異常,李天然對於這片樹林的防備心也降下來了一些,加快了下山的速度。雖然沒有昨天“一步縮地”那麽誇張,但父子倆都是修道之人,速度也是絲毫不慢,很快就到了山下。
還未到山腳,兩人就遠遠地看見一群村民還守在山腳下的羅家門口,一直盯著上山的方向。
“下來了,他們下來了。”一個村民興奮地喊著。其他村民也都望了過來,一群人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等李天然父子真正抵達山腳時,這群人又重新安靜了下來,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把幾個主事的老人推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為首的張老面色有些尷尬,但還是迎上了李天然,“李先生辛苦了。”
李天然微微頷首,給老人行了個禮算是回應,然後就快步地走過人群。漢海村民給他留下的印象不算好,李天然也不想和他們有過多的接觸。
“李先生稍等。”張老叫住了準備離開的李天然,臉上帶著尷尬的微笑。隊尾的幾個村民也順勢攔住了李天然的去路。
李王不爭挑了挑眉,右手舉過肩膀準備拔劍,那幾個攔路的村民連忙後退了兩步,生怕李王不爭真的動起手來。
李天然按住了李王不爭的劍,回過身面對張老,“老先生還有什麽事情嗎?李某似乎並沒有什麽得罪的地方。”
張老揮了揮手,示意攔路的那幾個村民先讓開。然後慢慢地走到了李天然父子的面前,“當然沒有,我們都很感激李先生父子對漢海村的幫助,只不過······”
張老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只不過我們還有一事請求李先生,希望李先生能夠把安平那個孩子從山上帶下來。”
李天然眼神微眯,從昨天傍晚上山時,他就已經猜到了村民們的來意。老和尚已經沉入大海裡死了,現在和老和尚有關的,就只剩下安平了。
原本他想帶安平下山,是因為擔心山裡的瘴氣會影響到安平。可他現在已經知道了一些漢海村的往事,知道安平自小就住在山上,他也不用再擔心安平有危險了。
“住在山上,是他的自由。”李天然沒有接話,倒是李王不爭先替安平說起話來。李王不爭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不可否認的語氣。
幾個老人對視一眼,沒有理會李王不爭的話,繼續向李天然解釋道,“咱們漢海村的山上不太吉利,而且常年都有毒氣,那孩子待在上面太危險了,我們也都是為了他著想。”
“安平自己不願意下來,我也不能勉強。”架不住幾個老人的攻勢,李天然還是回答了他們,“而且他說他體內也有瘴氣,不會受山上瘴氣的影響,這些年也一直都是住在山上的,不是嗎?”
聽了李天然的話,這一眾的村民臉色都有些怪異,一時間又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那老頭已經把這些都告訴安平了嗎,會不會還說了更多的東西。”
“安平怎麽把咱們的村的事情告訴了這些外人?”
“我們昨天是不是不應該答應老和尚的條件。”
“······”
張老故意咳嗽了幾聲,這才重新把這些細碎的議論聲壓了下來。見沒有人再說話了,張老又才重新對著李天然開口,眼神裡充滿了真切和誠懇。
“李先生,您昨天也看到了那艘祭船。不瞞您說,裡面就是安平的師父,也是這次漢海村災難的罪魁禍首。這次他用自己的身軀平息了神明的怒火,也算是償了自己的罪孽。”
“但大師和安平也在漢海村住了這麽些年,安平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大師這些年也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也還是有感情的。安平現在一個人孤苦伶仃,我們之前答應了大師要照顧安平,也絕不能食言啊。”
張老的一席話說得情真意切,眼眶裡甚至還有淚光在閃動。後面一些和安平關系親近的村民,此時也是一臉落寞,期盼地望著李天然。
李天然一時也分不清村民們的話是真是假。安平現在才剛六歲,即使有些自理能力,也不能完全沒有人照顧。李天然一時也陷入了糾結之中。
看著李天然已經有些動搖了,張老連忙補充道,“安平年紀還小,才剛開始上學,更何況······”
還沒等張老說完,後面的大山就刮起一陣強烈的山風,山風的軌跡毫無規律,吹得整個樹林不斷地亂顫,一時間整座大山都發出了巨響。
山風帶起林間的落葉,整個空中全都是樹葉和碎石,村民們都被刮得睜不開眼睛,李天然也只能勉強把李王不爭護住。
借著李天然的掩護,李王不爭把羅盤拿了出來,此時羅盤上的指針正在瘋狂地旋轉,根本辨不出來方位。
山風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停了下來。村民們臉上都有些後怕,乞求地望著李天然。李天然望向山頂,也是一臉的凝重,安平還在山上,剛剛這麽劇烈的山風,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
“李先生。”張老又喚了一聲李天然。李天然會過意來,還是有些猶豫。
就在李天然猶豫之時,李王不爭扯了扯他的衣袖。李天然疑惑地望向李王不爭,只見李王不爭正抬起手,手指指著上山的入口。
順著李王不爭的手指望過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色衣衫的男孩站在那裡,不正是安平嗎?安平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在路口站定。
看見安平主動下了山,村民們趕緊圍了過去。一直躲在羅家屋後偷看的陸生三人, 看到了安平,也趕緊跑過去,在村民圍上去之前護住了安平。
“安平,你怎麽了?”陸生握住安平的手,但是安平沒有任何的回應,只是低著頭,這讓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村裡人也都聚集了過來,感受到安平的不對勁,有一部分人又往後退了兩步,沒有貿然靠近安平。
村上的陳醫生是安平的熟人,安平以前經常給他帶一些草藥,偶爾也會給他打打下手。陳醫生並沒有向後退,反倒擔心安平剛剛在大風中有沒有受傷,小心翼翼地走進,想察看安平的身體。
就在陳醫生走到安平的面前時,安平這才把頭抬起來,眼睛哭得有些紅腫,眼角還隱隱殘留著淚珠,“你們看見過我師父嗎?”
“你們看見過我師父嗎?”這是安平下山後說的第一句話。說完這句話,安平眼裡的淚水又繃不住了,坐在地上開始大哭起來。
站在安平身前的陳醫生一下就愣住了,微微地歎息了一聲。一旁的陸生輕輕地拍著安平的背,生怕安平哭岔氣了。王良也是當時送走老和尚的村民之一,此時在一旁不知所措,也偷偷地抹著眼淚。
村民們一時間都有些不知道怎麽辦,只能任由安平坐在地上大哭。和安平熟識的村民默默走過去安慰他,為首的幾個老人只是微微歎氣。
李王不爭本來想再多看一會兒,但是李天然已經強行把他帶走了。事情發展到現在,已經是漢海村人自己的事情了,這裡都是安平的長輩和朋友,現在只剩漢海村的人情世故,並不需要驅鬼辟邪的修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