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山的路上,安平心裡一心惦記著山下的異常,完全沒有注意到他身後跟了一大批人。此時的他也不會猜到,今天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師父,我剛剛在山下的時候……”安平剛走到門口,還沒進屋,就急著給老和尚講山下的事情。
老和尚此時正坐在最中央的屋子裡打坐,屋子中央放了一座大的石佛像,並不似常見的佛像造型,這是很多年前,漢海村人的祖先供奉著的,和現在的佛像差別很大。老和尚就坐在那佛像前冥想,聽見安平在門口大喊,抬手示意安平噤聲。
安平放慢了些腳步,輕手輕腳的走到老和尚面前,在旁邊的一個蒲團坐下,臉色焦急等待老和尚結束打坐。
等了好久,安平都快有些坐不住了,老和尚才睜開眼。還沒等安平開口,老和尚已經主動詢問安平,“舒先生他們已經回去了嗎。”
“我送舒先生他們上了船,船已經出發很久了,這會兒估計快到島外了。”安平如實回答道。他還想給老和尚說山下的事情,但是老和尚又出言打斷了他。
“你給我演示一遍你的功課。”老和尚的語氣非常地平淡,像是什麽都還不知道。
“師父,你先聽我給你說山下,我今天……”見老和尚對山下的事情毫不知情,安平的語氣更加焦急了。
但老和尚並沒有打算讓他說完,直接打斷了他,神色也變得嚴肅了,“先給我演示一遍你的功課。”
老和尚平時都很慈祥,和安平說話時臉上都是一臉笑容。此時老和尚臉色嚴肅,聲音也開始變得強硬了。安平很少看到這個狀態的老和尚,也不敢再繼續說山下的事情,盤膝坐好開始打坐。
老和尚教給安平的東西很多,都算是安平每天例行的功課。除了基礎的打坐冥想,還要學習調息運氣、默寫經文符號、判斷陰陽風水等等。老和尚讓安平把這些功課都一一示范了一遍,有些安平還沒有學習完全的,就讓安平背誦這些功課的要訣。
老和尚全神貫注地檢查著安平的功課,生怕遺漏了哪一個細節,期間不時地點點頭表示認可。安平的確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每天都會認真的完成這些繁重的功課,日複一日,從不偷懶。即使是老和尚這樣嚴苛的人,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終於到了,這裡一定就是老和尚住的地方。”安平的功課還沒有全部展示完,門口就響起了嘈雜的說話聲音。
安平趕緊出門查看,然後就看到一大批的村民已經快走到屋子門外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安平,嘈雜的議論聲一時間更大了,腳上的步子也快了些,向安平家走過來。
安平從來沒有看到過村民們上山,此時一來就是一大批,安平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妙。而且這批人的神色看上去也有些怪異,安平雖然不知道他們的來意,但絕不像是善意的。
安平本來想上前詢問他們的來意,但是老和尚叫住了他。趁著安平不注意,老和尚一把就提起安平,把他關到了自己的房間裡,還在門口上了一把鎖。
“你先在房間裡面待好,師父需要處理一些事情,待會兒就給你開門。”老和尚對安平說道,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安平雖然不知道老和尚要處理什麽事情,但看著老和尚的神情,再聯想到山下的情況,就知道這次一定是發生了什麽連老和尚都難以解決的事情。安平努力地想把門打開,但是門被鎖得死死,而且用的也是一種特殊的鎖芯,
除了老和尚,沒有人能夠打開。 安平也嘗試過從窗戶跑出去,但是窗戶也被老和尚提前封死了,顯然是早有準備。安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村民們從房間的窗前走過,直奔大堂裡去,什麽都做不了。
路過的村民也都看到了安平,大多的眼神都有些怒意。只有少部分和安平比較熟悉的,看著安平眼裡有些擔憂,示意讓他就待在房間裡面,不要管外面的事情。
此時村民們都已經到了大堂,他們把整個屋門口圍得水泄不通,議論聲和叫罵聲連連,要不是那幾個老一輩的主事人管著,他們鬧出的動靜還會更大。
老和尚默默地站在大堂的中央,沒有轉身去看門口擁堵的人群。面對著面前的那座的佛像站著,臉上的表情時而微笑時而皺眉,回憶著過往很多很多的事情。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佛像,眼裡不像是普通和尚那樣,充滿著虔誠和敬畏,反倒是像看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充滿著思念和親切。
“大師。”為首的一名村裡老人率先開口,把老和尚從回憶裡拉了出來。
老和尚很快地整理了自己的情緒,臉上已經恢復以往的神情。轉過身來的時候,面上還帶著一貫和善的微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假裝好人。背地裡盡乾些禍害島上的事情。”
“這個吃裡扒外的老東西,虧得還在我們村裡過了這麽多年,心腸居然這麽歹毒。真是晦氣。”
看見老和尚回過身來,一些情緒激動的村民已經罵了出來,其他村民的情緒也被帶動了一起來,原本就嘈雜的聲音一下子就被放大了。為首的幾個老人趕緊也回過身安撫大家,好一會兒才把叫罵聲壓下來。
“大師,我知道這些年你為漢海村做了很多的事情。”見眾人安靜下來了,為首的那個老人才繼續說話。
“這些年您也一直在這個島上生活,這次漢海村遇上了更大的危機,希望您也能和我們一起度過。”老人的聲音頓了一下,又才繼續說到,“只要這次平安無事地過去,您和安平還是能和我們一起住在山下。”
老人的聲音聽上去溫和恭敬,但也不乏威脅的意思,甚至還拿出了安平作為威脅。
“張老,不要再給這個老東西機會了。什麽後面住在島上,要我說,直接把他捆下去,他不去也得去。”再聽到這位張老同意老和尚繼續住在島上時,後面又有一些反對的聲音出來,但又都被幾位老人壓了下去。
幾位老人以張老為首,目光直直地望著老和尚,再等待老和尚的答覆。
老和尚剛聽到張老的話時,瞳孔也稍微縮了一下。村裡人大批上山討伐他,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他沒有想到,村裡的幾位老人,居然對他也會對他有誤解,甚至還在威脅他。
老和尚眼神微眯,雖然他早就做好了決定,但是村裡人的反應還是有點超過他的預料。思忖了一會兒,老和尚像是想到了什麽,眼裡恍然大悟,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我可以跟你們一起下山,但是我有一個要求。”老和尚終於開口了。
“只要不是離開這座島,我們都會盡力滿足。”聽到老和尚同意下山,張老的神色稍微好些了,甚至連臉上的憔悴都少了幾分。
“安平不能卷到這件事情裡面來。”老和尚第一句話就提到了安平,“如果我回不來了,我希望大家都能善待安平。”
“可以,安平也是我們島上的孩子。我們看著他長大的,自然不會為難他。”張老直接同意了這個要求,後面的眾人也沒有異議。和安平熟識的王大力等人,眼裡也放松了很多,他們也不希望這個孩子被卷進來。
老和尚點了點頭,繼續道:“如果安平有一天想要出去了,我也懇請大家也可以讓他出島。他是一個好孩子,應該有更廣闊的未來,不應該被一直困在這個島上。”
聽了老和尚後面的這半段話,張老沒有馬上回復,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可以決定了。張老轉過身,和其他的幾位老人商量了許久,看得出幾個人存在很大的爭議,過了好一會兒才統一意見。
“我們可以同意,但也有條件。安平最少要在島上待上十年,而且這期間在沒有出現任何問題。”最後他們還是同意了老和尚的要求,但是也附加了條件,這是他們中和所有人意見得出的結論。
老一輩的人都是知道瘴氣的事情的,安平從小在島上長大,還一直住在山上。在他們看來,安平體內肯定也是有瘴氣的,而且比他們還會更嚴重,就算是出島了,也終究會回來。而且根據他們對瘴氣的了解,十年後的安平,更大的可能是再也不能離開這個島,如果出島,估計還沒靠岸,性命就已經堪憂了。
看見村裡眾人同意了自己的要求,老和尚終於松了一口氣,事情總算還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在島上住了這麽多年,還是很信任這幾位老人。而且有了今天這個承諾,就算村裡人反悔,他也托了人可以幫安平一把。
安平此刻在房裡急得團團轉,想試著打坐靜心,但怎麽也無法入定。外面的聲音很大,以他的耳力,是可以聽到很多東西的,但是老和尚在門外動了手腳,完全隔絕了屋內和屋外的聲音,安平這會兒什麽也不知道,只能一直貼在門口等老和尚開門。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安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但他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門外終於有了一些動靜。
門鎖終於被打開了,老和尚從門外走了進來。老和尚的神色沒有了剛剛的嚴肅,也恢復了往常的笑容,看山去一切都已經解決好了。安平一把就衝過去抱住了老和尚,眼眶裡的淚水也終於忍不住了,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