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武眉頭微挑,然後面不改色地說道:“能為殿下效勞,實屬榮幸。”說著便鞠了個躬。
一旁女將,看著這不冷不熱的禮節,不由得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麽,結果就被黑甲女帝一眼把所有小心思都瞪回了肚子裡:“還不快給本將軍利索點起來,調兵遣將,於午門集合,入宮護駕!”
聽著公主嚴厲地斥責,女將神情一肅,趕緊拜道:“屬下聽命!”
然後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呼喝著手下,就徑直奔向一處空地,那裡就只有一處擺滿了“大鐵箱子”,整整齊齊,然而一夥女子軍,在短暫的狂奔中整好隊伍,向那裡進發,而正有一頭“大鐵箱子”離開了群體,越跑越快地繞過一系列障礙物,向國子監駛來。
李紫徽,不,現在得叫翠微公主了,轉過頭,輕啟朱唇:“巾幗軍新人,任職尚短,處事尤少,未經官場,不通禮儀,讓先生見笑了。”端莊大方,還是淡漠但卻流露出一副貴人的客套,尊重間夾雜著警惕。
“哪裡哪裡,公主親兵,精通武藝,善使火銃,堪掌鐵炮,實乃衛國安邦之棟梁。在下區區文人,雖為男子,然不能棄筆從戎,豈敢誹謗皇軍耶?”顧炎武也是抱拳拱手,笑臉相迎,但還是有說不盡的抗拒。
李翠微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便扭頭望向遠方。眯著眼,好像遠方不夠遠似的。
而就在遠遠的拐角處拐出一頭“大鐵箱子”。四個圓形的輪子,裹著南國越人的貢品,頂起那粗狂線條的集合體,向國子監攆著不願前驅的灰塵,駛來。而幾片琉璃樣的窗戶,迎著陽光,熠熠生輝。
顧炎武也上前幾步,立於公主側後方,以書本為扇子,很是悠閑。
通體塗抹了青黑之色的“大鐵箱子”,就像一個俠客,鮮衣怒馬,一騎絕塵。但是縱橫天涯之余,心懷蒼生。於是乎它向兩個待行之人,留了幾分馬背,虛了左右。
身著黑色布面甲的公主,一馬當先,快步上前,開了車門:“先生先請。”
國子監祭酒也不謙讓,但也不至於丟掉所有的禮節:“殿下禮賢下士,我大順後繼有人。”他大步流星,跨入了“大鐵箱子”中。
雖然外表是青黑色的,但是裡面都被米漿刷上好幾層,顯現出白色,但依舊難掩深幽的黑色。翠微公主也不避嫌,就和顧炎武坐在同一排。
而當“大鐵箱子”發動時,他手心冒汗,手中的書本近乎全濕。再有一瞬間的顫抖,顧姓書生差點兒連書都拿不住。
“先生可有不適?”李翠微見了,溫聲問詢。
“不過暈車而已,不勞公主殿下關心。”顧炎武還是滿頭大汗,說話略顯吃力,卻在無力的慵懶之中,把那種冷淡,翻譯為堅毅。
李翠微瞥了眼身旁緩緩挺直腰板的男人,昔年打仗的那夥人中,一個個都膀大腰圓,滿臉橫肉,一副凶相,而文官中慷慨激昂,志在澄清天下者,盡垂垂老矣,更多有空談誤國之輩。這樣充滿陽剛之氣,又睿智聰敏的人,已經不多了。
可若是平時,李翠微還會欣賞一番。但如今,也只是淡淡地用余光掃過。只是這時,那個男子轉過頭來,汗水點綴的臉上,一雙眼睛,充斥著狠與猛,野獸般毫無敬畏地與她對視。
心跳,猛的一停。
“殿下,午門……到了……”開車的女將有些結巴的說,這才把公主喚醒。
血腥味!該死的,早該發覺的。
冷冷地瞪了顧炎武一眼,
而後者只是無辜而酥軟地聳了聳肩,顯得沒有任何攻擊性,懶散散的,甚至有些可愛。 看呆了是自己色心發作,怪不得這濃眉大眼的文人。
沒有過多計較,李翠微凝重地蹙著眉,將目光投向車前。
三方不大恢宏的宮闕,圈圍出一片開闊,高高的朱牆金簷,影影翳翳下,三處門洞也在瘦瘦高高的俯瞰中,流露出殿上閻王般的陰森。
而光天化日,使得這樣空闊之地如幽冥般森冷的,是倒在屋頂上的屍體,插在紅牆上的各種武器,流淌在地上的泂泂血河,斜倚著光與影的旗幟。
“殿下……是康熙王和太子的軍隊……”“嘭”的一聲,車門關上,女將回到了駕駛位,有些結巴地說。
“康熙王?三弟縱情武學,勵志登頂江湖,怎麽會如此留意京中事物,並留下親兵呢?”李翠微皺著柳葉眉呢喃著說。
“我大順軍隊以康熙王麾下為最,而如此情景,貌似太子親兵也可以與之抗衡啊。”
顧炎武背著雙手,朝不遠處的陽光看著,有意無意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個文人,知道什麽!威龍軍單兵作戰天下無雙,而論人數,則為我大順常備軍之末,太子親兵不過以多欺少罷了。”女將剛剛啟動了“大鐵箱子”,聽著忍不住回頭嚷了兩句。嬌嗔之下,颯爽英姿中多了幾分可愛。
“然此地屍體,佩戴兩軍軍徽者,不過五五開而已。”顧炎武聲色不動,沒有半點情緒波動地說著。
“吾聞太子武藝高強,朝堂之上,不過僅次於我與三弟,如果他在京城率領德鳳軍,未必不可與威龍軍相抗衡。”公主面無表情,負手而立,而周圍氣壓驟降,讓人窒息,“現在巾幗軍可還有全員配備手銃的制度?”
“殿下放心,屬下新晉總兵,執掌巾幗軍,弗敢忘卻公主教誨,又常伴皇爺左右,多聞廣識,以‘善使雙槍’為女子軍校畢業科考。我等女兵,皆配雙槍!”談及軍備軍製,女將終於自信起來,一雙月牙般的眼眸,跳躍著神采,仿佛這不是一個上戰場殺敵的將領,而是一個向上司匯報的文員。
而這時候一路整齊的車隊到來了,清一色的青黑“大鐵箱子”,像禾苗插秧一樣停在了一側,一個個身著黑色布面甲的女兵們從中蜂擁而出,又立即排做鮮有參差的隊伍。而左右間距正好,不會致使槍銃碰撞。
女將回頭正對諸多女兵,大喝道:“我是老面孔了,禦前總兵,楊洛華,大家都認識。而我身前這位,乃我巾幗軍創始人,翠微公主是也。予我等以有體面、有尊嚴、有自由之生活者,亦為公主也。姐妹們,你們說,我們要怎樣報答公主殿下!”
“以死相報!”
“以死相報!”
“以死相報!”
一聲高過一聲,這群本應該在閨房刺繡、吳南細語的女孩們,在這裡吼出了她們的感激,她們的豪情,她們的生命。
她們知道她們要幹什麽,也知道或失敗或成功或就此作罷的結果。然而,她們從小就以縱橫疆場、無人能敵的公主殿下為偶像,被灌輸的思想,是男女平等,方能乾坤永泰。
掃視了一番自己這個近乎全部翻新的親兵軍團,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揮玉手,玄女巍巍凌鳳闕,赤旗莽莽蓋龍宮。
兩面紅旗在乾清宮的光影與金磚間飄搖,一個上書“嘉慶”二字,一個破破爛爛,已然分辨不出上面寫的是什麽字。
杵著破爛的紅旗,一個鐵甲破爛、嘴角溢血的將士,勉強保持著站立姿勢,卻連腰都挺不直。
他艱難地抬頭望著,對方旗兵身前的一個金甲男子,那人不爽地撫弄著鎧甲上的華章,皺著眉頭。
“嘉慶太子,陛下尚未駕崩,而爾背皇帝赦命,不以儲君之名巡視邊疆,反而在此靜待噩耗。汝或登基踐祚,亦將背負不仁不孝之名!”下巴已經化作流血瀑布的基石, 但是這個將士還是瘋狂地怒吼著。
“聒噪。”聽到這裡金甲男子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那將士,只是一個衝拳便把對方打得飛進了手下士兵的列隊中。
那將士躺倒在麾下的環衛中,吐了一口血,還不忘嘴硬:“逆賊,你殺了我吧,康熙王和翠微公主,會為我報仇的......”
原本正打算直接闖入乾清宮的嘉慶太子止步了,回過頭,冷冰冰地瞥了一眼,便留下一句話,消失在原地:“我李顒琰,什麽時候怕她李翠微了......”
“你什麽時候應該不怕我李翠微了?”一聲冰冷而澄澈的聲音響起,萬物在一道迅速籠罩了所有人視野的寒光的壓抑下,陷入了近乎永恆的沉默。
“哐當~~”嘉慶太子倒飛著撞破了日精閣旁的一片牆壁,這才停了下來,遠遠的,肉眼可見地吐了兩口血,就倒地不起了。
“橫練功夫練的不錯,內力也不下於三弟,這武功真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黑甲公主收劍入鞘,隨手丟給一旁目瞪口呆的太子親兵,淡淡地評價道,“再以軍備第二,人數第一,實超邁其父。然,惟一點,吾長兄勝之,其忠厚老實而守乎本分,是以不至於陷於此局如其子也。”
“還打嗎?”說著她回頭望向還沒能站起來的威龍軍總兵。
剛要杵著旗幟站起來的總兵聽到問話,順勢就單膝下跪,高呼:“威龍軍王彥龍參見女帝陛下。
“威龍軍總兵王彥龍代表康熙王恭賀女帝登基踐祚。
“女帝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