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山三十裡外,淺夜馬驛司前。
一支狼狽軍隊,半數打馬先來,幾裡外才跟著追跑的布甲人員。
“可是新員部隊?”
驛司裡有幾十個人各自執著盞明火燈籠,往嘈雜來人道路照去,照出一大片光明,可見來者是一支勞累騎兵。
“禦京駐守,往派鎮南關三千兵員,我是這支新軍的領軍,這是軍銜腰牌……”
偏將軍摘了腰間銜牌丟了過去,那驛司中人為首的探出手接住,照看一眼,又瞥了偏將軍及其身後人馬,一見俱是年輕角色,並且精神疲憊,便沒懷疑。
“危山暴龍發怒,我們都是疲於奔命逃來的,如果可以,還請備下許多熱湯暖飯,今明全軍還要在驛司休整一夜半天”
偏將軍翻身下馬,落地時腳步有些飄。
這是沒辦法的事,天地之威面前,誰不肅穆整嚴,勉強避過災禍,萬分緊張少了七成重擔,松懈下來,再加上不間斷的消耗,很快便撐不太住了。
“所有人動作起來,燒水的燒水,備飯的備飯,引新兵入後營,牽戰馬入棚添食水草料,動作快些!”
驛司長衝驛員大聲交代道,得了眾聲應諾,便請抬手一請,
“諸位將軍且先行入內,裡間已備好熱水飯食,足夠諸位解甲洗漱再飽腹一餐”
偏將軍與三千夫便不推辭,直接入了驛司,其余等人還需繞過驛司,到後面橫排馬廄旁,仿是軍中兵營布置的各個小鍋小營帳裡休息。
驛司裡的人一直忙碌到月央,才稍稍安頓好了這大幾千人馬,但還得繼續忙碌多一些時間,軍馬還要添喂,兵營也要再巡幾遍,都相安無事了才好歇息。
驛司就是這樣,自國相操持朝政之後設下這麽個部門,武國人員通調派轉、信息往來都便利良多。
平日裡只需接待加急快傳人馬,抑或升職調派文武官員,最多不過五六人員,一年到頭除卻某些時候,可謂清閑。
最最忙碌的,就是每年征募兵員遣派邊關這個時間,迎來送往數千兵員,卻還屬驛司本分,不然所有的沿途驛司何必設下那麽大的馬廄與兵營?皆是為此準備的。
驛司裡的驛司長、驛員也都是精練兵員,當來人負傷危急時,還要接過其未盡職責,鞭鞭打馬不可停蹄,非是精銳騎卒不可勝任。
而若重要人員遇刺,不是精銳也難以護住下榻驛司的上官,是故也非驍將強兵不可。
再則武國東南西北四方往來人馬,可無他國細作間諜?不盡然,但定然會有,不明理曉辯者不行。
只是這等人手願意屈居一驛司之間的,甚少,為此國相千方百計,才擢拔出了武國馬驛司一應人員,行效也確實十分喜人,更得朝廷百姓讚揚。
擱下了筆,驛司長與偏將軍幾人的通報記錄才算寫完,表面上的嚴肅才卸去,露出如釋重負表情。
“回去的話,想來定山侯可不會輕易饒你……”
驛司長收拾好手上工作,有余心可以與辛苦來客討說一些瑣碎事情。
那偏將軍臉色一苦,很是難受。
“我已經想好被摘去將名了,只是這一遭犯的事確實大了些,
可能摘去將銜還不夠,挨上幾頓鞭笞典軍正形,貶做兵卒守夜添炭加油,日日刷茅房倒夜香是免不了的了……”
如是這樣才夠折辱,新兵新兵,三番戰後,歷屆新兵都是重中之重,因為武國實在是折損不起了。
十八萬舉世無雙的精銳一戰而沒,
全憑新兵補充上去,老卒固然可貴,但如今也多壯強末年,行將退役,這份職責不得由這些新兵來承擔?是故才論其重要。 “定山侯的手段可不止這些……”
驛司長反而還火上澆油一句。
“不說這些了,不說這些了,且與我說說這近些年禦京變化如何”
驛司長一臉渴慕之相,希望能從禦京的駐軍口中得知此類消息。
“禦京……說實話變化不多,顯著些的話,便是駐守禦京城的軍隊少了七成有余,
如今基本全憑幾千禁軍守衛王宮安全,也無多少將軍,全是往邊關去了,
王都空虛倒也無妨,至少敵酋不破邊關,也進不了我們國境”
偏將軍如是說道。
“還有,大王子去守東山時帶走了好多囂張跋扈的公侯世家子弟,禦京城裡治安可謂大好,現在就連王城巡守事情都算閑差了,
若不是這遭出來,在王都幾乎淡出個鳥來,閑得發慌發愁了都!”
“大王子我沒見過,不過我卻見過二王子,兩年前二王子出轄鎮南關時,路上落榻的就是這裡,
書不離手,終日就讀,卻很俊朗,行為舉止可是無可挑剔的,就是不太霸氣,溫文爾雅了些”
驛司長道。
“嗐——二王子走的是文修,不溫文爾雅還當威武霸氣不成?
聽說二王子也修到指佔境了,何時到了釋身、明神境,那便可脫胎換骨,成當年文侯、貞侯那等人物了”
偏將軍見驛司長有些文武偏見,替二王子辯說一番。
“大王子如今是什麽境界了?”
“聽說是到結印期小圓滿了,估計清魂境也快了,
那些被大王子帶去東山的紈絝子弟,也都一應到了昂藏之上,
若能效仿其父輩,說不得會是未來武國群梁棟柱啊!”
說到這兩人並三千夫人等都笑了笑,一個國家的存續,到底是後來者能否有所出息,依現在的武國來看,是有的,所以他們這些人才有希望。
“但不得不說的不是三王子麽?
一年以前便是與大王子同等修為境界了,如今已經在衝擊清魂境了,你們說可怕不可怕?
你我這一身修為,三王子十四五的年歲就將達到了,莫名叫人害怕”
一千夫長補充兩句,卻教人直搖頭。
“三王子修為是高,進境是快,但何時出那重樓還是另外一回事,
修建重樓的先王也要潛修一十一年才出關;文侯跌境後入重樓,也是將將十年才複回文修玄經;
三王子最起碼十五二十年不用去想他,那時的天下大勢,想必也決出了個先後來了”
驛司長道。
“說的也是,再說了,當今吾王也不曾登那重樓,如今不也是天人境界,
反觀那些與吾王同等年歲而有登重樓者,除去‘半路出家’的文侯,哪個能出其左右,
說到底還是努力不努力的問題”
又有人摻和分說一遭,卻也有理,教人無法反駁。
“這次的新兵可有些好苗子?”
“是有幾個上品中品,可惜又不是我們麾下人,到鎮南關一經交接,便成了別人家的麾下麒麟了,想起來就不順氣”
“跟著你們給你們臉上貼金?
好歹將來成就遠逾你我,哪裡能跟在你我屁股後面委屈,
你們也該收心了,快要退到城守鄉間的人了,莫要去跟人爭這些東西,沒趣”
倒茶喝茶,借著尿意,散了這場茶圍話語。
驛司後,軍營裡,造飯埋鍋坑邊,柴薪堆火,發出‘霹啪’聲音,長吐火舌,星星然上揚幾點燃燼。
許多士卒用過熱湯暖飯後,著甲和衣而眠,累得不成人形,臉面上的髒漬都還未擦拭去,如此睡下應該不怎麽舒適才對,但就是呼嚕聲並鼾聲四起。
“可還需要添些熱水茶葉?”
驛員提了一大壺熱茶過來,茶壺長嘴處,飄出絲絲縷縷熱煙,又有一提籃,倒扣著深紅棕色粗砂瓷碗,見這小營外圍坐七八人,便來問。
“少添些茶葉,若時下還不想睡,過半個一個時辰再睡不遲”
還沒得人回答,但那驛員便自作主張地給他們添了茶遞了水。
“多謝大人”
武小武與張毅見之,先道謝再說其他。
“危山那邊的羊腸小道可還能通行?”
驛員聽了則問,沒有走開的打算,此時也就武小武他們還沒睡下,其他營帳沒有火光,不需怎麽注意,都能瞧見武小武他們這通明的小營帳。
“來時已經被大雪山石堵塞了,但有一老神仙有打那裡過去,不知有沒有順手清理一番,可能需要有人去察看察看才知道”
張毅答說道。
“那估計不行,今夜可能不下雪,若是下了雪,明兒起來你們還得從雪堆裡挖出口子,才能出得來,
那危山小道就算真的經神仙走過,隻一夜也得被堵得水泄不通”
驛員笑說著,將提籃和水壺尋塊離地大石,掃清積雪放了上去,才跟著武小武他們一樣,在小火堆邊盤坐下來取暖聊天。
“豈不是正好,危山一堵塞,不論武國還是其余人南北來往,都不打這過了,你們不就更加清閑了?”
趙安淮回答道。
“清閑?清閑可不怎麽好,
你們不懂閑到身子長草是什麽滋味,比死了還難受,
生活好了才知道清閑享受,從不好的時間走過來的,都是閑不太住的”
驛員反是如此說,神色隱有感歎。
“老一輩人忙碌蹉跎一世,臨老說是將養之年,能好生享受經人伺候的日子,
可到底沒多少老人,能‘四體不勤’安座搖椅,這樣想其實也一樣”
武小武聯想起清河村裡那些鄉老,以羅老鬼為最,基本都是這樣。
“對他們來說,一整天不動才與死了沒區別,觀念不同,且多‘老愚’,勸動不得”
李陵如有所念,也來說道說道。
“我們這輩的人,往後也許還會這樣,世道安生不安生,平穩也不平穩,不是能坐下來的時候,
再怎樣不在乎,總歸要糊弄過幾張嘴巴才行”
張毅再道。
“我娘常教訓說要端學謹行,不然就像鄰村的老痞流氓,調戲良家不成,娶個傻子婆娘,整宿整宿只知道造小人,
一肚子花花腸,生下十來個兒女不教也不養,背後被人問候祖宗戳脊梁骨,罵做種豬牲口也活該”
羅憲的口無遮攔,直說得眾人發笑,但大致上是話糙理不糙,便不埋汰他了。
“那是不學長進的,你們既入了軍中,可容不得你們那樣”
驛員則直起了身,擺出一副嚴肅姿態來告誡武小武他們。
“哪裡哪裡,在村裡每日擔水挖土開溝,還得不停操練,可沒有時間憊懶”
李乾急忙擺手。
“我們清閑不下來,是因為早年從軍時,皆是許多將軍麾下的本部兵馬,再不然就是三軍精銳,
忽然之間被簡拔成了各驛司驛員,落差之大責任也重,只是緊急時候才有全力施為的機會,平日裡大多有力無處使,
究竟是日日苦累慣了,你們看看這雙大手,可是張弓搭箭十余年磨礪出來的,
換做在軍中時期,三石強弓我都能連射好幾支箭”
驛員語氣中無不自傲,當下仿佛複現那時英武,神采飛揚。
“你們騎術如何?可會馬上開弓?”
驛員來了心情,興致一起又問。
“毅哥兒會,他可是自幼善習弓馬刀兵的主~~”
趙安淮一指張毅說道。
“你且說說如何奔馬間行射”
驛員聽罷,看向張毅。
“感受馬匹奔行起伏,調控呼吸與此同步……
張弓搭箭瞄中準心時,手臂盡量控住不動,校準後吸氣不泄,箭出才呼吸……
如此才能心到眼到箭到”
張毅說得細致, 就連拈弦手法、腰腹用力行氣都有提及,羅憲李乾等不善此道的人聽了皆能有所領悟,這才是軍中關鍵,平日裡操練也不會有這樣清晰。
“基本正確,看來學得很認真仔細,師傅教授也全面,我便再傳授你們些沙場經驗,
三番騎兵的馬上騎射是出了名的快準狠,我們在他們手上吃了許多的虧,後來才偷師過來,
關鍵在於跑馬時便盯準敵人,不著急取箭用弓,在奔襲至射程時才驟然發難,射箭一概動作完成在一瞬間,
只因他們早已用肉眼瞄準多時,照面便可射箭,哪裡有箭師教授的那麽死理不變”
這時驛員往二十幾步外的冗余營繩指去,有一截正隨風飄揚,從地上取一塊石子。
兩指一夾,掰出一側較鋒利角石,也不稍經幾息瞄準,草草一眼,從手上飛射出去,正好割下那截風中翻飛的余繩。
“好——”
武小武等人見了此技,齊齊鼓掌,倒是滿足了驛員的相授之心。
“夜了,你們明日補給完後,還要繼續行軍趕路,早些睡下罷,我不好再打擾,就先走了”
驛員起身,提了茶壺茶碗竹篾籃,往營外走去,果然肩寬膀壯臂長腰圓,孔武有力,行路步伐亦是沉穩不紊,強兵健卒大抵也是如此。
這許多驛司,似這般的還藏有多少人,又有多少甘為底層的能人?
武小武他們的心中或有閃過那定山侯於縱玄的身影,一時竟難以輕松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