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喜軍看到梅少卿怯生生地來到他的辦公室,馬海鵬和朱俊鋒在辦公室外探著腦袋張望,心中的氣突然就竄得老高。
梅少卿走到他辦公桌前,幾次欲言又止,他就沒好氣地說道:“有屁快放,我正在忙!”
梅少卿默默地掏出一遝錢放在辦公桌上,滿臉愧疚地說道:“趙局,其實上次我沒有向你全部交待,這五十塊錢也是我訛人家的,因為當時沒錢吃飯,所以就給花了,雖然錢不多,可我這一直忘不掉這件事兒,感覺到要是不交出來,我一輩子都別想心安,所以,幾經掙扎,我現在將它交給你,並且我真誠地要求你給我嚴厲的處分,這樣我才能防微杜漸。”
趙喜軍看看桌子上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打量了梅少卿一眼,冷笑道:“接下來是不是要用你那鱷魚的眼淚感動我,讓我同意你重新調回刑警大隊?我實話告訴你,不好使!你自己說一說,這一招你對我使過多少次了?我已經給過你多少次機會了?你把握住機會了嗎?哪怕你有一丁點的進步,我都不會把你發配到倉庫裡去!”
“身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我覺得我辜負了黨對我的培養,辜負了你對我的諄諄教導,辜負了群眾對我的信任,我這些天一直夜不能寐、寢食難安。”梅少卿說著說著真的就流淚了,眼淚撲簌簌地向下掉。
“你要是想哭就到外面去哭,這裡是辦公室,成何體統?你還是不是警察!”
梅少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淚卻還一個勁兒地掉,趙喜軍心有些軟了,無奈地說道:“雷麻子的行為確實很可恨,你打也打了,抓也抓了,幹嘛還要訛他的錢啊?並且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你這不是成心要給咱們分局丟人嘛!”
梅少卿懺悔道:“趙局,我錯了,不管多麽嚴厲的處分我都接受,我隻請求你不要放棄我。”
趙喜軍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道:“我希望你言行一致,真心悔改!”
“一定真心悔改!”梅少卿馬上表態道,然後就掏出幾頁紙交給趙喜軍,說道:“趙局,這幾天我把紫荊公園裡的那起殺人案前後理了一下,想請你指導一下。”
趙喜軍一愣,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
“你憑什麽就能確定是熟人作案?”
“從死者的穿著打扮可以推斷他並不是有錢人,甚至還有些寒酸,特別是他穿的牛仔褲,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洗過,說他打劫別人倒令人更可信,沒有人會打他的主意。再者說了,紫荊公園晚上九點閉園,死者如果和凶手不認識,他們不可能深更半夜在公園裡相遇。”
趙喜軍本身就是刑警出身,對破案很有心得,梅少卿的話明顯有漏洞,他便笑著說道:“你這個結論太武斷了,有不少發生在公共場合的案子,嫌疑人和被害人並不相識,這起案子雖然說是在一個特定的地點、特定的時間產生了衝突,但並不能說他們絕對就認識,就像是兩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為爭一個棲身之所而發生的爭鬥,他們並不認識嘛!”
梅少卿辯駁道:“凶手殺人的動機有常規殺人和非常規殺人,而殺人的類型有預謀殺人和激情殺人。雖然從驗屍報告和現場勘查報告上看不出凶手的殺人動機,但很明顯地可以看出,凶手絕不是激情殺人。因為再大的激情,也不可能熬到凌晨一兩點跑到公園裡動手殺人,並且還事先準備好刀具,從這一點來講,是不是能說明凶手行凶前就已經有了殺人計劃和目標?那是不是就說明他們之間肯定就認識呢?”
趙喜軍一愣,
梅少卿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但好像又不是案子傳統的分析思路,他思忖了片刻,說道:“我覺得你說得還是太絕對,凶手也有可能本來就攜帶有匕首,和死者發生了矛盾後臨時起意,殺害了死者。” “我敢和你打賭,我的分析絕對不會錯!你犯了主觀主義思想,閱歷太多,反而成了累贅。”
趙喜軍笑笑,說道:“你竟然敢對我指指點點了,那我就跟你打這個賭!要是結果正如你所分析的這樣,我提名你當刑警大隊的副隊長。”
梅少卿有些惋惜地說道:“關鍵我現在被你流放在倉庫,不能參加這起案子的偵破工作,要不然我很快就能把真相給你找出來。”
“好大的口氣,我就讓你參與偵破工作,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本事兒!”
從趙喜軍的辦公室出來後,梅少卿對馬海鵬、朱俊鋒得意地說道:“怎麽樣?二十分鍾不到就搞定了!我對老趙太了解了,看起來凶巴巴的,可心卻特軟,眼淚一出,他馬上回心轉意!”
馬海鵬卻高興不起來,哭喪著臉說道:“少兒,我老爸釀的女兒紅都快被咱喝光了,要不咱們喝點別的,行不行?我掏錢!”
“也行,今晚的這頓飯你請!”
“我請,我請!”馬海鵬如釋重負地說道。
當天下午,梅少卿就重新被調回了刑警大隊,並且還被任命專案組組長,全權負責紫荊公園殺人案,馬海鵬、朱俊鋒成為他的第一批組員。
只不過梅少卿不知道的是,在他為自己能回到刑警大隊而洋洋得意的時候,趙喜軍也正為自己的計謀而暗自高興。
梅少卿這小子腦子靈活,破案上也確實很有能力,就是個性太強,不太好管,連大隊長李義輝都敢公然頂撞,必須得拔掉身上的刺兒再用。
其實從李義輝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有了打算,將梅少卿調回到刑警大隊,不過得讓梅少卿知道一個事實,再不聽從指揮,將被永遠剔除刑警大隊。
所以李義輝提出來要調梅少卿歸隊的時候,他沒有答應,他相信梅少卿終究有一天會來找他的。
梅少卿在他面前又是哭又是顯擺技能,他心裡很清楚梅少卿的目的,就是假裝糊塗不說出來,最終還是梅少卿提出歸隊的要求,並且還承諾再不違反紀律。
另外,趙喜軍這樣做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市公安局分配給區分局的五個特警選拔名額簡直就是他頭頂上的五個炸藥包,搞得他寢食難安,現在他已經將其中三個扔出去了!
晚上下班後,梅少卿和馬海鵬、朱俊鋒三人到朱俊鋒爸媽開的火鍋店搓了一頓,出來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梅少卿決定去紫荊公園一趟。
當他將這個想法告訴給馬海鵬和朱俊鋒時,兩個人都驚訝地望著梅少卿,這小子怎麽又神經起來了呢?
“馬上就快十一點了,深更半夜的,你去那兒幹什麽?”
“勘查案發現場啊!”
“公園裡面烏漆麻黑的,你能看見啥呀?”
“這你們就不懂了,死者是晚上被殺害的,我們現在去那裡,或許我們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線索。”
朱俊鋒的腦袋搖晃得像撥浪鼓似的:“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萬一死者陰魂不散,我的小命就沒了!”
馬海鵬也說道:“少兒,現在公園早就鎖門了,能不能進得去還不一定,要不等明天白天再去吧。”
“你們不想去,是吧?那行,你們的破事兒我不管了,我才懶得操你們的心!”
朱俊鋒連忙改口道:“行,行,行!我們兩個舍命陪君子,即便是龍潭虎穴也跟你一同去闖。”
紫荊公園距公安分局大約有五公裡的路程,馬海鵬開車到達公園南門,將車停泊在路邊。
南門已經鎖上,兩側是兩米多高的鐵柵欄,梅少卿推了推鐵柵門,只能推開十幾厘米的縫隙,根本就過不去人。
紫荊公園南、西和北側都臨著主乾道,只有東側毗鄰著紅星小區。如果有人在大門被鎖後進入公園,最有可能的就應該是從紅星小區翻牆越入。
紅星小區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建造的,小區的面積不大,密密匝匝地排列著四十多棟筒子樓,原住戶大多是砂廠的職工,上世紀九十年代砂廠倒閉後,小區也跟著衰落了,不少住戶都搬遷走了,將這裡的房屋出租出去。前幾年都有消息說紅星小區要拆遷改造,直到今年初才真的定下來方案,小區的住戶現在已經全部搬走,一到晚上,這裡漆黑一片,很是安靜。
“江州怎麽還會有這種地方?比北京朝內81號還瘮人!”朱俊鋒膽子小,望著一排排老舊筒子樓心裡不由發怵。
馬海鵬嘲笑道:“你真丟人現眼,沒膽量就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倒希望世上有鬼,最好都是聶小倩那樣的女鬼。”
小區和公園間是兩米多高的磚砌牆,不過由於牆體建的時間太久,牆體顯得斑駁破舊不堪。
三人沿著紅星小區西側的小路由南向北走了大概有六十多米,發現有一處牆體坍塌出七八米寬缺口,雖然缺口已經用鐵絲網攔擋住,但鐵絲網兩側都沒有和牆體固定,輕輕用力一推,便被推開幾十厘米寬的縫隙,三人於是就從這裡鑽了進去。
公園一側是竹林,竹子長得很茂密,上面的天空被竹葉遮掩得嚴嚴實實,沒有光亮透進來,竹林裡面漆黑一片。
三人鑽出竹林後沿著一條小路走了沒有多遠便是公園的主乾道,三人都不約而同地發現,這裡距殺人案發現場也就是幾十米的距離。
“快看,前面是不是有個人?”三人沿著主乾道還沒有走多遠,馬海鵬突然停下來。
梅少卿和朱俊鋒也停下來往前方看了看,路上空蕩蕩的,幾盞昏黃的路燈照在上面,顯得幽靜深遠。
“海馬,你他媽的能不能別嚇老子?你信不信我回去就把你的皮給扒了!”朱俊鋒說話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睛不想看前方,卻又忍不住看。
馬海鵬驚恐地說道:“我沒騙你們,我確實看到有個穿紅襖的女子站在路燈下望著我們,好像是吊在路燈杆子上的吊死鬼,不過轉眼間又不見了。”
“我和少兒怎麽就沒有看見?”
“你們兩個當時恰好正往西邊看,再說那女子很快就沒影兒了。”
梅少卿開玩笑道:“那女子很漂亮吧?你不是期盼著見到女鬼嗎,現在機會來了,還不趕緊去向人家表白?”
馬海鵬卻是語無倫次地說道:“真……真的, 我真的看到了,我保證絕不是幻覺。”
“現在這裡怎麽可能還會有人?”梅少卿反問道。
“我……我……也……看到了,紅襖……女的!”朱俊鋒突然摟抱住馬海鵬的胳膊,嚇得不敢再往前看。
梅少卿一楞,向前方望去,真的看到一個身穿小紅襖的女子靜靜地站在路燈下。
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燈光太暗,梅少卿看不清女子的長相,面部只是一團白。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女子突然像僵屍一樣雙腿彈跳著朝他們這個方向移動。
“媽呀,僵屍!”朱俊鋒嚇得快哭了,連摟馬海鵬的力氣也沒了,癱在了地上。
馬海鵬嘴唇嚅動了幾下,卻是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一臉的驚恐。
梅少卿也被嚇得不輕:“草!這世上還真有僵屍!”
不過他說出這話後就覺得匪夷所思,這怎麽可能呢?
可眼前的這個跳躍的家夥是什麽呢?為什麽深更半夜出現在這裡?
梅少卿若有所思地自問道:“真的會有鬼嗎?”
馬海鵬看到“僵屍”越來越近,焦慮地說道:“別管她是人是鬼,咱們趕緊逃吧,這也太他媽嚇人了!”
朱俊鋒急得向前爬,歇斯底裡喊道:“我的腿……抽筋了!”
馬海鵬想要將朱俊鋒從地上拉起來,卻發現朱俊鋒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似的,於是就對梅少卿說道:“你他媽的快點過來幫忙啊!”
沒想到梅少卿卻靜靜地盯著遠處的“僵屍”,根本就沒有答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