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一一第一眼見到墨初夏的時候就愣住了。

　　十二月的天氣已大冷，這天還刮著大風。他穿著一身單薄的藍白條紋病服，赤著腳站在窗前，寒風刺骨，直拉得窗簾發狂似地翻騰，吹得他的衣袖也簌簌作響。有一瞬間，楚一一覺得他瘦削的身體就要被風刮走。

　　楚一一看他緩緩伸出右手，小半個身子都探出窗外時，心跳都快停止了。

　　“你給我停下！”

　　墨初夏被這一吼嚇得縮回了手，剛轉過身來，就被楚一一按住了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有多危險！生命有多寶貴你不知道嗎！哼！你有膽子跳樓，還沒膽子活下去嗎?就讓孫濤那群混蛋看你的笑話，憑什麽！”

　　楚一一簡直想把墨初夏往地上摩擦，這個混小子，好不容易把他救下來，想不開竟然要尋死。

　　墨初夏試著動了動手腕，發現沒法掙開，他皺著眉頭望向楚一一，一字一句道:“這位同學，我只是想透透氣。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嗎?”

　　楚一一這才看清他的臉，他神色平靜，雖然面色蒼白，但那精神氣比她還好上三分。她頓時有些尷尬地松開手。墨初夏繞過她，徑直朝床走去，掀開被子躺上去，背對著楚一一閉上眼睛。

　　一直不出聲的白棠拉拉楚一一的手，小聲道:“衣衣，你別介意啊，他一直都是這個性子。”

　　楚一一只是覺得自己挺大驚小怪的。

　　她搖搖頭，也和白棠小聲道:“沒事的，本來就是我的錯。看他心情不好，我明天再來問他吧。”

　　墨初夏聽著她們二人講悄悄話，隻覺得心中鬱氣叢生。

　　他從床上爬起來，面無表情道:“你有什麽問題，現在就問，問完馬上就走。”

　　這下，白棠被墨初夏的舉動徹底“刺激”到了，她看不得楚一一受氣，這時好脾氣早跑到九霄雲外，衝著墨初夏就說:“我們今天又不想問了！誰願意在這好心當成驢肝肺，救了人還被人怪罪！衣衣，我們走！”

　　說完，白棠拉著楚一一就要往外走。

　　“等等。白棠，你剛才說，是她救了我?”墨初夏將目光移向楚一一，眼睛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白棠在氣頭上，沒有注意墨初夏語氣上的怪異。但楚一一敏銳地發現了，在墨初夏望向她的那一刻，她也直直地望向他，他眼中那絲光，自然也落入了她眼中。他甚至毫不掩飾，那般驕縱，比她還放肆幾分。

　　楚一一懷疑白棠描述墨初夏的那番話。

　　性格安靜?從不惹是生非?這是眼前這個人嗎！

　　楚一一心裡直呵呵。

　　“好！既然墨同學都盛情邀請了，白棠，我們就先留下，問完問題就走。”

　　楚一一帶著白棠，頂著墨初夏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假裝沒有看見，直接拉來兩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楚一一從背包裡取出筆和筆記本，剛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就喉嚨發癢似地咳嗽起來:“不介意我關下窗戶吧。”

　　墨初夏嘴皮微動，但沒有說什麽。楚一一就徑直起身，將他“透氣”的窗戶給關上了。

　　她坐下，剛要開口，喉嚨就又像堵住一般發不了聲，好一會兒，她指了指喉嚨示意自己想喝水，於是從背包中拿出水壺噸噸噸喝水。

　　“衣衣，你不會感冒了吧?”白棠有些擔憂地問。

　　“沒事兒。我們繼續。”前者是對白棠說的，後者是同墨初夏說的。

　　墨初夏眯起眼睛。

　　“我有點好奇——”楚一一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表情嚴肅認真問道:

　　“墨同學你吃飯了嗎?”

　　“???你說什麽?”墨初夏面上的假笑徹底掛不住了。他要是現在還意識不到楚一一在消遣他，那他就是蠢。

　　楚一一老神在在，毫不在意墨初夏現在危險的神情:“2小時，背包。”

　　墨初夏背部有些僵硬，他收起表情，終於正眼看向楚一一:“你怎麽知道?”

　　白棠:“???”你們在說什麽?我怎麽一句也沒聽懂！

　　楚一一解釋給白棠:“墨同學醒來還不到兩小時。他受傷進醫院，身上並沒有帶包，意味著他現在沒有手機和現金。更何況，他走路時不穩，腳上應該受了傷。這所醫院的食堂離這雖然不遠，但對於目前的莫同學而言，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他現在應該是滴水未進。”

　　白棠恍然大悟。

　　原本對墨初夏有些惱怒的她，頓時同情道:“既然這樣，墨同學就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我讓家裡人送過來就是了。”

　　墨初夏神情複雜地看白棠一眼，正要開口同意，楚一一就插話道:“墨同學剛剛受傷，不能吃太重油重鹽的東西，白棠，我看他吃粥就好啦。”

　　墨初夏看到楚一一一臉關切，慈祥微笑的模樣，暗暗咬牙切齒。

　　當白楚二人當著他的面吃著酸菜魚，紅燒排骨，啃著麻辣雞爪，喝著飲料時，墨初夏正抱著自己的白粥，就著白開水。

　　很好。墨初夏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

　　楚一一現在在他討厭的人名單上，排名絕對能進前三。

　　吃完飯，楚一一終於心情舒暢，開始正經問墨初夏問題。

　　“你和同桌關系如何?”在楚一一眼裡，孫濤就是個糊塗蟲和莽夫，雖然是他動的手，但他不太可能是這起事件的策劃者。

　　楚一一懷疑墨初夏的同桌。

　　墨初夏抬起眸子，回答道:“關系一般。”

　　“你的同桌說你生病請假了。”

　　墨初夏注意到她說的是個陳述句。他眸色暗沉，語氣卻平靜道:“可是，我沒有請假，也沒有和他說過請假的事。”

　　白棠和楚一一都愣住了。

　　楚一一有些同情地看著墨初夏。雖然心中有懷疑的想法，但當這個想法得到肯定的回答時，她仍然覺得膽戰心驚。

　　“你也猜到了是他，對嗎?”墨初夏望向楚一一問道。

　　楚一一沉默著，隨後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墨初夏望向禁閉的窗戶，嘴角掛著嘲諷的笑:“當你用最大的寬容來包容對方，他卻予你最深的惡意。這樣的人，還有資格乞求得到對方的原諒嗎?”

　　白棠亮晶晶的眼睛在此刻格外明亮，她握緊拳頭，建議道:“既然你不想和解，我家裡有專業的律師團隊，可以幫你一把。”

　　“謝謝你，白棠。”墨初夏第一次露出真誠的微笑。

　　楚一一又補充道:“事情雖然我們差不多查清楚了，但可惜沒有足夠的證據，目前單憑我們三個人的力量很難取證，先不要打草驚蛇，我們直接報警處理。”

　　墨初夏眼中劃過一絲可惜。

　　最終，三人就如何處理這起事件，達成了共識。

　　孫濤等人的事在學校引起轟動，再加上當時有楚一一在場，警察也來了，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由於孫濤在學校向來橫行霸道，這次他和小弟們被抓，大多數人都覺得拍手稱快。可見，這個世界只要避開男女主那些狗血的劇情，還是挺正常的。

　　警方對墨初夏的同桌肖楠竹的調查結果也很快公布。不過令人驚訝的是，肖楠竹對向同班同學說謊以阻止救墨初夏的行為供認不諱，但他堅決否認自己是整個事件的主謀，警方確實沒有找到證據，隻把他作從犯處理。

　　楚一一知道通報結果後，懊惱自己過於自大。真正的幕後黑手既然不是肖楠竹，那這番行為已經是打草驚蛇，再想找出對方來，可以說難度很大。

　　司徒家，司徒酒緊緊地攥著手機，神情緊張地等待著電話。

　　熟悉的旋律響起，下一秒，司徒酒就接下電話，焦急道:“事情怎麽樣了?”

　　對面的人很久沒有出聲，司徒酒害怕地看了看手機，確定是孫濤打來的電話，這才松了一口氣，聲音嬌滴滴道:“孫哥，你說話呀，酒酒現在很擔心你。”

　　如果電話那頭是孫濤，說不定現在心都化了，但很快，電話裡傳來嘶啞的變音，聲音分不清男女:“呵，司徒酒，還記得我嗎?”

　　“啊！”突如其來的陌生聲音讓司徒酒畏懼到了極點，她發出一聲慘叫，手機被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電話那頭的人仍在說話，仿佛帶著詛咒:“司徒酒，你會為你做的一切付出代價！包括你對司徒厲……”

　　司徒酒像是發了瘋一般，狠狠地踩踏地上的手機，大吼道:“你給我閉嘴！厲哥哥是愛我的！當年那個人是我，哈哈哈，是我！”

　　“酒酒，你怎麽啦?”司徒厲破門而入，抱住崩潰的司徒酒。

　　司徒酒被他抱出了浴室，好一會兒，她回過神來，眼神恢復清明，但仍帶著一絲後怕，畏縮在司徒厲懷中。

　　無論司徒厲如何問她，她始終哭著不回答。司徒厲隻好作罷。

　　司徒酒看著摔得支離破碎的手機，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墨初夏的那張陰鬱蒼白的臉。只有他知道她的秘密！一定是他在警告她！

　　司徒酒身體癱軟在地板上，她終於後悔讓孫濤去對付墨初夏了。這個男人，他簡直就是魔鬼！

　　住院期間，楚一一也不再戲弄墨初夏，她抱著一絲對他的愧疚之意，和白棠一起可著勁給他補身體，還承擔了給他補這段時間裡他落下的課的責任。

　　但楚一一不會一味慣著他，兩人時有陰陽怪氣的爭吵。墨初夏從未見過像楚一一這般能說會道，顛倒黑白的人，再加上白棠幾乎無條件支持楚一一，所以往往是他敗下陣來，望著楚一一得意忘形得上躥下跳的模樣，簡直恨得牙癢癢。

　　盡管如此，由於體質比一般人弱，足足兩個星期後，墨初夏才出院回校學習。

　　此時距離考試不足半月，楚一一忙著複習備考，忙得天昏地暗。由於每天回家很晚，楚一一讓白棠先回家，白棠隻好讓楚一一回家時聯系她，讓傑明叔來接她。

　　關好燈，離開教室，楚一一走在小道上，昏黃的燈光透過繁枝茂葉落在地面，星星點點，像斑駁的剪紙，一部分輕輕地落在她濃密烏黑的秀發上和清澈的眼睛裡。

　　空中一輪明月，月光如水。銀色流淌，擁抱著楚一一，在地上留下前進的淡淡的影子。

　　有一瞬間，墨初夏覺得她的身影有些蕭瑟孤單，心中不由得柔軟了幾分。

　　他落下太多課程，也許久沒有上課，所以也剛剛離開教室。準備回家時，東門已經關門，他隻好來西門，碰巧遇上了楚一一。

　　兩人就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沉默地像今晚的月光。

　　拐角處，墨初夏剛剛探出頭，猝不及防，梅開二度，被楚一一抓住了手腕，她惡狠狠地道:“大晚上的，你跟著我幹什麽！”

　　墨初夏看著楚一一那張圓潤的大臉盤子，臉上凶巴巴的表情，頓時心中那股柔軟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哼了一聲，道:“誰跟著你！我只是順路，從這邊回家！”

　　楚一一一臉鄙夷地看著他，邊松開手邊道:“你家不是東門方向嗎?”

　　楚一一一臉懷疑他腦子壞了的神色，頓時讓墨初夏張牙舞爪:“東門關門了！不然我才不會到這邊來！”

　　楚一一松了一口氣，道:“只要不是你腦子壞了，一切都還好說。”

　　墨初夏:……

　　他忍住打人的想法，當然他目前也打不過她，隻好忍辱負重地沉著臉不說話。

　　楚一一看著他一臉吃癟的表情，頓時覺得好笑。

　　算了，她和一個高一的小孩計較什麽，於是調侃道:“嘿！別生氣嘛！我向你道個歉。”

　　墨初夏的面色更陰沉了。

　　楚一一跟上他的步伐，哼著小曲:

　　“白日裡她似落了個天仙，

　　白娃娃笑得香甜，

　　飯來呀，酒來呀，

　　誰人不知這日子，

　　快活似神仙！”

　　墨初夏不知道她哪來那麽多奇怪的歌。也不知道她哪來的精力，每天樂呵呵的，仿佛沒有煩惱。

　　出院後，他很少碰見楚一一，他知道她這段時間在很努力地學習，是為了能轉到他的班級。

　　大腦還沒回過神來，他就已經乾巴巴地開口了:“你需不需要我幫你補課啊?”話一落下，他心中就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多管閑事。

　　楚一一正快樂地唱著歌呢，沒有聽清，隻回了他一聲“啊?”。

　　墨初夏有些惱羞道:“沒什麽！”

　　楚一一隻覺得青春期的男生真就性格多變，仿佛一個月總要來那麽幾天，真難伺候。

　　期末考試來臨，司徒酒是最煎熬的人。雖然被勒令在家，但司徒家還是會讓她參加考試。

　　這三天，她如履薄冰，因為害怕被墨初夏報復，徹夜難眠。

　　可墨初夏就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樣，碰見司徒酒，他也只是像往常一樣，冷淡地瞥一眼，又漫不經心地走開。

　　司徒酒抱著一絲僥幸，她覺得那個電話中的陌生人可能並不是墨初夏。想到這，她松了一口氣，接著又陷入更深的惶恐中:如果不是墨初夏，難道還有人知道她的秘密嗎?她的小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墨初夏觀察著司徒酒變化的神情，心中冷笑。他眸色深沉，泛著著獵人一般的光芒。

　　真正的獵手，樂於欣賞獵物們被追捕時的絕望，像一匹潛伏在深夜中的狼，最後享受這場碾壓式的饕餮盛宴。

　　“呼～～”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楚一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做了最大的努力去迎接考試，所以她有信心自己能考好。

　　周圍有人嘰嘰喳喳，興奮地討論寒假去哪玩;有人焉頭耷腦，一副被打擊的模樣;有人睡眼惺忪，正揉著眼睛;還有人團聚一桌，激烈地討論著答案……

　　楚一一笑了笑，她收拾好書包，大步邁出考場。

　　路上恰好碰上她班上的皮皮，皮皮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朝她招招手:“嗨，衣衣。”

　　楚一一扶住她，道:“你怎麽啦?”

　　皮皮哭喪著臉說:“我考試考砸了，我爸肯定又得揍我，還會扣我的零花錢，嚶嚶嚶。”說完，她像朵曬蔫了的嬌花一樣，直接掛著楚一一身上。

　　楚一一好笑地安慰她:“有時候你認為自己考差了，說不定真就考好了。這段時間你也很努力，成績還沒出來之前，你就是滿分。再說，只要這次比上次考得好，相信叔叔是不會揍你，也不會扣你零花錢，說不定過年還給你封個大紅包！”

　　說到紅包，皮皮立刻就來勁了，她擦了擦皇帝的眼淚，道:“聽你這麽一說，好像不那麽難受了。”

　　皮皮打了個嗝，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她一拍腦袋:“我差點把這事給忘了！雷哥辦公室等你呢！哎呦，瞧我這記性！衣衣你快去啊！”

　　楚一一跑到辦公室時，雷老師早早地等待著她。他手中握著一份文件，正興奮地走來走去。

　　一看見楚一一，他眼中冒著喜悅的光， 哈哈笑道:“憶衣啊，好消息！學校給你發了份獎勵文件！”

　　楚一一湊過來看，雷老師將文件展在桌面上:“你看啊，只要你這次能進前十，就能轉101班。”

　　多年來，能讓學校改規則的人鳳毛麟角，而楚一一是他教書以來的第一人。

　　楚一一問道:“雷老師，這是給我一個人的獎勵，還是其他同學也是這樣的規則?”

　　雷老師笑得眯起眼睛:“當然是給你一個人的，你在學校見義勇為，學校十分欣賞。不過這樣的獎賞，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哈哈哈。”

　　楚一一沉思了一小會兒，又道:“可我覺得，憑我見義勇為救人和幫白棠說出真相兩件事，不足以拿到這樣的獎勵。”

　　雷老師有些驚訝，不過他相信楚一一有自己獨特的想法，鼓勵她道:“你怎麽想的呢?”

　　楚一一微微一笑:“雷老師，是有人向學校提出這個獎勵吧。如果真是這樣，我覺得受之有愧。全校那麽多同學都在努力學習，如果我享受這樣的優待，其他同學又會怎麽想。這樣對大家都不公平。”

　　不過，楚一一沒有把話全部說完，她現在並不是一定要轉班，因為白棠和她已經是最好的朋友，她們每天都能見面，劇情她照樣也能跟上。而且，她相信自己的實力。

　　雷老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既然這樣，我就和校方提提意見，給你換個獎勵。”

　　說罷，他頗為讚賞地看著楚一一。

　　雷老師又細心叮囑她寒假的一些事宜，這才放楚一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