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病情又惡化了。”
“腫瘤擴散了,癌細胞到處都是。”
“現在做切除手術,也沒有什麽意義了……”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我們可以多做幾次手術,多做幾次!把癌細胞都切除掉!”
“以現在的醫療水平,什麽努力都是徒勞的。我們……盡力了。”
“求求你……醫生,求求你……”
“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天天的掉光頭髮,一天天的失去視力,看著她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眼睜睜的看著,看著她在我面前痛苦的掙扎,看著她的眼珠被腫瘤擠出了眼眶,像彈簧一樣吊在我面前……”
“得病的為什麽不是我!我的女兒為什麽這麽苦命!救救她!求求您想想辦法……”
楚小楓跪倒在一個白衣男人身前,四肢顫栗。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好痛,如同死神在他背後輕笑著握住了他的心臟,用滿是骨節的骷髏手掌輕輕的揉捏。
“救救她,別走,想想辦法救救她吧……”楚小楓苦苦哀求著,他已痛到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只能跪在在地上痛苦的蜷縮著身體,卻死死的用右手拽著白衣男人的褲腿。
楚小楓記不清過了多久,也記不清是第幾回了。
這些記憶似乎只是一場夢,又似無數場夢,卻如此真實,真實得他懷疑人生。這些悲傷與痛苦似乎不屬於他,卻和他緊密相連。
“我是誰!我是誰!我是陳天……不,我是楊雨欣?怎麽可能,我是宋江濤……我是……”
痛苦過後,楚小楓無力的松開了僵硬的右手,他面前的白衣男人消失了。楚小楓衣著襤褸地癱倒在病房的樓道裡,身邊是紛亂的囈語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是誰?這些是我的過去?是我的夢?還是現實……”
……
“不對,這不是我的記憶,是誰!別人的記憶怎麽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
楚小楓感覺自己好像在哭,他想伸手,卻發現四肢動彈不得,他想大喊,卻感受不到自己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旁似乎出現了一個小男孩。
“哥……”
“哥,你醒醒吧……你已經昏迷一周了。”
“醫生說,你傷的很重,他說如果你長時間不能醒來,會有生命危險……”
“哥,他們在騙我,對嗎……”
“你只是累了,想睡一會對嗎……”
“哥你好好休息,累了就多睡一會吧。”
“我沒事的,我一個人……也會管好自己的,我會努力讀書,再也不會不聽話了……”
“哥!哥……”
楚小楓用力的思考,仿佛想要抓住什麽,又仿佛每次都差了一點。
仿佛黑夜中有一束俏皮的光,他想抓,卻總是被它逃脫。
“這個人的聲音,好熟悉啊。”
“他是誰?”
他是……楚小楓……?不對,他好像是我弟弟,我弟弟又是誰……
“哥……我不敢燒飯……我好害怕。”
“我看到火,就想到爸爸,想到媽媽,想到你!”
“哥,不要離開我……”
火
楚小楓的心裡燃起了一團火。
那團火光裡,有一扇窗戶,那是初三一班的後窗。
透過窗戶,他看到明亮的教室裡,他的學生們整齊的坐在桌椅上,認真的寫著課堂練習。
不知何時,
同學們似乎察覺到了班主任的到來,不約而同的轉過了身——他們的臉上一片焦紅,真皮翻卷,滿是燒傷的痕跡,眼珠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球狀的火焰。 他們輕輕的咧嘴,破敗不堪的嘴角裂到了耳根,面部蠕動,仿佛在說“老師,謝謝你救了我們。”
轟隆!
楚小楓心中的那團火燒了起來,越燒越旺,火光衝天,在斑駁的教室裡,橫衝直撞,仿佛要照亮整個地獄。
“我是……楚小楓……”
楚小楓猛然睜開了雙眼。
…………
無盡的虛空之上,楚小楓像大蝦一樣弓在地上,大口的喘息。他抬起頭,看到面前的精致茶桌後,一位衣著精致繁複長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打量著自己。
他突然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那似乎都是別人的噩夢,可我卻是夢的主角。”楚小楓緩緩站起身來,低聲道。
“那是權柄的反噬,你看到的是食夢貘吞噬的記憶。”楚小靈拿出了一個紋著複雜花紋的茶盞,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橙黃色茶水,示意他坐下再說。
楚小楓也沒有客氣,快步跨坐到了椅子上,對著茶盞吹了一口氣,又深深一吸,“嗯……真是好茶。”
楚小靈還是笑盈盈的看著他,輕笑道:“不經歷痛苦,怎麽獲得力量,你現在檢查一下自己的力量,是不是增強了許多?”
楚小楓下意識的動用力量,做了簡單的測試。
他發現自己的讀心能力增強了不少,在以前,別人腦海中的思考只能呈現出邏輯清晰的部分,對於毫無邏輯的胡思亂想效果極差。
而現在,即使是初步的想法,也能用囈語的形式強行解讀一部分,即使對方思緒混亂,也可以勉強跟上對方的思路了。
情緒爆發雖然使用的次數沒有增加,但是情緒變得更有感染力了,這在實戰中有不小的意義……
至於夢境行走,現在沒有夢境讓他測試,但應該也有一定程度的提升。
就在楚小楓沉浸在力量提升的喜悅中時,一盆“冷水”潑到了他的頭上。
“如果是楚小楓,可不會是這麽平靜的反應。”楚小靈故作悲傷的歎了口氣。
楚小楓皺了皺眉,低沉道“我不就是楚小楓嗎?”
“如果是他,這時候應該很驚慌,很茫然,會先去探究自己的意識出現了什麽問題,而不是因為力量的提升而歡喜,平靜地在坐在這裡品茶。”楚小靈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不過這茶嘛,確實是好茶。”
楚小楓愣住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處事方式和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對於這種變化平靜到連自己都有些陌生。
“你種過花嗎?”楚小靈笑道。
“種過。”
“那你知道,有的花生命力很強,若是把它的枝頭折斷,栽在新的花盆裡,也會長出一枝新的花嗎?”
“當然知道。”
“那你說,新的花,和舊的花。到底誰是原來的花呢?”
話說道這裡,楚小楓似乎明白了。他現在是楚小楓,卻也不是。他只是用楚小楓著的枝頭重新長大的那朵小花罷了……
“我已經……不是楚小楓了嗎?”他抿了抿嘴唇。
“你可以不是楚小楓,但是楚小楓永遠是你。”楚小靈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這才是真正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只是渺小的旅行者,一不留神,就會迷失在茫茫的人海裡,永世徘徊,這就是權柄的代價。”
“這就是權柄的代價。”楚小楓默默的咀嚼著這句話的深意。
僅僅只是獵殺一隻食夢貘,從楚小靈的恢復的些許力量中汲取了一絲絲反饋,自己的心智就受到了如此的衝擊。若是楚小靈的力量完全恢復,自己是否會變成一個陌生的連自己都害怕的“我”。
這讓他想起了“青藤黑鴉”寫的一本小說《血月安魂曲》中的一句話——身體只是心靈的居所。
他突然有點茫然,他害怕自己的身體裡,不知什麽時候,會寄宿一具陌生的靈魂,那靈魂夾雜著無數生靈的迷茫,恐懼與惡念,甚至夾雜了食夢貘的膽小與恐慌,與渺小的楚小楓混亂的縫合在一起,變成一具醜陋的縫合怪。而他自己,就是那具陌生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