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楚小楓突然感到茶幾有了些許顫動。
對於一直風平浪靜的意識海來說,這樣的顫動似乎從未出現過。
“你別踢茶幾啊?”楚小楓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毛。
“我沒踢啊?”楚小靈一臉無辜。
“沒踢?”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個虛無空間都開始顫抖起來,虛空之下,透明的海洋泛起了驚濤駭浪,仿佛在醞釀一場巨大的暴風雨。
“是敵襲?”楚小楓立馬直起了身,四下張望。
“應該不是,能襲擊我們的生命不會用如此粗淺的手段……”楚小靈手中的茶水隨著剛才劇烈的搖晃濺了出來,但是還沒觸及長裙就消失不見。
“不是敵襲?”
“也許只是試探而已。哪怕是我,現在的力量也僅能侵入睡夢中的普通人。而你的意識正在活躍,又掌握意識相關的權柄,想要強攻你的意識海,很難……”
轟隆!
不等楚小靈說完,又是一聲巨響,楚小楓隻覺頭腦都有輕微的眩暈,虛空之下的無形大海卷起了巨大的浪花,仿佛下一秒就會吞噬一切。
伴隨著虛空之上的劇烈震顫,無垠的虛空竟浮現出漫天星辰,一道璀璨的銀河於星辰之巔,緩緩浮現!
“找……到……你……了!”
一道熟悉的女聲傳了出來,夾雜著星河震顫,宛如神明。
“找到我了?”
楚小楓還在疑惑的時候,楚小靈卻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開口道:“我們不安全了,它已經定位了我們現實中的位置……”
“現實中?怎麽可能?”楚小楓皺了皺眉,意識海上的夢境氣泡出現位置完全隨機,甚至還會隨波漂流,怎麽可能通過意識來確定現實的位置?
“我們已經見過她了,一定是在她的夢境中,被打下了特殊的記號。”楚小靈撅起小嘴,似乎在思索自己在之前的戰鬥是否有紕漏。
“見過她?”楚小楓一怔,頓時明白了這股熟悉感的來源!這個聲音就來自那晚星空夢境世界的主人,那個罹患絕症的失明女孩!
可是在當晚的夢境中,他分明感受到了氣泡的震顫與崩潰,那是生命逝去的象征。難道是死而複生?亦或是,居住在她的軀體裡的意識已經換了主人,變成了靈界的怪物?
想到這裡,楚小楓一陣惡寒,可楚小靈卻沒有理會他的疑惑,自顧自的思考著為什麽會暴露位置的問題。
“是‘靈體之氣’!我們的一部分‘氣’還留在她的氣泡世界!”楚小靈恍然笑道,“因為星空中沒辦法用雙腿前進,我們只能依靠吐出靈體之‘氣’的反衝力移動,可是這樣一來,我們靈體的信息就會留在它的意識海裡,成為最好的追蹤目標。”
“你還有心情笑!那現在怎麽辦,你能恢復我身體的行動力嗎?”楚小楓看著天然呆的楚小靈有些著急,現在消除坐標已經有些晚了,在危重症監護室裡呆了一整天,對方是個傻子也該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能夠隔空定位自己,還在自己的意識海中掀起驚濤駭浪,這樣的敵人,除了跑,楚小楓還沒有想到其他的應對方法。
“現在恢復的話,大概有八成把握?”楚小靈放下茶杯,掰弄手指,好像真的在計算概率一般。
“八……八成?那剩下兩成是什麽情況?”楚小楓試探著問道。
“死唄!”楚小靈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看到楚小靈一臉平淡的說出了這麽恐怖的話,
楚小楓眉頭一跳,“你有其他辦法嗎?” “沒有。”楚小靈乾脆利落的搖了搖頭,“它的實力很強,但是意識體斑駁雜亂,不像是野生的靈界生物,更像是被某種存在刻意培養的‘使徒’。”
靈界中強大的存在,並不會什麽事都親力親為,而是會通過自己的權柄培養一些“使徒”,通過他們將自己的爪牙向外延伸。而就算是一個使徒,也不是現在的楚小楓可以對付的。
“那我們現在強行恢復我的身體,逃離醫院,還來得及嗎?”
楚小靈輕輕搖了搖頭,“別急,對方既然是擁有意識權柄的使徒,本體應該不會太過強悍,一旦驚動外界,會給它造成不小的麻煩。我想,它應該會選擇在夜裡行動。至於現在嘛,銷毀了坐標,自然就可以讓它試探的力量煙消雲散。”
“夜裡……”楚小楓恍然,在夜晚和夢境中的人類的意識和情緒都更為脆弱,更易把控。趁黑出動,又更不容易驚動警衛,“這麽說,我們還有一個白天的準備時間?”
“你準備好了嗎?”楚小靈似笑非笑地看著楚小楓。
“我死了你也活不成,看你一會還笑不笑的出來!”楚小楓在心裡腹誹了一句,微微挑了挑眉毛,“準備好了!”
“好!”楚小靈輕輕點了點頭。啪的打了個響指,黑色的雙眸逐漸化為了銀白色。
那目光似乎有一種吸力,吸引著他的視線,吸引著他的思緒,吸引著他的情緒和意識。
漸漸的,楚小楓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渙散,他感覺自己的四肢失去了感覺,自己的脊椎也失去了控制,頭部變得難以轉動,眼皮變得難以張開……
想象中和本體結合的感覺並沒有出現,相反的,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在潰散,思緒逐漸變得混亂。
“我……是要死了嗎?”楚小楓微微呢喃。
“是呢。”楚小靈輕聲道。
“我,我還能活多久?”楚小楓艱難地側過頭,靈體漸漸浮空,似乎已處於彌留之際。
“五。”楚小靈伸出了五個指頭。
“五?”楚小楓疑惑的重複。
“四。”
“三。”
“你別開這種惡俗的玩笑啊!”
“二。”
“一。”
滴答……
仿佛有一滴水從高空墜落,滴在平靜的意識大海中,濺起了圈圈漣漪,無盡的虛空被染作了銀白一片。
“艸啊!”這是楚小楓殘余意識裡的最後一句話。
…………
現實世界中,正在寫作業的李奕龍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猛的抬頭望向心電圖機。
滴……滴……滴……滴——
心電圖微微波動了幾下,陷入了長鳴。
他一下呆愣在了原地,手中的筆掉落在地上也渾然不知,只是呆滯地囁嚅著嘴唇,似乎是想要大聲的呼喊,卻怎麽也喊不出來。
然而,不用他的呼喊,監護室的報警器已經喊來了值班的醫生和護士,只見他們快速而有序的就位,開始進行停勃搶救。
1分鍾,2分鍾,5分鍾。
李奕龍感覺這五分鍾比五百年還要漫長,他看著醫生和護士蜂擁而入,又看著他們沮喪的搖頭,好像在看一場滑稽的默劇。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響起了陣陣嗡鳴,已然分不清是心電圖的長鳴,還是真正的耳鳴。父母過世的兩周內,世間唯一的親人也離開了自己。
李奕龍感覺他的心裡好像有什麽紐帶在崩解,在斷裂。胸腔裡刺骨的疼,又疼到麻木。
仿佛這根紐帶一旦完全斷裂,他就不再屬於這個時代,不再屬於這個世界,只是一隻飄零世間的浮遊,朝生而暮死,亦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搶救終究還是失敗了。
李奕龍呆滯地張了張嘴唇,想要哀求醫生做一做最後的嘗試,但終究沒有發出聲來。他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護士忙碌,看著他們給哥哥的遺體蓋上白布,等待送往太平間。
卻沒有人注意到,蒙著屍體的白布,似乎有了輕微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