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師和胡老師在辦公室裡這是幹了什麽啊……”
“你們聽說了嗎,楚老師的家人是邪教徒,前兩天跳樓自殺了!”
“那好像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楚老師不會瘋了吧……”
“邪教徒,死了也是活該!”
“別這麽說,楚老師對我們還是很好的!”
“我說的是邪教徒,我說他了嗎?”
…………
楚小楓默默聽著門外學生的竊竊私語,突然感覺這聲音比剛才虛幻嘈雜的囈語還要刺耳。
“這是哪個班的學生?”地上肥胖的男人掙扎著站起身,怒道,“樓道是課間休息的地方嗎!都滾回教室裡去!”
學生們縮著脖子快步跑回了各自的教室,顯然對這個男人頗為畏懼。
那肥胖的男人,彎腰摸索了半天,在門軸的荷葉邊上撿起了一副無框眼鏡戴上,才歎了一口氣,低沉道,“小胡,來根煙。”
胡傑早已把煙藏了回去,尷尬的笑了笑,“我,我不抽火哪來的煙呢……”
肥胖男人兀自坐在胡傑的辦公椅上,哂笑了一聲:“我的話不管用了是吧?”
胡傑聞言,趕忙抽出了一根新的細煙,遞到了肥胖男人的嘴裡,賠笑道:“哪兒的話啊,羅老板。”
被稱作羅老版的男人看向楚小楓,“你剛才在辦公室暈倒了?”
“對……”
“你家人的事情我知道了,學校希望你能渡過這個難關,批準你帶薪休假兩周。”
兩周……這休息兩周在楚小楓眼裡,兩周和兩個月沒什麽區別,還有兩周就要中考,中考完,就是暑假。
楚小楓微微皺眉,“可是馬上就要中考了,我們班的學生還……”
羅老版不容置疑的打斷了他的話:“已經年級第一了,比第二名的三班高了8分的平均分。”
說道這裡,他輕輕往垃圾桶裡彈了彈煙灰,笑道:“你已經做的很不錯了,後面的工作,我會安排人完成,你這幾天受到的打擊比較大,還是好好休息吧。”
說罷,他又看向胡傑,“你關的門?”
胡傑低頭不語。
“自己找木匠,我要這門比新的還新。”羅老板一煙抽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正欲離開,又扭頭低聲道“別在學生面前抽煙,今天這事就不追究了!”
待羅老板帶著一群白大褂走遠後,兩人癱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相顧無言。
楚小楓哪有心思放假,滿腦子都是滿地的狼藉,瘋狂的囈語和學生的議論。
本來得知姑父姑媽的死訊,只是情緒有點低落,精神狀態倒是穩定。結果這麽一整,楚小楓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羅老版一言九鼎,他都把話撂下了,自己這假不放也得放。
掙扎著起身,楚小楓想先去洗手間整理一下造型。不管自己真瘋還是假瘋,都不能看上去跟瘋子一樣。
“胡老師,今天謝謝你!我去洗手間整理一下衣服。”
“去吧,小楓,班裡這邊有我照應,你就放心吧。”
楚小楓一路走到洗手間,一路上,他感覺到有奇怪的目光從各個教室傳來,隱隱落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耳邊竟然又響起了悉悉索索的呢喃聲……
“楚老師……”
“家裡……”
“……全是血……”
“一班的班主任……”
“……天父教”
“……自殺”
這回,
這呢喃聲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似乎是新約共和國的母語,是他最熟悉的語言。 “幻聽?”楚小楓下意識的捂住了耳朵,只聽得一聲尖銳的合攏聲,一切呢喃都消失不見。
可就在此時,楚小楓的心裡莫名多出了本不屬於自己的擔心,緊張,好奇的情緒。
那些情緒侵染著楚小楓,讓他不自覺的想要停下腳步,回頭走進隔壁的教室問清楚剛才那些話是哪幾個學生說的……
楚小楓皺著眉頭,摘下眼鏡,大步走進了男洗手間,打開水龍頭,用力的把臉洗了一遍又一遍。半晌,他戴回眼鏡,開始整理會議用的西裝和凌亂的髮型。
楚小楓看向鏡子裡的自己,抬起的雙手卻頓了下來。
他本來泛黃的皮膚在此刻變得慘白,眼球內有絲絲血跡,頭髮凌亂而蓬松,眼窩下莫名出現了厚厚的黑眼圈。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突然有種衝動,把剛才在耳機裡聽到的囈語書寫下來。
“那古,斯都,弗拉,格其……”
這段話在他的腦海裡逐漸從語言變成了文字,從陌生轉為了熟悉。
楚小楓怔怔的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不自覺的念了起來“那,古。斯,都。弗,拉。格,其……”
他每念一個詞,耳邊的囈語就更強一分,念到最後,層層疊疊的祈禱聲鼓動著耳膜,似乎就要破體而出!
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奇幻的白色線條,那白色的線條像蠕蟲一樣扭曲轉動,形成了一個奇異的符文,那是兩個波浪號的線條,穿過了一個圓滾滾的豎瞳眼球。
楚小楓的意識依附在了文字上,他好像看到了無盡星空的盡頭,有一道虛幻的背影,用分不清男女的稚嫩嗓音念著:
“星靈順逆妙難窮,混沌重開圓六宮,心靈神性還三體,萬象盡在……一掌中!”
念到這裡,那背影猛然回頭,模糊的面龐中射出了銳利的目光,直擊楚小楓面門。
楚小楓大腦一片空白,他看到鏡中的自己露出了詭異的微笑,黑洞洞的鼻孔緩緩裡流下了兩行鼻血。
緊接著,鏡中的自己兀自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在鼻孔處輕輕蘸了一下,食指中指並用地,歪歪斜斜的寫下了一個左右顛倒的大字。
“跑”
隨後,那文字連同著鏡中自己詭異的鼻血一起黯淡消失,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楚小楓慌忙摸了摸自己的鼻孔,發現並沒有流血。又看了看鏡子,發現自己也沒有露出詭異的微笑。
作為一名堅定的無神論者,楚小楓真的要崩潰了,他現在堅定不移的認為自己已經出現了幻聽,幻視,幻想的症狀,甚至開始懷疑剛才羅老板給自己批假的事情是否真實了。
“跑……是一種威脅,還是一種提示……亦或者,是純粹的幻覺?”楚小楓思索了一會,決定按照鏡子上的提示去做。
因為不論是威脅,提醒,還是幻覺,他都要離開這個洗手間,辦理手續回家休養的。
楚小楓的辦公室在四樓,在他下樓之際,他看到下層樓道裡有幾個扛著梯子的製服工人在三樓的雜物室門口搗鼓著什麽。
“雜物室?是來修桌子的,還是回收那些沒用的雜物的?亦或是老胡找來的人,在看看有什麽木料能做一扇辦公室的新門?老胡動作夠快啊!”楚小楓一邊下樓,一邊發散的思考著,強迫自己不去想剛才發生的一切。
老實說。今天一下午發生的事情,比他這輩子看過的鬼故事情結都要恐怖,“或許真的急需一場假期,一個充足的睡眠,或者一針鎮定劑才能讓我緩過神來了”
楚小楓自我調侃了一番,舒緩著內心的情緒。
突然,他的內心一陣無來由的悸動,仿佛有什麽內髒被肺葉勾連著提了起來。
轟!
轟!
轟!
轟隆!
是爆炸,劇烈的爆炸!
劇烈的震顫來的措手不及,楚小楓失足滾落樓梯,摔的七葷八素!還未爬起,他的耳邊響起了斷斷續續的驚呼與求救,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孩子的,也有老人的,瘋狂的嘶吼和絕望的呐喊瞬間佔據了他的腦海!
那些呐喊似乎來自別人,又好像來自自己,從胸腔中噴發,直衝耳蝸。
“啊啊啊啊啊!”楚小楓用雙手捂住了耳朵,那聲音卻似乎是收到了什麽信號一般,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驚慌,巨大的恐懼,和強烈的求生欲。
楚小楓眼神空洞失神,被這股巨大的力量灌注了全身!
那股力量似乎重新匯聚成了一個鮮紅的,左右顛倒的大字:跑!
楚小楓害怕了,他這輩子都沒有這麽怕過,仿佛是全世界的恐懼都化作冰水澆築在了他的頭上,他被這巨大恐懼嚇得魂不附體,跌跌撞撞的向一樓衝去!
轟隆!轟隆!
那是牆壁倒塌的聲音,楚小楓被攔住了去路,但是他對校園無比的熟悉,很快就找到了下樓的路。
“快跑!從後門跑!前面著火了!”
“不要跳樓!快回來!跟我跑!”
楚小楓忽然怔住了,那是他們班班長的聲音,驚慌,嘶啞,混亂,教室明明在四樓,傳到他的耳中,卻清晰可辨。
“爆炸造成的事故,往往都是以塌方為主,怎麽會著火?”跑出教學樓,楚小楓冷靜了幾分,卻猛然回憶起之前地上的字條,與鏡中的文字。
“邪教”
“跑”
“那不是幻覺,是真實存在的力量!它在害怕,催促我,恐嚇我,逼迫我趕快離開……”
可他又想到了自己帶了三年,即將送去戰場的初三學生們,他們稚嫩又執著的臉龐,他們的畏懼,信任和依賴,他們的哭喊聲……
“老師救我!”
楚小楓好像感覺什麽東西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他感覺自己正想要去做一件他做夢都不敢去想的事。
他的耳邊嗡鳴不斷,心中更是天人交戰。
“你在幹什麽……楚小楓,你不要亂來……你會死的!”
他很害怕,怕的腿肚子都在激烈地顫抖,怕的喘息都變得顫栗。
呼吸,停頓,猶豫……
“艸!”
楚小楓大吼一聲國罵,返身衝回了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