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的東側梯非常狹窄，不知是襲擊者故意為之，還是天命多舛，已經塌方的不像樣子。

　　楚小楓拐回頭，從正門的樓梯一路向上。這時，已經有反應快的班級在組織疏散了，他靈巧的閃避著零零散散的人群，快步上樓。

　　爆破的地點似乎在三樓，樓道裡一片狼藉，教室的牆壁也嚴重垮塌，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混合著蛋白質燒焦的硫臭味撲面而來，楚小楓看到了一具仰面朝天屍體，那屍體浮誇的後仰，眼神驚恐地瞪大，雙拳半握，胸口一片焦黑，衣領還在冒著殘余的火光。

　　那是他的同事，初二年級的年級主任，曾富強。

　　“胸口的燒傷不像是爆炸導致，也不像是單純的灼傷。手心攥死……難道是想要攻擊的姿勢?”楚小楓分析著現狀，大腦飛速運轉，“襲擊者還在三樓?”

　　楚小楓全神戒備起來，環顧四周，卻發現異常“不對，這種程度的爆炸，根本不可能殺死全部的學生，他們更多的目的也許是引發恐慌，可是這樣一來，三樓未免太安靜了！”

　　是門！教室的門全部被鎖住了！楚小楓似乎明白了什麽，快步上前，奮力摳開曾富強的掌心，裡面赫然躺著一串鑰匙！

　　楚小楓拿起鑰匙，奔向教室一一開門，然而開門之後，楚小楓卻被面前的畫面震懾住了。

　　焦黑，整潔，昔日的花朵們仍端坐在課桌前，似乎一切如常，只是生命不再。

　　一具具焦黑的花朵上燃燒著油性火焰，上升的氣流把焦黑的紙張與燃著試卷吹上高空，仿佛在地獄業火中翩翩起舞的火焰精靈。

　　黑板上寫著幾個還沒有來得及擦除的大字

　　“最後一課。”

　　楚小楓忘記了呼吸，嘴巴張了張，卻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來。他見過很多屍體。見過父母的，見過師長的，見過姑父姑媽的，還見過慘死於車禍的，以前甚至還看過網上恐怖組織的砍頭錄像。

　　可這種震撼，不是見過幾次生離死別就能消除的。那是一種來自生命本能的畏懼，迷茫和憤怒。

　　楚小楓快步回頭，奔向塌方輕微的另一個教室，顫抖的手卻怎麽也插不進鎖孔，索性用力在門軸側面一踹，老舊的木門一下被踹開。

　　下一秒，他的寒意直衝脊椎，幾乎要將他擊碎。

　　他聞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撲面而來。他看到數十具焦黑的花朵，端坐在課桌上，齊齊看著他這個方向。

　　那空洞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楚小楓的視線幾乎模糊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堅定的掃視了教室一整圈，確認沒有活人後，丟下手中的鑰匙，從西面的側梯向著四樓拔足狂奔。

　　…………

　　“排成兩列！”

　　“不要挨得太緊！”

　　“不要踩著前面的同學！”

　　他聽到了學生的哭喊。

　　“我不想死！”

　　“老師！我摔倒了！”

　　“啊啊啊啊啊！”

　　嘶吼，轟鳴與烈火中，他的耳膜咚咚作響，好像隨時都會破裂開來。

　　楚小楓回到了四樓！看聽到胡傑在樓道裡瘋狂的揮舞著手臂

　　楚小楓趕忙大喊:“東邊和正門的樓梯塌方了！還沒有出來的同學們跟緊我，跟緊楚老師！”

　　胡傑聽的一怔，回頭看向返回來的楚小楓，喉頭蠕動，沒有說話，回頭衝進了自己班級的教室。那教室泛著火光，隱約有哭喊聲傳來。

　　楚小楓一面快步穿梭人群，

一面暗中清點人數，把沒有捂住口鼻和壓低身位的學生都呵斥了一遍。　　順著來時的記憶，楚小楓一邊維持秩序，一面帶著同學們在幾個幸存的樓梯之間轉移，刻意避開了三樓的慘狀。他只希望那樣的景象，永遠不要出現在自己學生們的世界裡。

　　樓道破損的不成樣子，以往熟悉的教學樓在此時學生們的眼中變得無比陌生，眼前楚老師的身影似乎就是黑夜中的一縷光，總能帶領他們找到正確的路。

　　“前面就是出口！同學們還按剛才的速度前進！誰摔倒了就扶起來！勝利在望，不許著急！”

　　楚小楓縮在牆角挨個清點逃難學生的人數，卻怎麽也對不上號。

　　“馬三元！馬三元呢?”楚小楓焦急的喊道，“馬三元！誰看到他下去了嗎?”

　　此時有學生怯生生的湊過來道“楚老師，馬三元去上廁所了，還沒有回教室就……就著火了。”

　　楚小楓心中暗罵，卻毫不猶豫的再次衝了上去，就在這時，一隻手拉住了他。

　　他順著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看去，看到了一個面龐髒亂不堪，眉毛都被燒光的光頭。那光頭背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孩，跟在逃亡隊伍的最後面。

　　“胡傑，馬三元還在上面！我去領他下來！”楚小楓想要掙脫胡傑的手，卻發現那雙手雖然鮮血淋漓，沾染著焦黑和灰塵，卻異常有力。

　　“來不及了！會死的！”

　　楚小楓定定的看向他，緊抿的嘴唇微微顫抖，擠出了三個字，“放我去！”

　　說罷，他另一隻手抬手碰了一下胡傑受傷的小臂，趁著胡傑吃痛條件反射的縮手，擺開了那隻血淋淋的胳膊，獨自上樓。

　　他怕火，那是一種烙印在骨子裡的害怕。這火焰像是一個火種，在楚小楓的心裡也種下了一團火。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個下午……

　　一棟商場發生了火災。電梯癱瘓，扶梯爆滿，穿著高跟鞋的女士在下樓時失足跌倒，緊接著就被後續的逃亡者踩塔，慘死在了陡峭的樓梯上。而和他同行的男人卻沒有回頭再看一眼，只顧亡命奔逃。

　　寬大的樓梯口在此時顯得如此窄小，人群堵滿了逃生通道，推搡，擁擠，哭喊，謾罵。在熊熊烈火的俯視下，人性的“光輝”一覽無余。

　　未能找到出路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散奔逃。

　　後來，不知是因為巨大的壓力，還是突如其來的爆炸，階梯的承重梁斷了。成千上萬的人被埋葬在了裡面……

　　後來消防戰士趕到現場，開始撲火救援，可在那個落後的年代，這個偏遠的城市裡，正義的力量總是顯得如此渺茫——火勢仍然沒有得到及時的控制。

　　茫茫火海中，楚小楓的媽媽緊緊地抱著他，楚小楓的爸爸緊緊地抱著媽媽。年幼的楚小楓身處在這樣的煉獄裡，卻被兩道決絕的身影護住了每一根汗毛。

　　隨後，一個渾身潮濕，戴著橙色護具高大男人把他從父母的懷裡抱了出來。那那人周身滾燙，飄散著白氣，如同神靈降世，他緊緊的用帶著不知名氣味的清涼毛巾捂住了他的口鼻，抱著他在火海中拔足狂奔。

　　那如同魔王般不可一世的火焰在他的周身退卻，似是退散出了一條通往天國的通路……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男人，並非神靈。這個消防隊員在一場森林大火中被奪走了生命，又在火化儀式中化為了灰燼。

　　那名隊員並非不怕火，卻在那場火舌噴湧的鬼神盛宴中將自己毫發無損的救了下來。

　　那之後，楚小楓明白了什麽是責任。

　　…………

　　感受到空氣中異味逐漸濃厚，楚小楓撕下平時舍不得穿的製服襯衫，圍在臉上做了個簡陋口罩。

　　“馬三元！我是楚老師！你在哪！”楚小楓大吼道。

　　二樓，三，四樓。楚小楓氣喘籲籲地回到了四樓，濃煙似乎集中在了更高層，有的塵埃附在了楚小楓的眼鏡上，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楚小楓憑借記憶找到了衛生間，隱約聽見了男孩的抽泣聲和水龍頭的流水聲。

　　“馬三元！”楚小楓快步衝了過去，看到這個200斤的小胖子一面哭一面喊:

　　“爸爸媽媽，我再也不會不聽話了！不要丟下我啊！我再也不會不交作業了，老師我錯了！救救我吧！”

　　楚小楓哭笑不得，走上前去想要拉起馬三元，卻發現他的腳踝腫的像個包子。

　　“崴著腳了嗎……真是禍不單行！”楚小楓暗歎一聲，趕忙上前。

　　“別哭，楚老師來救你了，來我被上，我背你下樓！”楚小楓一邊說著，一邊用洗手間的水龍頭打濕了自己的衣物，和臉上沒什麽作用的簡陋口罩。

　　“老，老師！哇啊！”馬三元看到楚小楓出現，哭的更厲害了。

　　楚小楓可沒有什麽時間去哄他，只能彎下腰背，把這個兩百多斤的孩子駝在背上，厲聲道:

　　“右手抓緊！左手用領口捂住鼻子，再哭我就給你處分了！”

　　此時班主任的積威發揮了作用，馬三元一下子止住了聲音，改為小聲的抽泣。

　　教學樓的每層設計的很高，寬敞明亮，可是在這種時候，卻變成了缺點，滾滾的濃煙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樓梯顯得崢嶸崔巍，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索命的厲鬼。

　　楚小楓的身體素質不差，但是經歷了三次反覆的爬樓運動，再背著一個大胖小子，前進的速度也不得不遲緩了下來。

　　火焰進一步的吞噬了樓房，楚小楓感覺到教室內噴出的火焰就像一條火焰巨蟒，伸出長長的信子舔舐著自己的面頰。

　　轟隆！三樓的側梯也塌方了。建築材料噴著火舌砸落下來，楚小楓背著馬三元踉蹌了幾步，驚險的避開了墜落的“火龍”。

　　感受到他的虛弱，馬三元繼續抽泣了起來。

　　“老師，我是不是死定了，你放我下來吧……老師你自己跑！”肥胖的小男孩顫抖，卻一絲也不敢放開右手。

　　楚小楓感覺到後背上的小胖子微微的顫栗，吼道“你死不了！老師不是還好著呢！”

　　轟！

　　轟！

　　就在這時，仿佛要回應他的話一般，似乎是某處遲到的炸彈被火焰引爆，掀起了一陣衝擊波。

　　楚小楓被震的身子一軟，歪倒下去，男孩也滾落在一邊。楚小楓還想站起，卻發現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不自覺的咳嗽起來，他看到自己沒有襯衣遮蓋的小腹處有一塊碎石扎了進去，鮮血汩汩地流了出來。

　　他的思緒漸漸的凝固，開始發散，他看到胡傑又在辦公室抽細煙，還和他開玩笑說，細煙勁小，一半是煙，一半是紙。

　　楚小楓隔著“襯衣濾嘴”狠狠的抽了一口空氣中的紙，目眩良久，隻覺得這味道比雪茄還上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樓下有大喇叭的聲音。

　　“還在樓上的同學！我們準備了救生墊子！打開窗戶，讓我們看到你！”

　　“楚小楓！我知道你能聽到，告訴我們，你在哪！你跳下來，我們能接住你！”

　　最開始羅老板的聲音，再往後，是一邊胡傑急促的吼聲。

　　楚小楓如夢方醒，瞳孔緩緩收縮，似乎又有了力氣，攙扶著跌坐在自己身邊哭泣的虛弱男孩，扶他一步步的走向前面的雜物室。

　　那裡似乎是爆炸的起源，現在坍塌嚴重，但卻是下樓的最佳地點。

　　那雜物室已經變成一片火海，桌子，椅子，肆意地燃燒著，紙張，文件，掃把頭子飛舞在空中，一片煉獄般的景象，只是那煉獄的後方，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孔洞，映射出蔚藍的天空。

　　“害怕嗎?”楚小楓輕笑。

　　“不……不害怕……”

　　“淨放屁！”楚小楓笑罵著，再次背起馬三元，快步穿越了那火海。

　　人群的大喝中，他看到了樓下焦急揮手的胡傑，也看到了抬著黑色架子狂奔的老師和白大褂——那哪是什麽救生墊，那分明就是從後面操場抗過來的撤去保護網的大蹦床！

　　“我——在——這——”楚小楓伸長了脖子，用盡力氣大吼。

　　下方的眾人聞言眼前一亮，看到了半倚在廢墟上的楚小楓，和蜷縮在一旁的馬三元，趕忙推動蹦床瞄準缺口！

　　不一會，這救生大蹦床就被推到了缺口的下方， 蹦床的邊緣處還被塞了厚厚的海綿墊。

　　“馬三元……咳，你先跳，相信你胡老師的接球水平……讓我休息會。”楚小楓咳嗽著吩咐道。

　　“楚老師，你先跳吧……我害怕！”馬三元一聽他自己跳，嚇得汗毛都立起來了，兩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一旁。

　　要是楚小楓自己先跳，馬三元一個人留在上面，怕是更不敢跳了！想到這裡，楚小楓眼神一冷，用力掐了一把馬三元的肥肉。

　　“你……是自己跳下去，還是等我扔你下去?”

　　小胖子聞言，更是打了個寒顫，這才哆哆嗦嗦的爬向缺口，畏縮的看向下方。

　　“站好了啊，我數到三，你閉眼就跳！再不跳，就真被燒死了。”

　　馬三元早已嚇的泣不成聲，哽咽著連連點頭，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

　　“二。”

　　“三！”

　　伴隨著樓上樓下的紛亂嘶吼，馬三元閉眼一躍，跳向救生網，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眾人急忙推動蹦床，調整位置。

　　只聽繃的一聲，那小胖子墜入蹦床，又彈起八尺高，才安穩落下！

　　可就在眾人沉浸在接到男孩的喜悅中時，樓房爆炸聲又起，玻璃早已全部破碎，赤紅的雜物間向外噴卷著滾滾火舌。

　　“楚小楓！”

　　“楚老師！”

　　樓下的幸存者都屏住了呼吸，那樣的烈焰之中，不可能有人活下來！

　　片刻之後，在狂亂的火舌中，一道通體烈焰的焦黑身影從天而降，印襯著高高在上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