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繞著肺癆的話題,眾茶客聊得甚為起勁,也不管上午場已過,向老板開始收拾桌子這茬了。
這時,不知哪個多事的茶客說了句:“既然是個肺癆,警察局也不趕緊把人給放了,留著他吃牢飯有個卵用?抓人也得睜著眼睛抓嘛!”
魏三江聽了這話,悅色陡變嚴肅,一本正經的厲聲說道:“剛才是哪個狗屁不通的說的這話?警局抓人能是亂抓的嗎?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麽時候?”
魏三江掃了一眼茶館眾人,虎著臉繼續道:“現如今武漢保衛戰正值慘烈之際,前方一百一十萬將士正浴血奮戰。我們不嚴防死守,如若日寇派了敵特潛入朗州搞破壞怎麽辦?前段日子,那簡家不是勾結日諜走私食糧資敵麽?剛被政府正法,怎麽就忘記啦?”
魏三江這麽一吼,全場頓時鴉雀無聲,眾人都怯生生的低著頭,看也不敢朝他看了。
“警察抓人那是隨便抓的麽?抓的都是些身份存疑的人!既然不能隨便抓,那就能隨便放啦?沒有合法身份,即便是個肺癆,咳死在裡面那也是活該!”
向老板眼見魏三江發了火,眾茶客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沒了聲音,趕緊來打圓場道:“魏科長!您看現在都到了午飯時間,您和六警長肯定還沒吃了吧?要不我去整兩小菜,您二位賞個臉,就在我這吃點,可行?”
看著魏三江臉色鐵青,又指著眾茶客道:“那都是一幫子賣勞力的,屁都不懂,您可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魏三江見向老板這般客氣,火氣似乎消了許多,卻依然沉著臉道:“午飯就不跟你這吃了,一會事還多。挨戶清查的估計也抓了不少沒證的回來,局裡現在肯定亂哄哄的,我得去看著。”
說完拿起放在條凳上的警帽戴好,拍了下正在盯著剛才說那“狗屁不通”話語茶客的小六,起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魏三江又掉轉身來,指著眾人厲聲道:“看來,今天不拉個把不老實的,打他個像那肺癆一般的皮開肉綻,是不能讓你們這幫狗屁不通的知道國法的厲害!”
看守所門口果然是熱鬧。
一隊二隊押著挨戶清查中沒證件的以及南門碼頭和城門口送來的沒證件的一共約三十來人,正排隊登記羈押。
“大夥都吃飯了嗎?”魏三江走過來問。
一中隊長胡金成答道:“還沒,不過已經讓人通知食堂了,這裡完了就去。”
魏三江掃了一眼帶來的嫌犯問道:“怎麽都像是些半大的孩子?”
二中隊長劉必鎖忙湊過來道:“科長,這都是些店鋪收的學徒,一般是沒滿十四周歲就進了店。本來按規定是需要三日內就來警局報備登記,領取居住證的,一個個的都想著省錢逃稅,藏著掖著,這一搞大清查就都露了餡了。”
魏三江緊鎖著眉頭,沒好氣的問:“這城關分局和戶籍股是怎麽搞的?民國二十一年國民政府頒布的《修正工廠法》不是明令嚴禁雇傭未滿十四歲之男女童工的嗎?怎麽這也不好好查查?”
胡金成連忙解釋道:“哎!科長,這還真不能怪城關分局和戶籍股。那《修正工廠法》不是針對擁有三十名以上雇工且使用動力的廠子嗎?咱們這縣城裡的這些小作坊它夠不上那標準呐!”
胡金成見魏三江臉色還好,就接著說道:“再說吧,這些童工基本上是本縣鄉裡的孩子,家裡頭窮得叮當響。來城裡當學徒,既學了手藝還減輕了家裡的負擔,
人家都感謝著呢!只要雇主不過分打罵,不搞出事來,按時繳費完稅,警局一般都是不管的!” 魏三江很不以為然道:“那也得管管嘛!你看這都多少童工了?”
劉必鎖忙接話道:“管,當然得管!這還只是西城區的大西門、小西門、龍港巷那一片街面和東城區的東門口、東湖巷及高山街這片的店鋪,就有那麽多沒登記的學徒工,估計全城查完至少還得來這麽三四撥。蚊子再小也是肉,咱警局多少還能收點不是!”
胡金成聽了這話啐了口道:“收個屁!都他娘的差點被唾沫淹死!”
魏三江問道:“怎麽?被撅啦?”
胡金成垂著頭“嗯”了一聲。
劉必鎖憤憤然道:“我他娘的才不怕撅呢!老子是奉命行事,執行公務!誰他娘的撅老子,老子就把他銬了回來,讓他嘗嘗坐班房的味道!”
魏三江瞥了他一眼,批評道:“必鎖啊,咱們是警察,不是土匪。哪怕是執行公務,也還是要注意維護警局形象的嘛!別搞得雞飛狗跳的,那樣不好!”
劉必鎖敷衍著連連回道:“好的!是, 是!我下回一定注意!”
劉必鎖嘴上雖是這麽說的,心裡卻在想了:科長又他娘的是在玩的什麽套路?明明是他讓自己把動靜搞大點,這會又說是要注意形象了。管他的,反正他是高人,又有那麽硬的背景,他怎麽說,自己怎麽做就是!
胡金成見劉必鎖那滿不在乎的樣子,心有不服道:“劉隊長,你還真的別把話說那麽滿!就我們今天查的那高山街368號裁縫店的丁家老爺子,我們才開了個頭,那對我們是一頓的破口大罵,拿著他那尺子就往我們身上招呼啊!這要是你,你會怎麽辦?”
“怎麽辦?把他銬回來啊!這還了得,公然對抗政府,他這是想翻天哪?”
“劉隊長,你要是這麽乾,那你可就給咱科長闖禍了!”
“怎麽說?”
“我一進他那裁縫鋪,我就感覺不一般!他的裁縫鋪裡安得有電話!”
“有電話也沒什麽稀奇的嘛!好多小賣部和飯館旅店都安有電話的嘛!”
“你自己剛才也說了嘛,一般是小賣部還有飯館旅店人流量大的地方才會安電話嘛!他一個裁縫鋪居然也安了電話?你說,是不是不一般?”
“呃,你這麽一說,那倒是真的不太一般!耶嗬,平日裡也沒覺得這丁老頭有什麽特別的啊?”
“劉隊長!不是不太一般,而是太不一般!我跟你說,他那店子不僅僅是個裁縫店,還是個裝裱店。我們去的時候,他正在給遊縣長題寫的一幅字——士紳典范。進行裝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