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嘉措拉山

　　日喀則距離拉孜160公裡，318國道沿岡底斯山與喜馬拉雅間的藏南谷地繼續向西延伸，我們(我與豹子，涵蓋上下文)向拉孜行進。道路沒有太大的起伏，印象中也沒有很嚴厲的限速，過了拉孜縣城318國道轉向西南方向，行有幾十公裡，豹子開始翻越嘉措拉山。藏地有數不清的雪山，凡山名後綴“拉”字的藏人皆視為神山。“拉”藏語中蘊含著神靈之意，如林芝的安久拉山、昌都的業拉山、以及羊卓雍措旁的崗巴拉山等都被當地世居認為是有神靈居住的山。

　　但在藏地也不是山越高就賦予“拉”字封號，岡底斯山脈的最高峰稱冷布崗日，山名、峰名後都沒有綴“拉”。

　　嘉措拉屬喜馬拉雅南支拉軌崗日山之余脈，海拔迅速升高。嘉措拉屬梯形達阪，山頂是一巨大平台。此時達阪上風雪交加，氣溫下降的足夠快，車裡開了暖風。

　　眼前的道路泥濘不堪，路面上積水間雜著冰雪，或許是這附近有煤礦，道路上處處都是煤黑，黑泥漿濺滿車身，已遮蔽了車牌照，這可是純不可抗力使然呀。這麽大的風雪沒見誰下車專門清洗牌照，咱也就隨大流了。路面坑窪散布，貯滿積水，多的躲閃不及，都是水平面怎知深淺?憑直覺吧。越野車劇烈地顛簸著，時不時地不可控的玩把“漂移”。

　　毀損的路面與正常的道路相間隔著，無法使用豹子強大的機械四驅。獵豹越野車是純機械四驅，不能在硬化鋪裝道路上使用，豹子生來是乾粗活的。暴雨雪中就這麽硬挨著往前奔，這真是有“驅”使不上呀。

　　駛出冰雨、霧雪蒼茫之中，一座巨大的白色牌坊橫跨天路，“珠穆朗瑪歡迎您”讓人血脈僨張。我們來到了珠穆朗瑪國家公園，這已是珠峰腳下了。跨路牌坊是珠峰國家公園的標志建築，這兒海拔5203米，異常的冷。下車拍照，凜冽的寒風分分秒秒冰透了我的衝鋒衣和身體。我努力地使自己在戶外多停留些時間，遇一本地人神秘地從懷中揣出狼牙(全當是吧)向我兜售，被我拒絕了。沒有買賣就沒有殺戮，我是自覺的環保主義者。

　　早就給“狼外婆”正過名了，狼是自然界動物食物鏈上的一環，狼們本身沒有善惡，捕食乃本能，即便狼想捕食你也是因為餓了，對你個人絕無惡意。真是這樣只有撒丫子跑了，如果你能比狼跑的更快的話。常看到越野車後備胎罩上的警示語:小心狼出沒！可不是忽悠著玩的。

　　二白壩加油站

　　呵著凍得生痛的手爬回車內，開足暖風，好一陣才暖過勁來。下了嘉措拉山向西南行駛約60公裡就到了定日縣岔口。白壩是去珠峰大本營道路上的最後一個加油站，從白壩到珠峰來回足有300多公裡，去大本營的車必在此加油，白壩是318上的一個供給點，就有一個油站。待加油的車排起了長隊，輪到豹子時油箱蓋愣是轉不開，我算是懵圈了，隻好先出列，一番倒騰未果，這是在考我呀！正舉目搜索周邊哪裡有修車店之時，剛才向我推薦珠峰帳篷賓館的藏族少年說想試一把，小夥子整把整把地，那油箱蓋它居然就開了，那裡都有高手。兄弟我算是服了。

　　道謝後鄭重地收下了少年遞過來的住宿名片，我的藏族好兄弟。回來後我常想起在白壩的奇遇，願珠峰女神(珠穆藏語女神的意思)護佑你。已是中午，仍是川菜。

　　三魯魯檢查站

　　西行6公裡來到“魯魯邊防檢查站”，

檢查站設在朋曲大橋東頭，橋下的曲水源自希夏邦馬冰川，“魯魯”是進入珠峰和通往樟木口岸前的最後一個大的邊檢站，檢查站建築、裝備齊全，查的也很嚴，人、車全部分離，我們在大廳排隊待檢，這時我身後一男子“啪”地燃起了“煙草”，從口音、衣著上推斷應該是附近的人，粗粗的一個勞力者形象，這個行為太牛了，沿途所有檢查站室內都是禁煙的，高原寒冷，廳、堂都密閉，本身就缺氧，50%的含氧空氣中再混合些煙霧真讓人不堪忍受，所以吸煙的確是一件被眾人煩的事。窗口的小武警很快感覺到並當即以於嚴厲的製止。吸煙男掐滅了煙頭，事情本應結束了，估計是這哥們舍不得浪費了那剩下的半截煙槍，居然又點上了······　　想必在場的自駕客心裡都笑了，粗粗的兄弟，這就是您不懂“政治”了。您身邊能四輪進藏的自駕者那個不是“人五人六”的，我們心中的共識是:在藏地這片特殊的地域，軍、警就是這兒的“天”，這是國家賦予他們的使命和權力，在沿途所有的檢查站及遇相關的例行盤查我等都積極配合、特聽招呼，今天兄弟你這一手煙，約莫著不會這麽就過去的。果不其然，煙複燃，須臾時刻兩位小武警快步追到吞吐者跟前，擼了這哥們所有的證件，我一轉身看到了一張“傻嗶嗶臉”，逗了，油箱蓋事件帶來的不快瞬間就沒了。兄弟呀，以我天路行的實踐可以肯定，這一時半會的，您還過不了眼前這道坎。

　　四珠峰公路

　　又西行了6公裡，真的就抵達了珠穆朗瑪峰國家公園的正門，山門前“T”型岔路口豎立有國道指示路牌，藍底、雪白的珠峰輪廓圖案躍然於上，這是我在雪區看到的最具人文色彩的路標，自然環保之情節呼之欲出。一眼望見這塊牌子，小心臟就加速地蹦呀蹦的，站在牌子下我感慨:無論從那條道路進藏，站在這塊標識牌前，都已經歷了千裡、萬裡路雲和月。

　　珠峰國家公園門票180元/人，機動車環保費400元/車，駕駛員免票，不由心中一陣竊喜，這不佔便宜了嗎，轉念一思又笑了，就我一人，橫豎都不用買門票的，這優惠條件對兩人以上有意義，本來在這方面反應就慢，有加之高原缺氧的緣故，哈哈！

　　珠峰國家公園山門白底藍眉，巍峨聳立，駛過山門就正式駛入珠峰公路了。珠峰公路全長110公裡，平均海拔都在5000米以上，這絕對是地球上海拔最高的公路了。

　　公路開始是一段高路基道路，兩旁散布著小片的沼澤，長著蘆葦，途徑切村(協格爾鎮)見有小塊的綠地，土坯房舍依路而建。過了村莊豹子攀向海拔5200米的加吾拉山。

　　剛過中午，珠峰腳下陽光明媚，加吾拉山周朝山體呈現著土黃色，盤山公路新攤鋪柏油不久，黝黑規范但坡度很陡，豹子別了一檔，低吼著向前攀行。快到山頂埡口，道路及兩旁山體被一波波彌散的白霧所覆蓋，白霧自地面蒸騰，漫山遍野，飄渺絮動······我平生第一次目睹此景，開眼了。經努力想象我認為應是地表面熱遇雨雪後使然。這樣的海拔要多巨大的熱能才能傳導至地表呀，莫非腳下是一座活火山。

　　豹子繼續向上攀升，小雪中路旁有一位著橙色服裝的保護區工作人員，好生欽佩，放下車窗打了招呼，人特樸實無意入我的鏡頭，搶拍了一張。越野車攀上了埡口，海拔5198米，埡口平台處搭了些帳篷，地面仍有蒸霧，濕冷、沁人心脾。

　　過了埡口海拔降至5000以下，駛過幾個小灣，在路的左側有長長的一帶停車坪。已是下午，高海拔的緣故吧，陽光依舊明朗。平台建有一座環境監測站，全站赤紅，石階、圍牆、地平皆紅色。臨崖一面紅牆系滿經幡，層層疊疊，環繞山口，延綿數百米，風馬舞動。佛家用紅、黃、藍、綠、白五色，表達著內心對佛法的確信。藏地有雪山就有經幡，信仰遍布娑婆世界。

　　朱紅色的監測站臨崖一面是懸空的，凌空觀景台是我們眾香客遠眺珠峰及眾姐妹峰的極佳位置，畢竟還是遠了些，只能看大至的輪廓。

　　俯視下山的路就是“珠峰108道拐”，完美的密集症道路，這之前我很感慨“怒江72拐”，置身加吾拉山珠峰公路我再一次感慨，川藏318線叫天路，那麽珠峰路就叫天梯吧。珠峰公路是地球第三極上人類的一件頂級的佳作，一定能震撼每一位到過這裡的香客。

　　無論是怒江72拐還是珠峰108拐，同樣的道路下山要比上山險的多。懷著敬畏之心，我和豹子駛往加吾拉山密集的下山盤旋公路，珠峰108拐上下道落差很小，我能看清楚下一盤山道上自駕車駕駛員的面部表情，都特認真，開的和座的這會兒也不再互動玩笑了。我自己下到山腳下背部從未靠實過，是的，每一個拐角盡頭皆虛空。

　　丈量完108拐也就下到了谷地，陽光已直射不到了。仰望下山行駛過的道路，挺佩服自己的。過了拉烏山珠峰公路竟直向南伸展，又途經一些村落，藏族村民微笑著向過往的車輛招手，每每這時我也早早放下車窗報以更燦爛的笑容。

　　五帳篷賓館

　　珠峰大本營位於扎西宗鄉，車從鄉政府門前經過。扎西宗毫無疑問是全球海拔最高的鄉級人民政府(國外和我們接軌的話)，雖遠離廟堂，職能部門卻一個不少。鄉大門兩旁掛滿了牌匾，離開鄉政府沿珠峰公路西行約50公裡，到達一個叫扎西通門的地方，這裡設有通往大本營的最後一個邊檢站。確切的說是一個點，就一間活動簡易板房，來大本營的車輛不多，路上也隻攔了一段繩索，執勤的是一位武警中尉，姓吳，人挺和藹，見我單漂一人不由問了幾句，很快驗了手續。我報上部隊的家門，算搭上了戰友(大范圍全軍皆戰友)，感情馬上近，遂與中尉攀談起來。前面幾公裡處就是大本營帳篷街，這是大本營山腳下唯一能住宿的地方，中尉推薦我住2號帳篷，那是他手下一藏族軍士長妻子開的店，有這番引薦自是欣欣然奔帳篷街而去。

　　辭別中尉，豹子繼續沿珠峰公路向南行駛，已近黃昏，氣溫巨降，強風裹挾起地面的積雪漫過公路。珠峰公路有幾處能遠眺世界之巔，心兒已有些按奈不住了，預想著看清珠峰那一刻該會怎樣的澎湃呀！這麽想著，心緒倒緊張起來了。

　　向大本營繼續行駛，記得特清楚，越野車急轉彎下坡後駛入絨布河谷，在河谷的盡頭，仿佛是天地間的極盡，我望見:高原極藍的穹隆下，銀色的珠穆朗瑪峰靜靜矗立，如如不動。

　　豹子停在道旁，我站立著、凝視著珠穆朗瑪，那一刻仿佛沒了我自己，這算是佛家所說的“空”嗎(片刻的)?這是我凡胎肉眼第一次看到珠峰，沒有了預想中的澎湃，佛家又說大喜無瀾，大悲無淚。想把此刻的感覺念處明白，但不能夠。

　　一念三千，亦簡、亦繁;亦多、亦寡，大道至簡，我看到的珠峰，直接印刻在我的生命裡吧。

　　珠峰大本營帳篷街搭建在絨布河寬闊的灘塗上，東、西面是褐色的山體，兩排藏式、棕黑色犛牛絨帳篷依山排列，組成一長“口”字型營地，帳篷系全手工製作，在高原抗風雪、保暖效果極佳。營地中心設有中國郵政，一間墨綠色板房，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郵政機構。

　　帳篷街廣場，勁風之中，一面國旗獵獵飄揚。地球之巔、5000米海拔;最藍的天、最白的雲，最鮮豔的五星紅旗，碧血欲滴······五星紅旗，懷舊老兵，我為你自豪！

　　定日縣扎西宗鄉珠峰大本營臨時黨支部就設立在這片河灘上(帳篷部落)，珠峰大本營臨時黨支部應是全國海拔最高的基層黨組織了。

　　因有引薦，直接入住軍嫂帳篷快捷—雪域姐妹旅館。認了床位，帶上馬扎、62式軍用望遠鏡，穿上所有的禦寒服裝，到帳篷街南頭望珠峰。河灘上的小桑爐煨煙縷縷，藏香在空曠的山谷間彌散，落日時分，珠穆朗瑪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中。透過8倍視角望遠鏡，珠峰成像於眼底更加清晰，再次震撼我這顆凡夫心。坐著小馬扎，飲著熱茶，就這麽望著珠峰，一直看到斜陽余盡，珠穆朗瑪遁入蒼茫中。

　　慶幸自己經歷了珠穆朗瑪落日，珠峰日落妙不可述。明早太陽光線8分鍾到達地球照亮珠峰。物質不滅，精神永恆。

　　回來時小郵局還開著門，就一位藏族姑娘，臉頰透著特有的高原紅，健康美麗，20元向姑娘買了兩張珠峰明信片，特喜愛，至今珍藏。

　　六珠峰之夜

　　今晚下榻的帳篷有六個鋪位，住了我們五個人，一對外國老夫婦、翻譯、及駕駛員，我來的晚，住在一張靠門邊的床上。帳篷中間是一個生鐵爐子，燃著原煤，火上壓著一把藏藝大茶壺，沸騰著水，住客們自飲自取。外賓是新西蘭人，夫婦兩都很善意，我用僅會的一句外語，“嗨”！向他們打了招呼，女的高反重些，和衣枕著被褥半躺著，不時吸著氧，男子守在床邊遞水遞藥的，這我能最大限度地感同身受，84年在阿裡我見到過太多的高原反應，自己也曾患過高原症(急性高原紅細胞增多症)，高反對生命無差別。

　　晚上一碗面條、一個雞蛋，25元，五千米海拔這是一個很合理的價位。天黑透了，整個營地熱烈起來，這樣的海拔幾乎是睡不著的，人們圍坐在火爐前興奮地交談著。

　　珠峰的夜空完美的黑，一網繁星閃著藍色的光芒，這也是今生離星星最近的一次經歷。

　　香客們除夕夜般的歡喜，自駕者、遊人，無數道手電強光束射向群山、黑夜。我進藏攜帶了三支不同功用的強光手電，今夜打開電門遠射，但所有的光束絕無投向珠峰的，特殊道場，人們心懷敬畏。

　　已近午夜，揮灑夠了，那碗25元的面也消耗完了，回營又泡了包速食面。沒有WiFi，但電話信號奇好，給家裡報了平安，海拔高也優越呀。2017年珠峰南坡尼泊爾政府宣布，計劃在喜馬拉雅的多個地點實現免費WiFi覆蓋，其中包括珠峰。尼政府宣稱計劃有望在未來六個月內得以實施，這我來得早了點。

　　卓瑪(帳篷賓館女主人)關了燈，不再往爐膛添加燃煤，卓瑪告訴說火爐最耗氧，白天人進人出的還好，晚上整夜燃著爐子睡眠會有危險，曾有睡過去的，這我信。要想一直燒著，產生的費用加到鋪位裡就是了，今晚100元/鋪，這可是在地球的第三極上啊，這價位又一次讓我感動。

　　熄了爐火，帳內溫度馬上降了下來，海拔太高了，根本平躺不下來。自帶的厚睡袋、純毛毯，又蓋了主人的一床被子，不能再蓋了，再蓋真就壓得喘不上氣了。正常呼吸一陣兒就得張嘴喘上幾口，極像離開了水的魚兒，就這麽挨著。隔壁帳篷的住客仍在大聲喧嘩，我極友好地發出了早點歇息的倡議，幾等無果，本要發作，這時出發前媳婦的叮囑在耳邊響起，還是忍了忍······

　　缺氧、寒冷、高反就已是滿負荷的煎熬了，又不得不入耳這南腔北調的俗不可耐的噪音，更有高反嚴重的外國香客。人一外國人千萬裡慕名一睹珠峰，算是愛我中華之舉吧。綜上所述，已無法也不想再忍了，兄弟我終於衝噪聲方向吼了一嗓子，人在極度不爽時出口沒輕重，這一聲吼效果還奇好，那廂聒噪之聲戛然而止。外國男子食指豎唇向我噓聲搖頭，我讀懂了，兩層意思，一來人是從外國來的，忍了;二來聽得出那廂是一群人，不想讓我為本“帳篷”出頭而惹禍上身。這倒讓我挺看重這位新西蘭男子的。

　　怎麽也睡不踏實，不時有人起身喝水、起夜。珠峰的夜黑的真看不見自己的指頭，不時看著時間，祈禱天早點亮。輾轉反側的，這一夜身體在地獄是坐實了，靈魂要待身體離開地獄才能爬上天堂，這是我在珠峰帳篷街深夜所悟到的。挨到凌晨四五點，身體已凍透，任憑將頭全拱到毯子裡也無濟於事，越冷身體代謝的越快，實在抑製不了起夜的欲望，打開戶外手燈，哆嗦著穿上外套，腳踏進登山靴的那一刻等同於踏進冰窟窿的感覺，可以確認這雙腳此時在地獄無疑。

　　帳篷門簾始終是自由出入，在帳篷部落女士們也大可安心歇息，大本營之夜，人們求暖、求氧，不會想旁啥的，任何生存條件以外的想法從物理上都被摒棄了。是否簡約、淨化已由不得你了。所以呀，想要悟點什麽，您來珠穆朗瑪吧。

　　出了帳篷，珠峰暗夜空的星星密如蛛網，風呼哨般掠過營地，再一看樂了，被凍得爬出帳篷的不止我一個耶！有人口中囉囉嗦嗦地跺著腳，但絕對不敢跑，還沒跑熱乎人早趴下了，“喔嘲，我專業儀器顯示這會兒都零下十······度了”，一哥們驚呼道，這一喊引來了黑夜中營地廣場“寒士”們的哄笑，珠峰寒冷中的幽默乃極品。

　　暗夜中能聽到絨布河淙淙的流水聲，入夜營地上空不時飄下雨雪，時而夾雜些小冰棱，起了身就沒勇氣再睡回去了。

　　越野車早已凍透，五個車門都已無法開啟，用自帶保溫壺中的熱水化了凍，營地海拔五千米，低溫、極度缺氧的條件下，豹子一腳(手)馬達，傳來了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好樣的，我的夥伴。原地升溫慢且恐影響帳篷部落人休息，沿著進山的路往回行駛，此時喜馬拉雅主峰下萬籟俱寂，珠峰公路上只有我和豹子在行走。

　　到檢查站折回，離天亮還尚早，把豹子停在距營地足夠遠的地方，這時車裡已暖和，濃濃的睡意襲上心頭，設定喚醒時間，鎖車門、留窗隙、放平座椅，倒頭就睡著了，入眠過程以秒論。

　　現在還能記起珠峰下的那個月夜車裡有多溫暖，幸福有時好簡樸啊。越野車怠速一段，歇息一段，如此循環······

　　珠峰之夜是我自駕的豐碑，夠酷夠浪漫。人生能許幾多個珠峰夜?不虐(以自虐為主)就沒有機會了。

　　七登山大本營

　　天將要亮時回到雪域姐妹帳篷旅館，眼前的一幕讓我歎服，哪位藏族駕駛員正起床，居然光著個背，男子黝黑結實，床上就一條薄被子，見在人面前“走了光”，漢子訕訕地笑了，看得出人家毫無寒意。一方水土一方人呀，想想昨晚上我等的狀態，太服氣，這位藏族兄弟，您真棒！

　　帳篷部落距珠穆朗瑪登山大本營還有近10公裡的路程，登山大本營才是珠峰公路的南端終點，為了保護珠峰的環境，這段路一直都未鋪裝硬化，自駕車不再被允許進入。到達大本營需統一購票，乘坐保護區的中巴車前往，到達珠峰腳下的遊人少，在帳篷街過夜的更少，區間車說是八點鍾發車，但實際上都是坐滿了才走。珠峰的日出、旗雲對我有太大的魅力，卓瑪說帳篷街天快亮時就動身，步行個把小時左右能到一號營地(大本營)，可趕得上看日出。仍然是25元一個雞蛋一碗面，匆匆食畢，晨曦中我離開帳篷街向登山大本營邁進，仍是一人，這是我在五千(多)米珠峰地域的第一次徒步行走，而且是邁向珠穆朗瑪峰的旅程。這是天路行中又一個閃光點，感動自己。

　　出了帳篷部落沿著絨布河谷向南行走，地面鋪了些薄雪，鵝卵石道路順著山谷自然向南延伸。高海拔的緣故吧，天空已霧蒙蒙漸亮，但昨夜漫天的星晨仍未退盡，依稀可現，月亮也還淡淡地掛在天邊。河灘潮霧彌漫，看不多遠，空氣濕冷凜冽，生冷，呼出的氣成為團團白霧。抓絨頭套拉到了耳垂下，帶上衝鋒衣背帽，拉緊收縮繩，薄手套擋不住寒冷，索性摘了，雙手往褲兜裡伸了又伸，那姿態如同關鍵時刻摸出兜縫裡最後一枚鋼鏰似的，生動極了。論實際效果，手伸進褲兜緊貼大腿還是滿暖意的，就這樣豪情洋溢地走著，當然是喘息著的。

　　高原的天象好奇特，約半個時辰，天空就由白霧變為淺淺的藍，珠穆朗瑪不是漸漸地從地平線上顯現出來的，是在遠方濃霧散去突兀地就矗立在那裡的。這完全出乎我的想象，這過程仿佛就一瞬間，沒容我思量。

　　徒步喜馬拉雅，從珠峰佛曉最後的暗夜到白雪童話珠穆朗瑪映入我的眼簾，我沐浴了地球之巔珠穆朗瑪峰的日出。珠穆朗瑪在這兒已存在了1300萬年，感覺是圓了自己冥冥之中的一個心願，這一刻好釋懷，好愜意。大本營與珠峰方向一致，仰視著珠峰，我繼續行走，蒼穹間的珠穆朗瑪女神啟示人間:物質不變，善意永恆。

　　在河谷大約走了有兩三公裡來到了絨布寺，寺院建在山坡上，上山的石階小道又陡又窄，晨起打了露水生滑。上到寺前，看牌坊寫的是“上絨布寺”，傳說古時寧瑪派高僧印度蓮花生大士曾在此修行，這是地球上最高的佛教寺院，海拔5200米。佛堂落了鎖，僧房有人住，太早了沒去討擾，寺院就建築在嶙峋山石之中，親近寺院常要低頭看清地面的亂石才能找到一小塊下腳的地方，感慨“上絨布寺”如何能安住在這厲石之中?是刻意要在這嚴酷的環境中見證佛性嗎?

　　絨布寺座落的山體為褐紅色，我小心地走向寺院的塔林，關注腳下的同時依稀感覺十幾步開外像是有物體在移動。停下細看樂了，是幾蹄矯健、靈氣的山羊，羊是早就看清我的，悠悠然，不驚不怖，白蹄、黑尾、通體棕褐色，與周遭山體渾然一色，羊若不動，我就視若無睹，這羊兒大名叫“岩羊”，野生蹄類，石縫中頑強的覓食者。羊兒也不太躲我，一定是寺中僧人常施食物的緣故，我與岩羊幾步相望，我們生活在不同的環境時空中。在珠峰下的絨布寺，人、羊近在咫尺，我們與動物們如此相近，地球村的居民完全可以和睦毗鄰。未來的大同世界一定是這般樣的。

　　坐在絨布寺山下的石階上，吃巧克力喝水，補充體能，平複些喘息。高海拔觀止“上絨布寺”，迅速消耗著早上一個雞蛋一碗面的動能。別了，絨布寺。

　　又走了有一公裡，出了河灘，前方是“之”字型坡道，看著不陡，爬了幾層已感力不從心，忽想超近道，在層與層間垂直爬上，一試，那腿根本邁不動，手腳並用還真的翻爬了幾層，然後整個人的體能就轟然崩塌了。這麽冷的天我居然能大汗淋漓，珠穆朗瑪神啊，想我千裡萬裡來看你，這五體投地算是虔誠了吧。這會兒也算是弄明白了，雪域姐妹卓瑪所說的，個吧小時能走到，這話指的是昨晚光著脊梁、就蓋一床薄被子睡覺的藏族漢子啊。

　　現如今只能原地等待班車了，渾身的汗片刻就落盡了，然後更冷，“我只有咬著緊緊地牙······”這會兒硬是想起了齊秦夢遊般吟唱的北方的《狼》，哈哈！這算是酷到家了。翹首以待，近一個時辰，望見坡下顛呀顛呀的上來了一輛小麵包車，兄弟我撐著地站直了，連身上的土都沒拍，手伸到最長，猛揮呀。

　　是兩藏族兄弟，車上裝著成卷經幡，到大本營供遊人祈請祝福的，經幡乃佛家聖物，具法力，很靈驗，隻道一個“請”字。藏族哥們常見我這樣的香客，也無須我敘述，自是感謝了。到地方提銀子人家說不可以，“為家人請一卷佛經就好了”，漢子郎朗的說，“開過光的，很靈驗的。”漢子又叮囑了一句。

　　我的藏族好兄弟，今個這經幡我是請定了。

　　珠峰保護區區間車到達的地方，依然不是西藏自治區登山協會設立的珠穆朗瑪峰登山大本營，這個區域是大本營北面的一塊高地，實際上的大本營位於周邊山下的開闊地帶，遊客能到達的最遠的這個地方，距登山營地彩色帳篷群目測距離也還有個兩、三公裡吧。山坡上有自治區登協豎立的石碑，更有邊防武警設立警戒線，遊人不可擅自逾越。

　　兩藏族兄弟在山坡上開始布置經幡，區間車遠沒上來，現在這個距珠峰最南面的遊人觀景點就我們三人。發源於珠峰的絨布河上遊河段流經坡下，絨布河水清澈冰凍，落差下的水流嘩嘩聲響。在河灘，我單膝杵地，捧起絨布河中的冰川水濕潤我乾裂的唇，我到達了絨布河的最上遊，親近珠穆朗瑪，我幻夢成真。

　　乘著晨間薄霧順著河灣挑揀石頭，這是我天路行每到一處的所愛。小山頭已掛滿了經幡，我虔誠地請了一卷，藏族漢子囑咐我說:在經幡上寫上親人的名字，祝福會從地球的最高處隨風灑滿世界。我這樣做了，在經文下寫上了女兒、妻子和我的名字。

　　珠穆朗瑪峰在清晨的霞光中顯現了片刻就隱遁在濃厚的雲霧中了，雲遮珠峰，這一天要麽亦再難覓珠峰真容，要麽旗雲、珠峰同現。依著香客壘起的石塊小瑪尼堆，席地而坐，千萬裡來了，今天我要在“凡人”能抵達珠峰的最近的距離點，再看一次珠穆朗瑪峰。

　　隨手給瑪尼堆填了塊石頭，這在藏地叫舉手功德，西藏登協的一號營地(珠穆朗瑪峰大本營)設立在一片巨大、開闊的山間盆地中，橙色、橘紅、草綠色帳篷星布其中，以橙黃色帳篷居多，橙色在雪域中最易辨識。

　　這時辰昨天相識的吳姓中尉亦帶著兩位武警戰士駕駛著軍車來到了這個遊客觀景點，又與中尉攀談起來，中尉告訴說沒有自治區登山協會的文書及相關部門的特許，普通的遊人是絕對禁止跨越眼前的這道境界線前往彩色帳篷營地的。我自然是遵章守紀的朝聖香客。

　　等望珠峰就有了閑暇，浮想漣漣:科考認為珠峰遠古某一時期高度曾達12000米，比現在8848高出3000多米，感慨之余讓人想到《聖經》中巴別塔的故事。人類正在建造一座直通天堂的塔，上帝耶和華憂鬱了，進入天堂是要經善、惡辨識的呀，耶和華遂施法術讓修塔眾人一夜間操不同語言，無法溝通，塔是修不成了，人也就散去了。

　　1953年新西蘭人希拉裡及其向導夏爾巴人諾爾蓋首次登頂珠峰。

　　2017年5月15日上午10時許，風卷席著雲，深藍色的蒼穹下，珠穆朗瑪峰和飄在峰頂的旗雲同現高原陽光下。

　　臨近中午離開了這處遊客距珠峰最近的觀景點，回程一定是要乘區間車的，我確認自己徒步是走不回帳篷街的，區間車行駛到絨布寺還是忍不住下了車。 清晨看寺時光線弱，現在回去補照些相片。這是最後一趟回程車了，重回絨布寺拍完照我獨自步行返回，我身後，曠達的珠峰區域此時空無一人，我聽到自己的喘息和腳步聲，真切的孤獨，好美。

　　回到帳篷街，昨晚到達的遊人、自駕車輛已全部撤離，今夜投宿帳篷部落的香客還未到來，這時的營地一改昨夜的熱烈，靜的像一座空城，與昨天在白壩神手幫我開啟油箱蓋的少年見了面，多種原因未住他家的帳篷心中挺歉意的。藏族豪飲，我送少年高度白酒一瓶(從家裡自帶的)、河南新鄭紅棗兩提，少年有些意外，送了這些我心裡就安了。

　　這會兒我餓得手指都有些顫抖，這次吃了兩份25元的面，加上自帶的一把火腿腸，今生今世花50元在珠峰吃兩碗的經歷有幾次呢?這25元/碗的面是榮譽。

　　別了，我的帳篷部落。前世仿佛曾來到過這裡，站在空寂的“街”中心，再次呆呆地凝望珠峰。親近珠峰對一個男子很重要，今生何時能再來?寫作之時，網上公布了定日縣珠峰管理局關於從2018年12月5日起“禁止任何單位和個人進入珠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絨布寺以上核心區旅遊”之公告，這意味著今後遊客拜訪珠峰，最遠只能抵達帳篷街而無緣絨布寺以上的珠峰大本營一號營地，我好幸運，能親自拍下這方絨布寺以上、離登山大本營最近的標志碑。絨布寺以上區域再開放一定會有一段相當長的歷史等待期，這個看似平凡的石碑將成為許多親近珠峰者的幻夢情人，可望而不可及。進藏要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