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帳篷街天空下起了雪,雪花如柳絮狀漫天飛舞,老話說是天在留人呀。風雪中豹子翻回到加烏拉山北坡,離開了白色的冰雪世界,周圍的光線變得不那麽灼眼,終於可以暫時摘下遮陽鏡了,裸眼看世界更真實。
出珠穆朗瑪峰國家公園,豹子向西並入318線往崗嘎鎮方向駛去。崗嘎是老定日縣城所在地,過崗嘎繼續西行約九十公裡來到門布鄉縣214道與川藏公路的岔路口。214縣級公路通往吉隆縣城,位於佩枯措南岸,有自駕地圖把這段道路標為“西峰岔道”,在這條道路的東段,能看到位於路南方的希夏邦馬峰。希夏邦馬峰位於喜馬拉山中段,海拔8012米,完全處於中國境內,也是唯一一座完全在中國境內的8000米級山峰。全球8000米以上雪峰共有14座,其中8座在西藏,希夏邦馬是藏族人心中的吉祥神山,珠峰為世界最高峰。希夏邦馬則是完全在中國境內的最高峰,兩座山峰東、西相距120公裡,這在高原是一個很近的距離。此行是專程來看希夏邦馬的,盤算著進到希夏邦馬保護區時間上太倉促,一番功課決定走“西峰岔路”近可能地親近吧。
從珠峰國家公園到“西峰岔道”路口近150公裡,這中間沒有檢查站也沒有太多的限速,所以越野車很順利地駛入了214縣道,至此我們離開了行駛近2500多公裡、朝夕相伴十三天的318國道,還真有些舍不得。停車道別,川藏公路318線是我歡心、激昂的自駕旅途,我會常想起你的。
向西駛入214縣道約二十公裡,道路北面有一片湖區,水域不算大,對照地圖應是強浪錯,這時向南已能隱約地望見希夏邦馬峰的身姿了。希夏邦馬由三個高程相近的姐妹峰組成,愈往西我看到的西峰愈加清晰,依然是銀色的世界,希夏邦馬像三柄利刃直刺長空,遠眺都震撼。
一路拍照、發呆、觀想,希夏邦馬已不再是圖上的一個地標,不知覺天色近晚,薄霧之中,北方遠遠的天際呈現出一片瓦藍,漸近,暮色籠罩下的佩枯措天水相連,波瀾不興,沒有一絲的聲響。
又西行,來到去往吉隆縣的岔路口,手機沒什麽信號,比照著地圖大略估計,到薩嘎縣城也就是個小百十公裡的樣子,現在是晚八(20點)時許,今晚住薩嘎。一腳油門過了基隆縣三岔路口。
自駕看世界我以地圖為基礎結合導航行駛,生活中不看地圖的男子是不可思議的,有看地圖願望的女子簡直就匪夷所思。地圖之於女士就仿佛無購物意圖逛街一整天不花一分錢之於男人,完全沒有交叉點。地球上男女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生物,無孰優孰劣,娑婆世界女男、男女哭著喊著表示要求大同存小異······雲雲,都是在“顛倒夢想”、“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高原少氧易生幻覺。
過了吉隆沒多遠柏油鋪裝路面就告結束,隨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惡劣的“搓板路”。豹子馬上加掛上了四輪驅動,這種上下深落差搓板路況跑快跑慢都不成,要找到路、車間的共振頻率,試了試,60公裡/小時尚可,遇情況逐漸減速,不可急刹,否則側滑、甩尾、下路基是常態。
對面駛來一輛吉A牌照的白色SUV,一家三口,夫掌舵,妻副駕看圖(相似能看懂的神態)導航,子在後排瞧手機,哈哈,國人家庭自駕出遊之標配。我就整不明白,大老遠來到藏地不觀景看手機是玩的哪一出?跑了有個吧小時才遇這輛車,
親著呢,雙方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一瞧對方都樂了,兩張一樣茫然的臉,幾乎同一時間都急切地詢問對方剛走過的路況,收獲的全是懵圈,各自前方的道路都爛著呐! 白色SUV從薩嘎來,能確定路是通的也算是件興事,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過了馬拉兵站路況更差。繼續向西北行駛,不多遠,縣級公路214線乾脆就結束了,銜接的是一條小路,地圖標注的是Q217線,這已不在國家等級公路之列了。學習後得知“Q”字母打頭的稱作“其它公路”,就是沒有國家標準的小便道,能通行就燒高香了。過馬拉兵站幾十公裡小道東面有片水域,不大,對照地圖大概是穆林錯吧。
夜色更暗,“搓板路”行駛更難掌握,無奈下了路,走路兩邊的便道,大都是自然路面,小草、細沙、起伏,倒也好走,只是不能遠離主路,視力所及范圍。這時隔著主路依稀看到路東側有一片寬闊的水面,豹子跨過路基駛近,錯戳龍呈現在高原的夜幕下,已看不清湖的邊緣,最後一絲光亮下,錯戳龍水面一片暗藍。
天徹底黑了下來,不再敢行駛Q217線兩側的便道了,豹子正準備駛回主路,這時我在尋找上主路的切口,沒看住輪下的路況,一塊土丘擔住了車底,來的突然車被憋的熄了火,我竄到車下一瞧,土丘頂在了腳踏圓鋼上,沒事,雙側腳踏圓鋼是專為天路行改裝的,若是原車鋁製踏板很可能會被頂變形傷及車體底部,加裝後的鋼件的確堅固。
前方道路設了一道限高跨路龍門架,警示:路基嚴重損毀路段,請小心駕駛!明白了,前方的“道路”比我剛顛過來的路更毀,那能爛到啥程度?
現在距我今天的目的地—薩嘎也就剩個60來公裡了吧,再爛也得走呀。這會兒已不光是搓板路了,大燈掃去,大、小炮彈坑朝天開著黑口,高原一到夜裡就起霧,看不了多遠,豹子只能一、二檔小心地向前滾動,遠光燈下路兩旁有許多叫不上名的水域、小湖泊,不時水禽三兩聲。喜馬拉雅的夜色恬靜、安然。過錯戳龍不久,Q217線沒有再鋪設路基,完全是自然路面,連搓板路也不存在了,眼前的所謂“路”幾乎看不出路的形態,只是荒原上車轍印的大略走向。
天空降下雨水,溫度急劇下降,濕氣迅速模糊了前風擋玻璃,冷風、暖氣、升落車窗,變著法與風擋玻璃上的霧水鬥志鬥勇,不這樣我看不清路啊。雨小了些,雪又飄落下來,被雨水衝刷幾難辨識的小路,又被冰雪覆蓋就再也看不清道路的走向了,荒原上只見車轍不見道。
查看地圖,前面是Q216線岔路口,這條小道通往邊境,要是走錯了今晚能跑到尼泊爾。要命的是許多岔路口都“生的”的差不多,沒特點不好辨別。過了基隆就再沒見到過路標路牌了,只有憑著方向感,對照著地圖,再憑著運氣做出選項,繼續前行。這會兒是真真的沒信號,當時也不完全能確定豹子輪下的路就是正確的,大概只有六成把握吧。雪下瘋了,風舞動著雪花密集地劃過車燈的光亮,隻一會兒駕駛者的視線就被狂舞著的雪幕所迷亂,豹子只能用一檔慢慢往前滾動。
就這樣攀上了扎扎拉山,將到山口暴雪頓然就沒了,高原天象多變幻常“無常”。扎扎拉山口海拔4600多米,上下山的盤山道依然是“Q”系不入譜的等外公路,扎扎拉絕對是我天路行翻越的最要命的達阪。川藏公路、新藏公路有許多“扎扎拉”或比“扎”海拔更高的達阪,但那都是按標準修築的等級公路,眼前的“扎扎拉”道路則完全是“Q”級天然土路,沒有一根護欄(木棍的也沒),也不見一段護牆,哪怕是堆放些石塊也安慰些呀。彎急坡陡,上坡道路豹子一律用一檔往上拱,坡頂、急彎處車燈也一律是挑向天空的,達阪上下全程僅一車道,對面要抵上來一輛車要麽挖山拓路,要麽坐等天亮,“扎扎拉”上不存在倒車這一說。
更沒底的是水流將土路衝出道道利溝,車燈下看不出深淺虛實,看著車輪轍印新一點、還算連貫的前車痕跡就隻管跟過去吧,最恐懼的是扎扎拉達阪還有一些“鯉魚背”路面,車燈照射下我只能看到兩米多寬略成圓弧形的“魚背”,其余皆黑暗。也只有這樣虐的時空、這樣虐的路,方顯男兒荷爾蒙,才顯越野車強通過性。夜過“扎扎拉”達阪算得上自駕界的一條漢子,我是親歷者。
人全神貫注之時連海拔這檔子事也忘了。也是的,“扎扎拉”這座雪山名字後也是綴“拉”字的啊。
下了達阪居然看到前方有燈火,這太鼓舞人了,越野車還真的進到了一條小街,更喜的是街口還有一間警亭(一間房),值班的警員驚奇地看著我,全然沒有查驗我的證件的動意,估計是晚上很少有人走這條路的緣故吧。我這算是劫後余生,顧不了這許多了,衝小警員(協警)一股腦地問將起來。警員告訴說:這是哲巴鄉,離薩嘎縣城還有三四十公裡。
路是走對了,這讓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車停在當街,小街兩旁零星的幾點光亮,沒人沒車的,喝口熱茶,定定神。
出了小街仍是荒原,風雪又來相伴。前方又是一條岔道,鄉Y225線。這條鄉道向東可抵達雅魯藏布江南岸,但與今夜的目的地是反方向,且是斷頭路。生死存亡之“岔”也,千萬錯不得,單人單驥夜遊雅魯藏布會遇見狼兒們的。大雪覆蓋後的地面,道路走向更是模棱兩可,連判斷帶猜測,我選擇走左邊這條道,耶!又猜對了。但這輩子我再也不想這樣拿著小命在荒原雪地裡猜對錯、玩心跳了。
喜馬拉雅的雪豐沛極了,雨刮器開到了最高檔,暴雪劃過車燈,就像無數粒小隕石拖著亮光墜入夜空,再加之狂擺的雨刷,不一會就閃暈了我的視線。情急之下探出頭去倒能看得遠些,所以暴風雪中我就不斷地重複著,直到凍得雙眼濕冷,下頜開啟困難。
暴雪持續有半個多小時,慶幸那雨刮器硬是跟著狂擺了全程。雪漸停,車遠光燈探照下終於看到了村舍,比照地圖和行駛的公裡數可以確定,到達了桑旦林村,也稱沙旦林村。分不清也不要緊,到了這塊就再也不會迷路了。
雪停了雨又來了,前狼止而後狼至,今晚是和喜馬拉雅的雨雪飆上了。終於來到了雅魯藏布江南岸,江對岸燈火棋布,不知道過江大橋的具體方位,往東行還是往西?又是一番揣摩,本能地走了西邊,今晚最後一搏又押中了。西行約七八公裡,雅魯藏布江上生生地架著一座跨江大橋,江水倒映著星光,今夜這跨江橋在我心中宛如正午雨後的彩虹。
過江就是薩嘎縣城,一片燈火闌珊處,回到文明社會了,我口中念念有詞。
直奔霓虹招牌最亮的地方--薩嘎大酒店。新開業,標房滿客,豪華套間400元/晚,住了。已是深夜24時,登記小哥知曉我走的“西峰岔道”, 邊寫邊問了一句:路過天葬台停車看了嗎?我承認當時我脊背煞涼、發絲豎直了。
天將要降何大任於我?今晚要這般苦心、勞體、乏身地虐我啊?萬幸風雪中豹子沒靠近天葬台,試想黑夜的荒原上,越野車遠光燈瞬間將天葬台上所有的情形······呈現在我的眼前,當時我會崩盤的。
薩嘎海拔4500米,一口氣喝了一聽(易拉罐)青島啤酒,給自己壓壓驚,就為一睹希夏邦馬峰專程走的這條小路(西峰岔道)。今夜幾度危難僥幸走脫,這會兒還陣陣余悸,從基隆分岔口到薩嘎也就百十公裡,黑夜、暴風雪雨中我和豹子走了整整四個鍾頭,平均每小時往前行進二十多公裡;幾處岔道誤入哪一條都是一場災難;豹子真棒,怎樣的嚴酷下發動機仍低沉雄渾、四驅強勁扭矩,展現出優越的通過性。愛你了,我的夥伴。
梳理著頭緒,今晚應住吉隆縣城,那樣白天過走小路到薩嘎,翻“扎扎拉達阪”會好得多。晚上的險境系我對路況、裡程研判失誤所致,終究幸運脫離,想來也非主觀完全能事,乃天意神佑。平日裡常懷善意,身體力行,家居有一小院,常年投食於南來北往的貓兒們,一年大多時候,常住“貓口”達幾十喵。哈哈,“神悉知悉見”!
特想給家人撥個電話,知道這會兒早已休息了,努力克制著,喝著啤酒木木地吃著飯,可不知怎地就撥過去了,聽到家人聲音的那一刻,淚水無聲地滴在了桌子上。
事後回想,那晚撥出電話時我的神智仿佛有些恍惚,不是那麽清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