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土班公湖
獅泉河距日土120公裡,出獅泉河鎮沿219國道繼續向西北行駛。遙遠就可望見路東側、城北山坡上“***萬歲”五個大字,祝福標語誕辰於如火如荼的1967年,字為原石壘成,每字高56.4米、寬53米,目測標語總長有三百多米許,是阿裡地區重大的愛國主義教育素材。就其規模居地球戶外文字標語之首,已被錄入吉尼斯世界之最。城北這座山因這幅標語而稱為“萬歲山”。
駛過萬歲山基本上算是離開了這座與河同名的城市,行不多久道路兩旁已盡顯荒原了。能見度依然清亮,天上依舊是高原恩賜藍天和白雲,可能是少雨、海拔更高的原因吧。獅泉河越往北天空越透亮,感覺駕駛視野更遼闊了。說來不可思議,從鄭州出發時腰傷隱隱作痛,擔心進阿裡可否扛得住?豹子一進阿裡界到了巴爾,在東北餃子館東廂房睡了一晚上這老腰他就好了,估計是下半夜停電(電熱毯不熱了)給凍好的。
離開獅泉河大約有40公裡,豹子就停在了拉梅拉達阪的石碑處。碑刻5191米海拔,我水印相機中的海拔顯示功能接近5000米就不太靈光了,常卡在4700—4800米高度,近五千海拔,以公路部門標注的為準。
從葛爾出來一路都是緩坡,所以沒明顯感到海拔的抬升,待瞭望、拍照時馬上感到氣短,身體不會欺騙自己呀。進藏以來,感到同樣的海拔高度,新藏比川藏反應的要明顯。拉梅拉是整個天路行唯一一座沒攀行盤山公路就已到達達阪山頂石碑的隘口。拉梅拉達阪頂是一方寬闊的平台。
翻出阿伊拉日居山這一路地面上都沒看到雪,天也不那麽冷了,脫去了羽絨等冬裝。過了拉梅拉原野更加的空寂,藏北羌塘高原的氣息越發濃鬱,草原漸漸退卻,舉目遠眺皆是陌陌的荒原。新藏線上的自駕車比川藏線上的少得多,等了二十分鍾也沒見到有自駕小夥伴們經過或停泊,努力自拍吧。結果碑文還給拍翻了。
過了拉梅拉達阪219國道朝正北方向伸展,一路沒超車也沒被超,對面來車的也不多,道路筆直、寬敞,車越發好駕駛。行50公裡來到日松鄉檢查站,藏北卡口更多,逢縣必設,卡子過的多了也大概分清站點級別,這是個三級站,一級最大,本地貨車過的快,重點查小車。說實在天路行每次過卡口都有點小緊張,守法公民有時也難免會疏忽,兄弟我這次就差點兒掉鏈子,遞證件時少了上一站的限速單,這在藏地過卡口是件天大的事。限速單是天路最高效的車速監測手段區間測速的核心憑證。
回到車裡一番狂找,中獎!捧著尋回的“勞什子”寶貝重新遞入窗口,通關。坐回到車裡又想給自己已被高原曬得黝黑的臉來兩下。離日土縣城還有三十多公裡,這一路多小溪、沼澤相伴,空氣明顯濕潤了許多。過一座小水泥橋,見路左側標有“日土宗”的牌子,“宗”是49年以前西藏噶廈地方政府的行政稱謂,相當於“縣”。不應該是現在的日土呀,沒多想拐進去看看。開了有兩公裡,路盡頭是一度假村,坐落在厚厚的草場上,好秀美。往回走,草場上沒人沒車,倒車時沒看仔細,碰到了一節木樁上,這也是整個天路行的唯一一次“行車事故”,出來時換了鋼製的後防撞杠,不礙事的,一把方向並回到新藏公路上。
日土縣城好靜,像在睡夢中,城中的街道寬極了,行人也極少,
全縣0.94萬人,幅員卻達8萬平方公裡。祖國地大物博,大在邊疆了。進城的街口就是日土大酒店,藏式建築,好大的一個院子,看一眼就有下榻的願望。一條十字街是全城的輪廓,政府、機關、商場都在進城的一條主街上。全城最多有三、四組紅、綠燈交通信號,日土的彩坊門樓在城中心,不似其它城市建在入城口處的那樣巨大,但也頗具特色。我就在牌坊下的一間川菜館吃了午飯。 日土縣是阿裡地區最東面的一個縣,藏語日土的意思為“型如叉子槍支架的地方”。藏地多為牧區,藏人酷愛槍,“叉子槍”是一款帶長前支架的滑膛火藥槍,流行於高原,為藏人所喜愛。1904年英帝國入侵西藏,被藏族軍民用叉子槍予以重創,在藏地叉子槍就不只是一款槍,它象征著藏民族彪悍、果敢之傳承。84年在界山雪原上,我見到過一驥藏族少年,騎著一匹棕色的馬,領著藏犬放牧一坡的羊兒,少年就背著一支這樣的叉子槍。槍筒下略彎曲的雙叉似藏羚羊長長的犄角,槍叉斜著刺向天空,整支槍比少年高出許多,坐騎踏著初春的殘雪,馱著小主信馬由韁於界山草地。英雄出自少年郎啊。
邊建時我們到阿裡,雪區牧民還佩有槍,大都是老式步槍,叫不上名來,也見有部隊裝備的半自動,大多子彈都能通用。
牧民配有槍但子彈有限,藏人槍法極準,一槍一隻獵物,於是乎牧民特鍾情用藏刀、藏藥等藏地特產、民族工藝品向我們換子彈,那會兒年輕喜藏刀,每個荷爾蒙達標的男子都有與生俱來的冷兵器情節。那時這藏刀就成了勾魂的物件,快下山時我做了個夢,用十五發步槍彈換了一長一短兩把藏刀,黃銅柄、鞘,煞是。
古時藏地的名貴藥材,尤其是麝香就是由日土宗進入新疆再經絲綢之路運往古羅馬等歐洲各國的,因此經日土至新疆的葉爾羌故道在古時被稱為“麝香之路”。日土位於羌塘高原西部,其區域內大小湖泊星羅棋布,喀喇昆侖、岡底斯山(余脈)貫穿其境。日土縣城被群山所環繞,小城連著雪山,出城的道路直接可通達到山腳下,散步都可以登臨(一小段)。
這又是一方盛產愛情的地域,出產愛的地方自然環境要麽極嚴酷,要麽極嫵媚,平和地域的愛是人們製造出來的,不一樣的。對日土小城特有感覺,還真有些舍不得呢。1984年我們來這裡的時候,基本上沒有一條可以叫著街的集散地,邊建時期日土也有施工工地。我的中學同學、戰友—葉勤,84年就在日土十二團工地。
日土距今晚宿營地多瑪鄉有90公裡,出縣城219線朝向東北方向而去。行駛約12公裡見到了湛藍色的班公湖。新藏公路永遠都繞湖的東側蜿蜒屈伸,湖西端是印控克什米爾,這湖是分界水域。班公湖全長約150公裡,東西走向,湖面平均寬約5公裡左右,最窄處不過三四米,春季依連接河、曲,來水量多少而略有盈縮。
豹子繞湖行駛,219線依湖約有20公裡旖旎的道路。84年我因公因私從湖邊走了有個十趟、八趟的,那時湖邊沒有任何旅遊設施和其它建築,沒一絲的人文印記,完全的原生態,越野車左轉進入到湖區旅遊碼頭,現如今班公湖各項管理、旅遊設施齊備。浮動碼頭、海事監督站房、各類船艇一應光鮮亮麗。這是世界屋脊上的湖,海拔4300米。
班公湖離多瑪50公裡的樣子,這會兒是下午四點許,今天有足夠的時間在湖邊發呆,這呆好珍貴。觀光旅遊碼頭上除工作人員就我們兩、三位香客,走新藏線的自駕車少之又少,偌大個停車場隻停了五六輛車。
景區臨湖看台全由原木構造,環保大氣。碼頭是便攜式的,由若乾單個塑料浮筒組裝,深藍色。我席碼頭努力結跏趺坐,試著平靜,湖水蕩漾,浮筒起伏,吾心亦波瀾。摘下帽、但摘不下太陽鏡,獨自享受著阿裡高原下午仍耀眼的陽光。身後是一汪碧波,遠方矗立著延綿的雪山,那應該是喀喇昆侖的身影了。
紅嘴鷗“啾”、“啾”三兩聲,羽翼掠過湖面。每年春夏季鷗鳥遷徙來到班公湖,湖中魚類繁多,有無數的島嶼。候鳥一族在此產卵、繁殖、養育雛幼,深秋則舉家飛越喜馬拉雅前往南亞次大陸避寒過冬。這是神的設定,秋去春來就是了。
征得湖區管理人員同意,我拿出天路應急口糧—方便麵喂這群高原湖泊的小精靈們。這湖上的鳥兒們極有靈性,未投食時浮動碼頭周邊水面只是三兩隻鳥兒在飛翔,待把面揉碎拋出時,“噗簌簌”地,伴隨著密集、低沉的振翅聲,一群群紅嘴鷗降落在湖面······我一連投了好幾袋,惹得其他遊客來向我討要這“鳥食”。因為投了食物,鳥兒們會擺著譜兒讓香客們拍照,還有一些其他品種的水鳥也飛來掠食,太多,叫不上名了。
班公湖近2/3的水域位於祖國境內,我國境內水域為淡水資源,生長高原裂腹魚,冷水型,無鱗,流線細膩。湖的另1/3在克什米爾(印控)境內,為鹹水,無魚、寸草不生。
最遼闊的水域在湖的東端,就是我現在面臨的。站在湖邊,放眼遠眺,高原平湖煙波浩渺,深藍色的湖與瓦藍的天在遠方相連接。班公湖周邊為喀喇昆侖雪峰所環繞,高原風吹佛湖面,湖水起伏蕩漾,如萬萬千千個鱗片在閃爍。班公錯仍是神的習作,神把阿裡天空上的一隙“藍”,降到了羌塘。
徜徉湖岸,心隨境轉的喜悅真實不虛,看來我乃一介凡夫。
班公錯是拉達克語,藏語稱此湖為“錯木昂拉紅波”,意為“長脖子天鵝”或“明媚而狹長的湖泊”。藏語表意也很廣泛,這兩層意思我都喜愛。
萬裡羌塘,冰川、河流、湖泊密布,大多因人跡罕至而未顯露身姿。班公錯緊臨新藏線世人才得以親近。好想在臨湖的這家度假酒店投宿一夜,一整夜都看著班公錯。高原夜空上的星和月一定會倒映在這傾碧水中。
估計在湖區碼頭髮呆有兩個小時,天黑前我和豹子是要趕到多瑪的,戀戀地離開了湖邊。新藏公路仍繞湖向東北方向延伸,行了一程,道路離開湖岸上坡駛入一隧道,豹子開始在山腰間的公路上行駛。轉眼間已可俯視湖面了。這塊石碑處是以前環湖老路上的一處觀景點,臨湖的一面挺險,有些坡面已坍塌,看著腳下,小心拍了湖,馬上回到安全地帶,這很重要。從這兒往下看,當年的臨湖公路仍可辨析,但已不再使用了,空寂的舊時道路寂靜地倚在湖邊。湖水盈漲,許多路段已沒入湖中。
從半山腰看湖,湖底土黃,湖水的顏色從湖邊由淺及深紛呈,褐色、淡黃、淺藍達深藍。高岸眺望班公錯,上下天光間的湖面,波瀾微興。
高原暮色漸近,道路又回到湖岸,走到了湖的東北角,在班公湖中橋處(一條連湖的河上)看到水上中隊的指示路牌, 橋下的水道溝通著班公湖的姊妹湖昂拉錯。“錯”在國道南,好秀美,望之也風情萬種。
班公錯是界水,水上中隊的武裝船艇巡邏這段水上邊境線。水上中隊原隸屬邊防十三團,連級建制,駐扎在緊臨分界水域處的庫爾那克堡。這個地方在阿裡邊防也是鼎鼎大名的,常年駐守阿裡的戰友肖新強、張軍利他們都去過水上邊界水域。水上中隊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水上駐防部隊,且還是陸軍,這絕對是全球軍事史上的傳奇。當時我們邊建部隊尊稱水上中隊為“西海艦隊”,繼人民解放軍北海、東海、南海艦隊,獨立代表一個方向的水上武裝力量。阿裡邊防十三團水上中隊以“西海艦隊”榮譽稱號享譽全軍。
向東過了班公湖中橋就算離開了班公湖,這一段219國道一直向東伸展,過橋就看到“多瑪-- 60公裡”這塊路牌,刹時人就呆住了,思維停滯了,心裡一下就全空了。什麽也沒想,本能地駕駛著越野車向東方駛去。這段路沒大的起伏,約個把小時見到了第二塊路牌,標注離多瑪僅一公裡,憑著暮色下的最後光亮我看見了多瑪鄉的輪廓。84年急救站東面的那座黃褐色的山峰永恆地矗立在那裡。近一個小時的心靈空白瞬間滅失了,我聽到自己咽也咽不回去的悲泣聲,幾乎是一腳急刹把車撂在了路邊(前、後都沒車)。那天黃昏我透過前風擋玻璃望著多瑪,淚像斷了線的串珠,甩日他了。
1984年,我二十歲的青春就在羌塘西端的多瑪鄉守了大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