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回到多瑪

　　往多瑪走，看到了道路東側的沼澤地，這片夢中的濕地距多瑪兵站約十公裡，路牌標出的公裡數常有不同的理解，趁著高原天空最後一抹余暉豹子進到了多瑪鄉唯一的街上。和所有的沿國道村、鎮一樣，這條街仍是219國道的一段，多瑪鄉建在國道的兩旁，前後有一公裡，成南、北走向，落沒斜陽映襯在多瑪東面的雪峰上，最後照亮著小街。憑著1984年在這裡駐守的近二百個日夜，我把越野車直接停在了原多瑪兵站舊址臨街(隔多瑪曲)最直線的位置。

　　還是變樣了。我站在小街上，怔怔地環顧四周，山峰還是那年深秋離開時那樣，84年多瑪鄉沒街，最聚人氣的地方是兵站開向東北方向的正門口。

　　剛掌燈時分，我就往返於眼前的這條小街，一步步地丈量著闊別了三十三年的故地。經歷了剛才的情感賁張，這會兒我心若止水。

　　多瑪鄉政府所有機構的牌子都掛到了這條街的西邊，東面是商業區，吃、住都在這一邊。多瑪東北餃子館與巴爾紅心餃子館的經營者是親戚，有巴爾那邊的引薦自然很熱情。多瑪店的生意同巴爾一樣火爆。多瑪每入夜氣候多變，這會兒風雪雙至，氣溫驟降。撥開餃子館拉門，熱氣撲面，撿了個緊挨爐子的桌坐下，店中間升了個一米多高的生鐵爐子，火上壓了把大銅壺，噗噗地騰著水蒸氣，暖和極了。樓上住宿。天冷，我要了大骨頭、大餡餃子。高原缺氧，吃飯不頂饑，下肚的食物會代償性地迅速消化向身體供給能量，所以餓的比平地裡要快得多。中午日土縣城一頓，奔了百十公裡山路，在班公湖又瘋玩了半日，這會兒人早餓的前胸貼後背了，晚上多瑪這一頓吃的那叫個扎實，整個多瑪街就這家餃子館可口，自駕客都在此就餐，軍人也常來。今天同期到達的還有一大幫摩托自駕客，樓上的房間讓他們全包了。我特想住這，晚上整幾個小菜找他們聊聊，人家是兩輪，比我牛，天路上的摩托車手有一句很酷魄:四輪承載身體，兩輪承載靈魂。又牛又哲理。沒能住下，小老板挺抱歉，領著我到街北的一家熟人超市賓館投宿。這街上能住的就這兩處，我住的這家樓下的店面，是多瑪街上唯一的一家平日我們認為算得上叫超市的超市。這會兒停在街上的自駕車就我們三輛，今晚一般不會再有自駕車到達。新藏公路上的檢查站晚十時(有的是晚八時?)就閉關禁行了。

　　安置好行李、床鋪離入睡還有些時間，當年兵站舊址就在這棟二層小樓的後邊(東面)，去尋覓1984年十七醫院多瑪急救站舊址。

　　下了樓沿多瑪街向北走，大方向不會錯。走走停停、尋覓著，雪漸漸地停了。借著星光在現在219國道多瑪大橋下(水泥橋彎道處)，我看到了仍鋪在多瑪曲上的、一次僅能通過一輛車的那方水泥板。曲上的這方水泥板瞬間讓我重現了當年這裡的三維立體布局，這就是當年219線上的跨多瑪曲橋。橋東是兵站、油庫、機務站，橋西是鄉政府、小學校及那間方圓幾百公裡的唯一的小賣部，準確地說多瑪至日土縣城間120公裡半徑之內唯一的一間小賣部。別無分號。小賣部每周隻營業一天，這一天我等像過年一般早早來到小屋前，屋子小，一次只能進八九個人，營業員是一中年藏族女子，讓我們這般重視的又一個原因是小店隨意性極大，可能是中午吃過飯下午就不再開了，你若正好沒牙膏，那這一周就光用清水漱口好了。

八十年代高原物資匱乏著，但我們仍樂觀、浪漫著。　　很認真地一步步走過多瑪曲上的這方水泥板橋。多瑪曲是班公湖諸多來水的一條支流，再步行這座小橋卻間隔了三十三年。過了多瑪曲向東上一小坡，天已黑透，開了燈，新藏公路多瑪鄉這一段道路安裝了太陽能、電能雙回路照明燈，足夠亮，219國道新多瑪曲橋上的路燈照亮了這一方區域。依著燈光我先走到了現在新兵站大門口，三層新樓，偌大個院子。現在兵站、機務站在一棟上，強軍已覆蓋了高原，1984年新藏公路沿線所有兵站、機務站都建築了新營房，眼前的樓應是第二代營房。原空心、帶保溫層水泥磚建築還有些留存。晚上219多瑪段禁行了，沒車，能聽到多瑪曲的流水聲。

　　新兵站對面是一處停車場，砌有高大的圍牆，白底紅瓦，門柱上固定有“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多瑪兵站車場”金屬標牌。夜色中的多瑪，對面(東邊)山峰上的雪折射著月光，當時急救站的窗口正是對著這座雪峰的，多瑪白天少雨雪，大半年幾乎天天陽光明媚。我床位朝著窗，每天清晨我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座雪峰，今晚這山峰上的雪如三十三年前一般。

　　對照多瑪曲及東、西山巒，那夜，我準確定位出現在的兵站停車場就是84年原兵站舊址，也就是我們多瑪急救站當年的所在地。

　　多瑪街上高杆路燈雪亮，停車場(原兵站)與現街道隔著多瑪曲，直線距離僅幾十米許，原舊址有1/4足球場大小，急救站抵兵站的北圍牆，西邊臨著飯堂。舊址地勢東高西低，落差足有兩三米，現已全部拉平。1984年兵站所有建築都已不複存在，急救站也了無蹤跡了。現在新兵站與停車場(原兵站)之間隔著一條道路。我繼續在這段路上徘徊，夜幕下參照能看清的景物，遙想著多瑪當年的布局。

　　84年多瑪駐軍有兵站、機務站兩個單位，現多瑪設有安全檢查站，有武警駐扎，應算是三家了。那時鄉政府及居民人數極少，全鄉土木結構的固定房舍加起來的總面積還不及兵站的一半(是我過去的印象)。那時這裡是新藏線上的一個住兵補給點，兵站的正門向東(北)開，西面是食堂，臨著多瑪曲，食堂南側有一後門，留有兩人寬，對著小門的曲上搭有一個簡易橋。我們日常取水、晚飯後散步都由此小門出入。兵站的油庫建在東面的山坡上，坡道還挺陡，離兵站有得一段距離，油料庫遠離多瑪曲也是環保的考慮吧。

　　現如今地方鄉政府、居民建築佔地規模已遠遠超過駐軍， 多瑪整個格局發生了變化。三十三年時過境遷，老營房改造了，令我懷念不能釋懷的兵站食堂旁的那座小橋也早已消失了。夜色中，我站在曾經的小河邊，1984年急救站駐守多瑪，我們每天都要到多瑪曲中取水，我用一根圓柳木做了一根扁擔，那一年在這多瑪曲中挑了近二百天的水。2017年春天，多瑪曲中的來水比三十年前小了許多，但仍涓涓長流。“逝者如斯”，1984至2017、三十三年時光。

　　多瑪晚間氣候多變，夜空又複雨雪，阿裡的節氣與平原相比較要晚上一、兩個月，那現在還掛個冬末春初。羌塘西端也正是春寒料峭之時，中午在班公湖氣溫還不那麽冷，多瑪位於喀喇昆侖東南余脈群峰中的一條巨大衝溝的尾閭處，氣候起伏多變，臨近午夜，多瑪寒風瑟瑟，暴風驟雪齊聚。

　　84年多瑪夜裡沒電，靜的連時間都不走了。今夜219上燈火通明，隔著窗看著街景，這心中就明白了一件事，有燈光、有光明人就不那麽孤獨了。窗外風攜著雪狂舞，風聲哨響著，天冷身體需要更多的能量，晚飯早已消耗殆盡，只要有餓意我是睡不下去，單漂自駕有準備，新啟開一瓶乾紅葡萄酒，配上罐頭，今個就憑這三杯兩盞乾紅力抵高原晚來風急。今晚這酒殷紅甘醇，品之頗有立體感，正逢高原風雪夜，更激起往昔情懷。夜閑暇、放飛思緒，時空倒回至公元1984年春，新疆庫車縣。這一年我和我的戰友們從南疆庫車縣駐地出發奔赴西藏阿裡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