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三十裡營房
日記
1984年4月18日晴
今天我們翻越了黑卡子達阪、也叫柯克阿特達阪。黑卡子達阪海拔4840米,傍晚扎營昆侖江南—三十裡營房。今天這一路同樣顛得要命,隊伍上坡速度很慢,過達阪海拔升高,打牌用腦會缺氧,一會兒頭就發暈了,休戰。下坡車速要快得多,汽車兵們常跑新藏線,藝高人膽大,車隊揚起了漫天塵土,車跟的都很近。我們都帶著口罩、水銀防雪鏡,但也擋不住滿臉的塵土。遠處的冰川反射著耀眼的陽光,昆侖山巔終年是白色的世界。掀開大箱後篷布向山下看,盤山公路延綿無盡頭,山頂、山谷中都有雪,山半坡卻裸露著褐色的山體,很深厚的顏色,無遮攔。(完)
昨夜宿營麻扎兵站的邊建部隊,今天一早都分批依次啟程。野戰部隊走在我們的前面,車隊沿著葉爾羌河谷繼續向東行進。葉爾羌河是塔裡木河的上遊正源,發源於喀喇昆侖山口北坡,以近4000米的落差(昆侖山口海拔5570米,新疆海拔1000多米)向北流經塔克拉瑪乾沙漠,在阿克蘇綠洲注入塔河乾流,全程970公裡。
麻扎東距黑恰達阪(黑卡子,84年軍用地圖標注為黑恰)約50公裡,這段新藏公路始終與清澈的葉爾羌河相伴隨。這片谷地就是昆侖群山中著名的葉爾羌河谷,河谷中巨大的落差水流產生出轟鳴的聲響。
84年我看到的“反射著耀眼的陽光”的冰雪世界就是喬戈裡峰。2017年我再次途徑此段天路,停車揣摩了許久。我肯定,這與我1984年看到的是地球上的同一座雪峰,喀喇昆侖最高峰—喬戈裡峰。
黑恰達阪山體通黑,名符其實,翻過柯克阿特繼續東行50余公裡,醫療隊終於安抵三十裡營房。三十裡海拔3600米,比起動輒4、5千米的昆侖雪峰我們稱之為昆侖的江南。新藏公路過了庫地就看不到樹了,84年我在三十裡十八醫院醫療站院子裡見到了柳樹,像戈壁紅柳一樣是直條條的,最粗的不會超過我的上臂圍。當時整個三十裡就只有這一種直柳樹。2017年我又細細搜尋過,確實如三十年前一樣,“直柳樹”仍是三十裡唯一的樹種,只是樹乾粗了些,與我這些年身軀無可抑製增重後的上臂圍相當。
南疆軍區十八醫院成建制的一個醫療站常年駐扎在這裡,麻扎至三十裡也是百十公裡,車隊下午早早的就抵達了,我們十二醫院那一屆分到十八的有十多人,新人一般都先到艱苦的地方練練,這是慣例,自然三十裡醫療站就有許多我的同隊戰友同學。我們上、下界學員的情況與我們都差不多,所以各界軍校同學、部隊戰友交織著。昆侖相見完全出乎平常想象,自是欣喜萬分。安頓好行裝,我們醫療隊成員就蜂擁而至十八醫院三十裡醫療站。邊建在高原憑著一身軍裝到哪吃飯都不成問題。
我同隊的學長陳勝平在這兒,我在陳那聊了許久。陳生平84年一整年都在三十裡,10月份我們下山這位江蘇籍學兄救了我“半條命”。三十年來我念念不忘,這是後話了。那年在三十裡還見到了王純、張梅等幾位同隊的戰友同學。
(八 )甜 水海
日記
1984年4月19日晴
十八日晚,醫療隊忽然接到指令,要求我們兩個急救組連夜趕往200公裡處的甜水海,有進藏行進梯隊部分人員在甜水海發生嚴重高原反應,
是夜,甜水海組、我們多瑪組六人乘坐兩部軍卡,晚上十點許從三十裡出發奔界山方向而去。昆侖地表一片青灰,是“星星撒下的光亮”。 駕駛室副座只能座兩人,還都不能穿大衣,多瑪組三人中我年紀最輕,我主動爬大廂。共有三件大衣,夜很黑,車廂有篷布遮蓋更黑,真就看不清自己的手指了。昆侖夜風奇冷無比,從無數的篷布縫隙侵入,掠的臉生痛,緊了又緊的領口、袖口仍漏著風,激的全身陣陣寒顫。夜色下的軍卡更加的顛簸,大箱上我獨自坐在背包上,寂靜無比,只有偶爾看時間時,手腕上雙獅牌手表的夜光閃爍著藍色磷光。
前方病情危急,軍卡顧不得顛簸,在坎坷的219國道上疾速行駛,黑暗會抑製思維,人漸漸的就木了。點燃一支煙,猛吸幾口,煙頭碳紅,霎時映紅了車廂。這一生從未這般顛簸過,黑暗中手抓不到任何附著物,數次頭朝下重重地“倒栽”在車廂地板上。“栽”時根本反應不過來,不斷地吸著煙好讓自己清醒著。
煙把口舌都熏麻木了,掀開篷布一角望去,山是黑色的,大地更黑,但山與地面還能分開,山頂懸著一輪明月,閃著黃輝,一環環的。月亮離山尖很近,就幾米的感覺,靜極了,淒美淒美的。車繞著山走,漸漸的月降到了山下,直到最後隱沒了一抹冷月。從三十裡出來撐了幾個鍾頭了,有些倦,鑽進大衣堆裡合了一會兒眼。
東方天際露出了魚白,昆侖的朝暉真是白的。睡了好一會。居然還做了個夢。天徹底的亮了,昆侖一望蒼野,仿佛永無盡頭。高原的清晨空氣冰冷,沁人心肺,這冰涼真切地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存在。這份空寂、靜美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前方道路旁出現了幾排灰色的平房,接近後發現還飄著紅十字標志旗幟,事先不知道我們之前有醫療隊駐扎。莽莽荒野竟遇見同行,喜從天降。車剛停下居然從屋內出來了幾位女兵,是人是仙?暫短的愣神馬上反應過來了,應是另一所野戰醫院設立的急救點,忙上前搭話,讓我驚喜萬分,女兵中有我高中同窗—陳靜,一身戎裝,亭立在昆侖原野,美絕了。報上家門,跑了一夜,蓬頭垢面的,同窗好一陣才確認是我,同樣驚喜。進了屋,有火,頓時暖意佛面,記得太清楚了,陳靜用軍用搪瓷缸泡了一大杯茉莉花茶遞到我手中。絕對是茉莉花茶,這杯熱茶好珍貴啊,我今天遇見的是昆侖女神。
這是陸軍十九醫院遵“前指”指示在康西瓦設立的一個急救站。急救站就駐扎在康西瓦烈士陵園旁,這裡長眠著1962年對印自衛反擊作戰的英靈,我們離開時軍車鳴長笛向烈士致敬。
繼續向界山方向行進,下午7時許,我們抵達了甜水海兵站,這裡海拔4800米。(完)
84年4月18日晚,我們兩個急救組從三十裡營房出發,4月19日晚到達甜水海兵站,220公裡走了近24個小時,平均10公裡/小時,這可是在趕場救命呀。可見那時的路況有多災難。解放CA10駕駛室穿棉衣坐滿三人,誰都不能再穿皮大衣了,空間所限,但副座兩人可以用一件大衣蓋在膝上,這很必要,在高原長時間坐腿腳都會凍,別指望車上的暖風。老解放車牌大卡駕駛樓通風性能極好,不分冷暖季節。同組的兩位老兵沒那樣,把兩件大衣都給了我,靠著這大三件套我抵抗著昆侖的夜風。從三十裡出來不遠就是康西瓦達阪,夜裡翻越的,估計那會兒睡著了,沒什麽印象了。
84年南疆十九醫院先於我們進藏,按指令在康西瓦設立了急救站。那天遇見陳靜戰友,我已在大箱上凍了一整夜了,站在“神”面前想必是悲壯的面目全非了。“神”遞到我手中的那一大杯滾燙的熱茶讓我三十年來念念不忘。在海拔5110.6米的康西瓦達阪下偶遇陳靜,一刹那就把她“神”化了。
這兒離甜水海還有一百多公裡,離開康西瓦,半響午時我們到了大紅柳灘。在紅柳灘兵站我們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頓飯,中午過後我們翻越了奇台達阪。奇台不那麽險峻,就只是感覺那坡道長極了,一口氣過了泉水溝,到甜水海天已暗下來。車一進兵站就有梯隊幹部急切地迎了上來,病員就在兵站那棟中間帶過道的老式“筒子房”裡,我們兩個組六人下車直奔病員。
那晚兵站沒電,屋裡點著蠟燭,一排大通鋪平躺著5、6個戰士,讓我想不到的是病員一動不動,悄無聲息的。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場景,高原症就怕患者不說話。甜水海組的楊如俊醫生是外科的副主任,職務最高。在楊主任的組織下我們立即上手急救,一同鋪的戰士神智大都不清晰了,嚴重的已昏迷,一聽滿肺都是“濕囉音”即可判斷為高原肺水腫,是否已腦水腫已無意義。肺水腫階段要救不過來其它的症狀也就不用考慮了。應對肺水腫就是吸氧、強心、脫水、利尿四部曲,這些個步驟及一些用藥劑量我現在都能記起。如10%的西地蘭10毫升、10鍾靜脈推注強心、250毫升山梨醇加壓靜注脫水利尿等等。高原症保命的關鍵就是及時吸氧救治,按照當時近乎戰時的醫療條件實施完這些措施能否活過來就看自個兒的造化了。當年在阿裡對重度高原症誰都不可能有完全的把握。
84年甜水海急救因“外因”險些釀成一場災難,於兩個急救組醫療責任無關,事情經過是這樣的:
當時我們正在實施各項搶救操作,我在蠟燭的光亮下給一肺水腫病員扎液體,屋裡靜極了,清楚地聽到氧氣經過加濕瓶的“嘟嘟”聲。真是永遠都意想不到,斜靠在離我幾步遠的氧氣瓶開關突然失控。就是平日常見的近一人高的那種氧氣罐。這種標準氧氣瓶有90多個壓力,霎時強氧氣流伴隨著尖厲的聲響噴出,我本能一抬頭看到一大團氧氣霧迅速膨脹著在空中彌散,那可是高濃度氧氣啊,噴出的氧氣瞬間會無處不在地充盈、滲透到室內所有的空間,包括在場每個人的衣物。一通鋪高原症的病員可是一動不動的,三四米外就是一處燭火,這一瞬間已容不得我感受恐懼和反應,隔著我的楊如俊醫生閃步向前快手關掉了氧氣瓶失控閥門。我當時比楊醫生更接近那失控的氧瓶,楊醫生連續兩年進藏,危情發生的瞬間於楊醫生瞬間關掉閥門,這兩個“瞬間”間隔的時間極短極短,這完全是一種人生積累和沉澱,敬佩了。
當時我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險象嚇呆了,現在我理解了為什麽前蘇聯衛國戰爭時期,新入伍的禁衛軍戰士面對敵軍衝鋒而不知道射擊的原因了(《青年近衛軍》中片段)。一句話,嚇懵了,這沒甚不能說的。當晚那簇氧氣團要觸及到燭火,那麽搶救現場將毫無懸念地成為一片火海,不用細思也極恐極恐。
楊老兵關掉了閥門,長籲了一口氣一人到屋外抽煙去了。
楊煙癮極大,在山下醫院查房,看著X光片告誡病員(都當兵的)戒煙的同時仍受用著遞上來煙火。高原本缺氧,吸煙對健康是“雪上霜”般的直接加害,這道理我們這些“醫口”的人太懂了,但當年醫療隊的煙民們每一個因此戒了的,連減量都被忽略不計了,不可思議吧,可事實就是這樣的,苦中留點樂乎,算革命的樂觀主義啵?
客觀上我們那天在場的救人與被救者都因楊如俊醫生的這一“關”而躲過一場浩劫,回過神的我第一時間和另一同樣被嚇呆的戰友把這個寶貝氧氣瓶抬到了足夠遠的地方。當時我們都想對楊老兵說句感激的話,可不知為什麽誰都沒說出口,這就是所謂的大悲無淚,大驚無語吧。但三十四年後還要說一聲:楊如俊醫生你是條漢子!楊如俊退出現役時為大校軍銜。
還好,撐到後半夜年輕的戰士們都活過來了,我們緊繃的心緒也松弛了許多。這中間我們每個人只在現場胡亂地喝了碗面條,這一松弛人也軟了。我們兩個組六人從前天晚上出發到現在把人救活,一口氣撐了近40個小時。當時一直守在現場的梯隊幹部十分感激醫療隊的及時救治,天亮後一位乾事向我們轉達了梯隊首長對我們急救站成員的問候和感謝,同時一一登記了我們每個人的名字。告訴我們說:傷病員所在部隊就這次甜水海急救要向“前指”報告並為我們急救組及個人請功。
這是多麽大的鼓勵呀,這也成了我84年的一個美妙的念想。十月份下山,各部隊總結評獎,醫院沒提及甜水海急救請功之事,我認為一定是請了的,只是因為還有比我們甜水海急救更突出的事跡需要立功表彰。那一年我獲得團嘉獎一次,我挺榮譽感的。
84年我們多瑪急救站救治高原肺水腫病歷有十幾例,高原症不及時救治死亡率高得驚人。到了多瑪已撂倒的病員撐不到三十裡營房(下山),挨到獅泉河更難。可以這麽認為,當年我們多瑪站救了十幾條戰士的生命,這也是“前指”在多瑪全年設站的考量, 八四年“前指”在進藏線路、219國道葉城至劄達間共設立了康西瓦、甜水海、多瑪三個急救站,邊建部隊進藏後康西瓦、甜水海兩個組按指令撤離了,僅保留多瑪站至下山。多瑪站是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獨自在高海拔地域駐守時間最長的派出小組,現如今我倒認為84年應為多瑪急救站記集體功。
甜水海兵站海拔4900米,是新藏線上最高的兵站,也是全程高原反應最重的地方。十九日晚與我們同期到達的還有一支工兵營梯隊,哪個師的記不清了。梯隊共計472名指戰員,高反率達75%。當時我們要時時向“前指”報送進藏部隊整體健康狀況,這些數據是各部隊報送來的,很客觀。
記得工兵營到達時已近黃昏。部隊列隊講評,指揮員大口喘著氣,每說一句話都很艱難,四百多人的隊伍聲音大了才能聽得到,隊列中不時有戰士栽倒,但講評仍在繼續,當年的施工部隊彰顯著軍人的血性。
84年219沿線食、住、行等保障條件都很艱苦,所以當年進藏部隊高反率才會這般居高不下。那年我在甜水海高反也挺重,頭暈乏力,自己的背包都杠不到肩上,在地下拖著。
現在的條件下,除了長期身處高原,正常行進、旅遊少有發生危及生命的高原反應。我至今尚未聽說過有自駕客在高原因“高反”遇難。即便因極特殊情況,如失戀被甩等,幻想著犧牲高原而換得昔日戀人的一捧淚水,這個願望現在也極難實現。失戀、失業,這“兩失”人群每年佔進藏人數的一定比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