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84 年進 藏
(一) 阿克蘇
日記 1984年4月9日晴
早晨10時,我們從庫車縣駐地出發駛往阿克蘇,此次赴西藏執行邊建醫療保障任務激蕩著我的情懷,車隊沿塔克拉瑪乾沙漠北緣公路行駛,下午到達阿克蘇兵站。晚上與車隊的幾個維吾爾戰士在車大箱上彈吉他,驚歎維吾爾族戰士與生俱來的音樂天賦,手法流暢、美感。兵站也是自帶背包的通鋪,天氣挺涼爽,晚上就睡在車大箱上了。(完)
三十四年前的這個星期一,我們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80余名成員,搭乘汽車11團三連45台軍卡向西藏阿裡地區進發。蒙著軍綠帆布的軍卡停滿了醫院駐地。早飯後全體開始裝車,此次進藏成員中83年大都上過山,醫院今年進藏的準備工作過完春節就全面鋪開了,所以到這會兒開拔動作也都麻利著呢。行軍按車分成組,每組六七人不等,人、車固定,從一而到達目的地。我們當時都共同“扛大箱”。83年邊建部隊第一年進藏,“前指”指示進藏部隊一律乘坐大箱。一來當時部隊裝備的是解放CA10型卡車,駕駛室不寬,進藏時部隊都著冬裝,駕駛室副座坐一人合適。坐兩人就擁擠,且不能穿大衣,這樣才不至於影響駕駛員操作。最主要的原因是,進藏的道路太險,汽車兵都緊張,特別是一遇險段,副座上的乘員往往把持不住,恐懼、驚呼、甚至還出現過一些欲跳車的意外之舉。這些舉措會直接影響到駕駛員的心態,與軍卡是否會被摔下達阪直接相關聯。這非同小可,可以想象女兵們面臨那樣的險情會如何?這樣,年齡長些的、身體嚴重不適的乘坐駕駛室,我們這幫年輕的就都扛在大箱上,大箱上人多熱鬧,即使駕駛室有位我們當時也不想坐下去。
每車任命有組長,這很重要,行進中上、下車都要點人頭的。高原缺氧注意力不集中,忘性也大,83年就有成員差點被落在荒原上。大概10點多鍾吧,醫療隊全體登車。84年十七醫院進藏醫療隊由政委帶隊,政委高舉(政委姓高名舉)發出出發命令,我軍旅第一次倍感榮譽的行軍啟程了。
一時歡送的鑼鼓響起,都是自己的樂隊,隻經片刻就被戰友道別的感傷聲所淹沒。83年進藏部隊歷經傷亡,十七醫院醫療所在阿裡也經歷了缺氧、冰凍和死亡。高原是那麽的公平,不分救助與被救助者,醫療隊自己的成員在阿裡連續昏迷三天,已是腦水腫症狀,說犧牲就一會兒的事,醒來後稱見到了高原的天堂:冰雪世界,純白。前些年與這位老兵在一起喝過一次酒,感覺這位老兵邏輯較跳躍,跨度大。又有殿後保障車三人被困界山風雪中四晝夜,獲救前已相互囑咐了後事和遺言。
我們心裡都明了進藏的危難,但心中仍湧動著軍人衛國戍邊的激情。此次進藏動員時我們都寫了請戰書,記得我激昂地表示“···不惜馬革裹屍還···”。政治處乾事看過請戰書後告訴我:“還”是還不了的,按規定,邊建期間一般幹部犧牲按原則是就近安葬,按你的級別(正排、二十三級)可進康西瓦烈士陵園。
此刻有可能是永久的告別。記得車隊已徐徐啟動,隔著軍卡的後大箱板,車上車下,戰友們的手還緊緊地扣在一起。不知誰泣聲喊了句“都要活著回來”!我們都被擊中淚穴,都飛淚了。三十年來我們仍認為那天送行這是最偉大的語錄,這一嗓門飽含了戰友間所有的祝福與期待,
大悲大喜具足。就記得車下同一批分到十七的戰友白青萍泣得特美麗,人漂亮了泣之也動容,這讓我發現女兵們悲起來滿感染人的。 阿克蘇維吾爾語直譯為白色的水,當地人稱白水城,可以理解為水多的地方。天山融雪匯聚成的阿克蘇河是塔裡木最大的來水,我的少年在阿克蘇度過,這是我的故鄉。年少的時光填滿了玩耍與歡樂,有桑椹、杏子、塔裡木河······
我們認可自己是“疆二代”,我一直認為“疆二代”應將出身地與傳統的籍貫區分開來,我始終認同出身地是故鄉。
(二)三岔口
醫療隊4月10日從阿克蘇出發,繼續沿沙漠公路向西行進,今天的目的地是三岔口兵站,有二百多公裡。一路戈壁,道路平直,下午早早的就到了地方。三岔口兵站周邊都是戈壁,就一座小山突兀地立在平地上,好生獨特。三岔口一年四季大風不斷,最難的是這地方地下水皆苦澀,那些年應該還沒有瓶裝礦泉水,不然全醫療隊都在享用這口苦水?有一法子倒挺湊效,能瞬間改變水質,就是用上山時部隊大量配發的“茭白罐頭”的酸汁調和當地苦水,不失為可下口之“飲料”。雖喝下去了,一會兒胃就酸擰了。
三岔口(鎮)屬喀什巴楚縣,位於314國道上,省215線在此與之相會並通往巴楚縣城,故得名。84年,三岔口周圍一戶人家也沒有,更沒有街市。部隊也不用控制外出事宜了,早早就躺下了,一夜無話。
(三) 喀什
日記 1984年4月11日晴
車隊一大早就離開了三岔口兵站,經過五六個小時的行進,下午到達南疆重鎮喀什。我回十二醫院探望院五官科董旭主任。董主任曾經教授我們《解剖》課程,從兵站去疏勒縣十二醫院的路上遇見了二排的王磊,她把自行車給了我,我騎著自行車回到十二醫院。
進醫院大門遇見了我大通鋪的高鄰--張劍同學。張劍入學前學過美術,畢業後留在了十二醫院政治處搞宣傳,晚上自然是在董主任家吃的飯。董旭主任對我們學員很和藹,尤其對我們六班關愛有加。董主任充滿善意,是一位受我們尊敬學者。(完)
南疆軍區所在地疏勒縣是一座“兵城”,十幾支團級以上的部隊在此駐扎。十二醫院組建於解放戰爭中的1946年,經歷62年中印邊境自衛反擊戰。這所位於喀什葛爾河畔的野戰醫院是我軍旅的起點。
1981年我以“缺一門”課程的考試成績“被”考入烏魯木齊軍區軍醫學校護理專業,簡稱護校。當時位於昌吉呼圖壁縣的軍區軍醫學校在全疆各野戰醫院設立了若乾所分校,我被錄取到十二醫院分校。
八十年代初,為解決邊遠地區部隊子女就業,新疆軍區院校不定期內招現役部隊子女入學。81年恰逢“內招”,可報考軍區通訊教導大隊(軍校)、軍醫學校護校兩所軍區所屬院校。這本身就是為男、女考生(部隊子女)預設的報名方向,沒特殊情況男走通教、女走護校,本身就是內招我們隻說“走”而不說“考”之類。不用考慮、也沒得考慮,我直接報了通教大隊。
應試後對照各類條件,我“走”通教大隊應無懸念,當然前提是內招,接下來是滿世界的告別和非正常的離校(高一)。幾日後,軍區招生辦電話告知,因少一門試卷(此後,我有幸看了自己的檔案,確有記載。考生的因素為零,無從論蹊蹺。)我未達到通教大隊錄取分數線而只能“走”護校。少年的輕狂斷了自己的後路,那時部隊子女的就業與父輩現役身份緊密關聯,父輩退出現役離開駐扎地,子女若已在當地地方就業,按政策只能有一名子女一同離開,六十年代一家三四個子女實屬正常,這就意味著一個轉業的部隊家庭,其子女可能相互分離而散居各地。這在當時是不被軍隊幹部家庭所接受的,那是計劃經濟時代,社會不似現在這般多元存在,人們就業、發展、生活等都沒有更多的選擇。那麽,現役軍隊子女要避免這種無奈,最直接的選擇就是上軍校(全軍非院校提乾已凍結),成為幹部後分配、調動、轉業都會有相應的政策,前提是你必須“提乾”,成為一名軍隊幹部。
軍隊流動性強,基層部隊駐地普遍偏遠,客觀上造成了我們這些子女基礎教育不連貫。我甚至記不清小學五年我一共轉過幾次學,上了幾所學校;就讀學校教學質量不高也是常態,我的基礎教育經歷就是一部少年自學史。邊遠駐軍子女學習成績普遍不佳也是事實,八十年代高考升學極低,我們這些子弟也就不指望有金榜題名時了。
當時對於部隊子女來說就業的出路並不多,“待業青年”是我們最不能面對的。事已至此,只能奔烏魯木齊軍區軍醫學校疏勒十二醫院分校了。雖然一出道就絆了一家夥,事出有因,我心裡也是有數的,當時也沒更多的選項,所以我接受了。這些個往事已無法被現在的人們所理解了,但在八十年代初,對於我們這些邊遠地區的部隊子弟來說,這似乎是不可逾越的。
十二醫院分點(我們當時都習慣稱全疆各分校為“點”)大約培訓了三屆學員,我們算81屆,隊長周海青、指導員付建勤,都是女幹部。對於我們分校生來說這相當於我們的校長、政委。軍區軍醫學校(大的)校長杜賢友、政委李含英我們“分點”生僅在畢業證上見過簽名,這在全軍院校也屬特例吧。
我們這一批有80多人,分兩個排,我編在二排。我們這個排42人,全是內招生,都是部隊子弟,算是當時那種“分點辦學”制度中的特例。我們二排年齡跨度從14-17歲,入伍前初、高中,在讀、畢業生皆有。在部隊稱從地方直接考入軍校的學員為學生兵,我們二排皆學生兵,自稱學生兵排。
一排學員全由部隊戰士考入,兵齡一致數年不等,在部隊早一年兵齡都是一個很牛的資歷,所以我們二排就集體仰視一排了。這不,從“排”的序號上都看得出來。我們每個排各有一個男學員班,兄弟們見面互遞幾輪煙就熟透了,自從聽了一排男生班老兵們“走”護理專業的經歷,我那段子就再也不那麽雷人了。一排男生班共八人,皆80入伍的,從全疆各野戰部隊經全軍區統考錄入烏魯木軍區軍醫學校十二醫院分校(一排三班),且大都考分居高。其中80年全新疆軍區軍校應試最高分值為405分,由步八師戰士王宇宏考出,算是當年軍區報考軍校應試生中的狀元郎吧。“王狀元”最終也被錄入我們十二醫院分點一排三班,何以故?
當時軍區規定;新兵入伍第二年表現優秀、經推薦且要求高中生方可報考軍校,新兵入伍第一年無特殊原因不能報考。但當時部隊的實際情況是幾屆新兵中高中畢業生比例不足,時全軍正值知識化、規范化建設,為加快部隊現代化步伐遂放寬戰士報考條件,第一年新入伍戰士也可報考,但限於定向招生。81年一排三班8位老兵所在部隊當年隻招收軍醫學校護理專業學員,那個年代社會並不多元,軍隊幹部在全社會地位高尚,八十年代初的中華大地,入軍校從此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名幹部(軍官),無論城鄉、不論階層都視此進身是一條康莊大道,且誰敢保證來年就能如期報考而一舉高中呢?這期間充滿變數,這都是後話了。當時一排的學員連安慰帶勵志直接稱王同學為“405”,拔得當年應試軍校頭籌的狀元郎心態好著呢,有叫必答。我們二排皆新兵,是不敢這麽開玩笑的。還有一段子:時烏魯木齊守備五師十四團(住硫磺溝)為提高子女內招入學率,選派全團學習成績最優秀戰士為文化教員,對參試子弟進行集中授課輔導。在戰鬥連隊的趙建林脫穎而出,成為培訓班的輔導老師,其輔導班的眾弟子中李江英、張淑霞考入十二醫院分點,編在二排,同年趙建林所在部隊也是定向招生,同樣隻招軍醫學校護理專業學員,趙也沒把握把希望壓在下一年,這樣“趙老師”也同期考入了十二醫院分點,全團選出來的文化教官,其實力考取一所其他專業類軍事院校,應該是有一定把握的,趙老兵被編在了十二醫院分點一排,師生同隊,倆當年的女弟子見趙仍稱“先生”。趙教員仍頷首答應著,最樂的是,“趙教官”這倆高徒一入校分別任我們二排四班、五班班長(五班是我們六班的高鄰),當年的趙教員整個學員生涯都是一名普通的軍校學生,連個副班長也沒擔任過,我們“點”上還有許多類似的傳奇,如一“姐姐兵”愣是當了四、五年戰士才考到這的,人提個幹部用了近7年,容易嗎?沒有特殊情況,我們這個排四十名學員兩年後都將成為人民軍隊的幹部,我排四班王芳十四歲入伍入學,十六歲同樣定正排、二十三級。現在的說法,還沒跑呢就知道結果了。
該滿足了,這樣一比自己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我們二排六班7人,其中張劍、肖新強、張軍利、郭強等的父輩也都即將轉業,我們面對的情況近似,所以也都做了相同的選擇。
當時邊疆部隊缺幹部,在幹部的調配、使用方面跨度較大,這一點我們這些部隊子弟在入校之前是清楚的。就我們這屆來說,兩個男生班,共十五人,畢業兩年後全部改了專業,司藥、檢驗、各輔診專業都有。醫學基礎課程都相同,稍加雕刻我們兩個班的一些戰友即改為臨床醫士(師),赴喀喇昆侖任邊防軍醫。我從十二醫院分點畢業後隨即改任放射技士。
後來我們這兩個班有近一半的戰友又都出了“醫”口,散布在許多個行業。前些年我們六班就有學員已官至派駐部隊實職正師(業務大校若乾),邀我到南方沿海駐防地一敘,師政委忙,沒打擾,政委已入過國防大學將軍預科,這些年沒聯系,要不退出現役估計是少將了。在軍校學員隊我曾是他的班長。
80年前後烏魯木軍區設立了許多這樣的分校,從南疆到北、東疆大約有;葉城18醫院(原152)分校、疏勒12醫院分校(三期)、庫爾勒273醫院分校、烏魯木軍區總院分校、呼圖壁13醫院分校、烏蘇15醫院分校和新源155醫院分校等,以上分校設置醫士、護理、檢驗及放射等專業,幾年下來由各分校畢業的學員總計約達一千人以上。
當時全疆各分校由各所在地醫院管理,分校與總校的師資力量差別不太大,都是由所在地醫院的專家、科主任以上學者執教,但生活條件還是有差距的,尤其是我們南疆各分校。當時南疆部隊糧食供給中均有一定比例的粗糧,主要是金黃色的玉米面和一些深棕色的紅薯粉。在十二醫院兩年,每日早餐均被玉米面糊糊和同樣金燦燦玉米面發糕所囊括,至今我都對已成為大餐上珍品的各類“窩窩頭”們愛不起來。畢業後分到各醫院,來自軍區呼圖壁總校的學員稱他們基本上沒吃過粗糧,這已經讓我們這些出身分點的同志們不平衡了,他們還告訴說魚、肉管夠。82年、83年我們疏勒十二醫院“分點”則少有葷腥,這失落實在是太大了。當時十二醫院分點飯堂、座椅、餐具都齊備,但我們仍以班為單位圍成一圈蹲在飯堂外的空地上就餐。學員隊領導說了幾次又有反覆,既然不是原則問題領導們也就罷了。
學員隊炊事班養了一隻小狗煞是可愛,一開飯準時來討口,一次我忍不住喂了小狗一口我碗裡珍貴的肥肉片,肉片從我碗裡弧線拋出,在空中就被小狗吞下了,而這一幕恰被學員隊周海青隊長看了個完整。隊長周海青,瀟湘籍女子,50年代初隨王震將軍進疆,曾獲南疆戍邊30年“昆侖優秀兒女”獎章。海青隊長急性子,刀子嘴,豆腐心。我們學員都敬愛這位老隊長,有事沒事的都想跟周隊長貧貧嘴,但基本上都以“回教室去看書”,“回宿舍去休息”而結束。盡管如此我們仍樂此不疲,閑暇時還常交流與老隊長鬥志鬥勇的心得。但喂狗肥肉片這件事沒得說!當天晚點名被周隊長一通批:平時總是抱怨夥食不好,哪還把自己碗裡的肉喂狗!
印象中學員隊的晚點名大多以要求、批評為主。自喂狗事件後我就再也不敢在海青隊長面前抱怨學員隊的夥食了。
今天客觀地說,那時我們十二醫院分點的夥食確實比不上呼圖壁本校,現在想來當時總校可以通過巡視關注每一所分校,總校仿佛少了對我們的一些關心,我們也沒機會向總校的校長、政委致以軍禮。是有些憾。
當時我們總共開了14門課程,大多都是醫口的基礎學科,如《人體解剖》、《生理學》、《病理學》等等,我維對《解剖》感興趣,其余皆60分萬歲,我在12醫院分點從未掛過科。當時我是認真地學習了《解剖》課程的,所以也有幸成為教授我們解剖課程的董旭主任的得意門生,那些年沒少到董主任家混吃喝。董主任是1962年中印自衛反擊戰十二醫院醫療隊成員,參加過中印反擊戰西線戰場作戰。
藝不壓人。日後的革命實踐讓我意識到:人體解剖,主要是骨骼神經部分與思維邏輯構架、運動美學、舉止表達等都有關聯。相信我,這真不是無稽之談。學習後知道達芬奇、尼采、佛洛依德這些個大家各具風采,但共同都精於《人體解剖學》。我始終認為,《人體解剖學》可以成為一門普通基礎學科而獨立存在。
當時我們擁有一副完整教學真人骨骼。學習骨骼部分最大的特點就是要比照實體揣摩領會。如人的顱底的八個“孔”,不把頭顱標本倒置在課桌上逐“孔”對照揣領,用穿腦袋也記不清這些孔的門戶,更整不明白通過這些孔的都是那些個精、血、脈。看著顱底骨骼巧奪天工的精美,思量著這微妙是神的傑作還是進化的結果?若是從水中有脊類生物(小蝌蚪類)一路進化成這般美輪美奐的,那得費多大勁哪!
我還是堅信傳統的認知:人類是猴子變的。近年有研究者論證是非洲的猴子。
一副骨骼哪夠一排40多名學員同時揣摩,大家想法高度一致:卸。一會兒的事,一個成年人骨骼標本,總共206塊骨骼分散到了除我們男生班以外的二排1—5班(當時一排沒這麽乾)。這事沒我們六班的份是因為一來女生們學習精神比我們強,當時有女學員夜裡熄燈後一人回到教室再讀,被我們男生班認為是學出毛病了。再一個我們這些個對功課不大上心的男生沒女生們下手快。
這嚴重影響了學員隊的正常教學秩序,劉海青老隊長喊了半天愣是沒人交出這些被“隨走”的教學骨骼。這海青隊長的話也有不好使的時候。
一天,晚上我們學員隊熄燈後半小時被緊急集合,指導
員付建勤攜隊領導挨個光顧了所有學員宿舍。一排排長許廣英、二排排長溫紅萍各提一水桶隨後。約一刻鍾光景,兩位排長提著兩桶教學人體骨骼奔教室去了。“緊急集合結束,解散”。指導員下達完口令背著手離開了。
一排教室也配備有一副真人骨骼教學標本,但人一排沒這麽乾。夜裡也被緊急集合明顯是受二排的連累。抱歉了,老兵們。這歉意晚了三十年,但還是來了。
付建勤指導員是新疆塔城兵,早年部隊特招的文藝骨乾,美女領導,氣場足。當時學員隊出早操女兵們偶爾鬧“減員”,肚痛是最常見的緣由,尤其是副隊長王金玉(男)帶操時尤為突出,這時指導員付建勤總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跑步前行的隊列前方。“指導員”!有眼神尖的一聲驚呼。離隊的“減員”們第一時間跟上了隊伍。這時帶隊的溫紅萍排長也總能及時下達隊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這已成為默契,隨後我們共同喊出“一、二、三、四”的號令。清脆、嘹亮的出操令在十二醫院營區上空回蕩!
我們這一屆是81年12月底到達12醫院分點的,83年7、8月份畢業的,在疏勒十二醫院呆了近兩年,這期間軼事多多,但唯打靶最異彩紛呈。
82年暑假過後我們開啟實彈射擊課程,十二醫院實際作為南疆軍區總醫院醫學專家濟濟但軍事人員儲備就不顯優勢了,為此,十二醫院分點專門聘請了其高居—六師十八團一資深軍務參謀前來執教,十二醫院後門與十八團僅一條大水渠之隔。我們兩個排對槍械都不陌生,缺口對準星、三點成一線等射擊理論也都是曉得的,這樣十八團的參謀教官執教我們也敢輕松,就是南疆盛夏烈日下空槍瞄靶練習讓我們扎扎實實暴曬了半個月。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第十六天,在十八團靶場,我們兩個排真槍實彈開打。考核科目為“一練習”:持“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一百米、臥姿、五發子彈,我們以班為單位射擊,一時間清脆、密集的槍聲響起,射擊陣地前揚起了陣陣塵土,空氣中彌漫著暴烈的彈藥味,百米外報靶杆上的紅點不時垂直上、下移動著,這是十環之“旗語”,參謀教官感覺挺好。
二排三班進入射擊陣地,全班七人六位射手射擊完畢,張海華瞄準、低頭、槍響,百米外報靶紅點垂直上、下移動,十環,低頭射擊完全不符合射擊動作要領,正在射擊中,只要不出現重大險情,教官是不能也不敢乾預的,我們全體就這麽眼看著海華學員如此反覆五次,五槍五十環,部隊叫“滿堂紅”,這完全不可思議,正常情況下“滿堂紅”已是絕好的成績了,海華學員低頭射擊打出“滿紅”業績,這震驚了全隊,參謀教官滿臉的狐疑,操起手搖報靶聯系電話電告報靶學員先勿粘貼靶紙,我們的射擊教官親自上前查驗了海華學員在胸環靶白色十環圓上洞穿的五個彈孔。
緊接著二排一班進入射擊陣地,最後一名射手雷君霞,克州(克孜勒蘇柯爾克孜自治州)分區子弟,與三班海華同學相同是,都是最後單放五槍,不同的是雷同學戴著眼鏡。瞄準、低頭、機發、槍響,報靶小紅圓垂直上、下移動,十環,反覆五次,五槍五十環,“滿紅”。這次參謀教官沒再去看靶子上彈著孔。
我隊一男學員上去像是打了個“光頭”,五槍零環,時間長了記不太清,但即便不是光頭,五槍未達30環也是可以坐實的,因其第二天射擊補考了。30—35環是半自動步槍“一練習”的及格成績。這五槍平均下來每槍還不到7環,這中間還有打飛脫靶的,胸環靶由7、8、9、10四個環級組成,7環分值最低,相當於百米外站立一“假想敵”,不知為什麽一直正面朝向這名補考學員,且靜止不動,這名補考者昨天連發五槍,基本上槍槍僅在站立不動的“敵軍”腋下棉軍服上穿了幾個洞而已(這是我個人對胸環靶7環之理解)。五槍不及30環,這水平實在太低了,以至於被我們調侃為是在吐魯番盆地的最低點又挖了一“坎土曼”。低的厲害了。坎土曼是新疆維吾爾族人傳統的一種勞動工具,類似於內地的鋤頭。但其個頭比鋤頭大得多,也重得多。這段子是從我中學維吾爾族同學那聽來的,應算是近代新疆地方諺語吧。
這射手回去自然被指導員付建勤好一陣政治思想工作,按部隊不成名習俗,當天成績最末者打靶歸來時在隊伍後扛靶子,打靶歸來自然是要唱一曲《打靶歌》的:走向打靶場唱只打靶歌······
第二天隻其一人補考,隊長、指導員都沒去,陝西兵王金玉副隊長帶隊前往,還是我們男生班報靶,站在報靶壕裡,我的頭頂與胸環靶十環靶心相距也就個2、3米吧,再遠就看不清彈著點了。一個班7隻槍,僅幾分鍾,35發子彈呼嘯著從我們頭頂上飛過。攜帶著巨大能量的“五·六式”步槍彈,瞬間在靶牆坡面上激起一朵朵密集的塵埃,彈著在硬石上的槍子成為了“流彈”,“咻、咻”地在我們的頭頂上劃著飛弧···“報靶的兄弟有被流彈找著的”。一排的老兵信誓旦旦的告訴我們六班的新兵說。如果那“流彈”尾部拖曳著的美麗的弧線正好與靶壕的角度吻合的話。
各排各自報靶,昨天我們六班這般經歷了5輪,當時我的腎上腺素飆升,緊張啊!但絕對的震撼。從那以後我對各類炮仗就再也沒興趣了。
這箱,隨著教官“臥姿裝子彈”命令開始,補考學員呯、呯、呯···快速放了五槍,百十米外“靶語”連續報出五個十環,五槍五十環。公園1982年夏,烏魯木齊軍區軍醫學校喀什十二醫院分校,半自動步槍第一練習實彈射擊考核, 第三個五十環成績就這樣誕辰了。我們來自作戰部隊的參謀射擊教官再一次陷入無語境界。
王副隊長平日待人總是和和氣氣的,在部隊有些個年頭了,臉上還留有入伍前的健康余輝,這時“訕訕的”笑意掛在了王金玉副隊長潮紅的面頰上。
一個人前後兩天打出這般懸殊的環數,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難道昨日射擊時他在思考人生嗎?我是誰?從哪裡···到···
這補考出的“滿紅”讓我們暈,讓我們醉,每想起教官那兩道迷茫的目光就忍俊不止,這事件讓我們全學員隊足足笑了半個月。
那天,補考回來的路上我們沒唱《打靶歌》。
我們學員隊兩個排九十多人,一次“一練習”打下來出三個“滿紅”(雖最後一個計入的是補考檔),就這個比例放在普通連隊也算是好成績了,且我隊每一個“滿堂紅”都極具特色,看得出這對我們的教官觸動很大,可以合理推定,我們的射擊教官定會從新審視傳統的射擊理論及實踐。
按學校教學大綱,接下來是手槍射擊,參謀教官明確表示不再繼續教授我們射擊了,這樣我們在軍校就沒打過手槍,不過有關上級也沒想著要把軍醫學校的學員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單兵戰士。
時南疆冬季氣溫常下降至零下一二十度,在十二醫院分點兩年,我們早晚從未用熱水洗漱過,我們從未感覺到苦,何以故?我們都是***他老人家的好戰士!
2018年南疆軍區十二醫院更名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九四七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