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的師傅,來頭不簡單。
但燕滄海沒聽過太乙教這個名字,如今武林中也並沒有太乙教這個宗門。
他看向剛才討論李剛的那幾名武者,微笑著問道:
“各位前輩,在下孤陋寡聞,想問一下太乙教是什麽來頭?”
一名頭戴布巾的中年漢子打量他一眼,靠近了燕滄海,低聲說道:
“太乙教已經是名存實亡了!”
燕滄海點了點頭,問道:“是仇人報復,導致太乙教滅門的嗎?”
中年漢子神色一厲,“此話不可亂說!我朝立國之前,武當山、太乙教、青城派是道家的三大宗派,但這三個宗門的菁英高手後來都去了四聖宗。”
燕滄海面露不解:“四聖宗不是太祖皇帝所立的宗派嗎?”
中年漢子微微點頭:“太祖既是四聖宗的開派祖師,也是武當山的真傳弟子。他奠定大康國祚之後,便把道家的三大宗派整合到四聖宗裡去了。”
燕滄海抱拳謝過這中年漢子,收回目光,心底有些發冷。
道家宗門的真傳弟子,能湧現太祖這種蓋世無雙的強者,自然也不乏其他的絕頂天才。
但在太祖駕崩之後的這八十多年中,道家的高手幾乎絕跡於江湖,只剩下四聖宗還保留了最正統的道家武學經典。
也難怪當代幾大武學聖地中,出自佛家的宗門就佔了半壁江山。
燕滄海看著台上意氣風發的李剛,有些技癢了。
李剛方才施展的這套劍法,圓轉如意,身劍相合。
他出手攻擊時,可以純熟地將點、挑、刺、劈、撩等多種技法相結合;防守時,也能做到劍隨身走、穩如泰山。
可見,李剛已經將這套劍法練至爐火純青的境界。
武者,有天資高低之分;功法,也有優劣好壞之別。
好馬配好鞍,理當如是。
打不打?
燕滄海有些躊躇,他憋了這麽多天,一直想痛痛快快找人打一場。李剛實力不錯,很適合練手。
但如果李剛輸了,就變成燕滄海打車輪戰了。
那樣太痛苦了,要瞻前顧後、藏鋒守拙,不是他喜歡的節奏。
就在燕滄海遲疑之際,擂台另一側已經跳上來一個手執長劍的年輕武者,站在李剛對面,抱拳施禮。
“青雲宗梁祖興,請李兄賜教。”
擂台下,響起了眾人的議論聲。
“是鼇頭榜第八十七位的梁祖興!”
“鼇頭榜第八十七和八十九位之間的較量,可真是棋逢對手啊!這下有好戲看了!”
李剛還了一禮,收束呼吸,神情間透著一絲緊張。
梁祖興與他年紀相仿,身量相仿,功法相仿,實力相仿,在鼇頭榜上的排名也挨得很近。
兩人都是用劍。
這一戰,是檢驗自己與同齡武道天才進步幅度差異的一戰。
對李剛來說,這一戰才是證明自己的關鍵之戰。
兩人同時出劍。
李剛這一劍,瞄準了對方的肩頸;梁祖興這一劍,則指向對方的腹部。
兩人均是有意避開了對方的死穴。
梁祖興屈膝微蹲,避開李剛這一劍的鋒芒,整個人重心偏倚,空出的一隻手掌握拳擊出。
李剛已察覺到梁祖興的意圖,劍勢一頓,變刺為劈,雙手握住劍柄,斬向梁祖興的臂膀;同時,他足尖蹬地,積蓄力量,這一劍若是不能建功,李剛便會立即拉開身位。
兩人手中劍影交織,在晨日的映照下,閃爍著白芒。
甫一交手,應當先摸索對方的招式路數,不應急於求成。
但李剛和梁祖興兩人出手都如若雷霆一般,又快又狠,顯然是彼此了解頗深,急於一分高下。
梁祖興手中三尺青鋒靈動飄逸,揮舞間帶出一片幻影,牢牢罩住了自己的正面,防守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李剛一劍斜點,劍尖朝向梁祖興胸膛正中央奔來。
梁祖興脖頸青筋暴起,手腕轉出詭異的角度,手中青鋒自下而上揚起。
兩人劍刃相觸,激起清脆的聲響。
擂台下一片寂靜,隻余雙劍交鳴的聲音回蕩飄散。
梁祖興拉開距離,看著保持防守姿態的李剛,深吸了一口氣:
“這兩年,李兄的劍術又精進了不少。”
李剛劇烈地喘著氣,嘴角擠出笑容:
“梁兄的青雲劍訣,應該已經小成了吧!”
梁祖興搖了搖頭道:“青雲劍訣是我宗的至高武學,即便習練了這麽多年,但我還是掌握得馬馬虎虎。”
李剛站直了身子,“馬馬虎虎?梁兄不必妄自菲薄。你的青雲劍訣鋪開如同行雲流水、綿綿不絕,即便是在貴宗,梁兄也一定是領悟青雲劍訣最透徹的年輕一輩弟子了吧。”
梁祖興看向手中的寶劍,沉聲道:“我也想知道,我到底領悟到什麽境地了!再來!”
兩人身影再次疊作一團。
青雲劍訣名揚東土,素來被江湖同好評為整個東土武林最靈動飄逸的劍法。
李剛的劍法聲名不顯,但顯然很適用於實戰。出手雖然有所保留,但手中長劍的軌跡路線透著一股子質樸純粹。
劍身相接,兩人同時用勁力彈開對方,後撤拉開了距離。
梁祖興拭去額角汗水,淡淡道:“我有一劍,蓄雲積雨。”
李剛笑了笑,雙手握劍道:“我也有一劍,七星聚首!”
擂台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燕滄海凝神看去,只見那李剛雙手執劍,似是畫了個半圓,在此過程中劍鋒連點。
而梁祖興雖然面色凝重,但卻不慌不忙,右手緊握劍柄,余出劍首的位置,連擋了李剛三劍;他的左掌豎起,朝著李剛的胸口推出,帶出隱約的破空聲。
李剛順勢而為,用劍鋒去接梁祖興的這一掌,見其收掌,便後撤一步,蹲下身子,揚起手中青鋒,挑向梁祖興的肋下。
梁祖興措手不及,匆忙間變招,手中長劍剛一碰到李剛的劍鋒,便脫手而出。
李剛的面龐,尚有汗水流淌,混著自地毯沾染的灰塵,看上去灰頭土臉。
場外,紫陽宗的一名長老高聲道:“李剛勝!”
梁祖興長吐一口濁氣,抱拳道:“我輸了。”
李剛起身,微微低頭:“承讓了,梁兄。”
場下響起了雷鳴般的喝彩聲和鼓掌聲。
這一戰之後,鼇頭榜上的排名要變了。
梁祖興跳下擂台,被青雲宗的同門圍住。
“三師兄,這李剛勝之不武!”
一名臉龐稚嫩的少年打抱不平,怒目瞥向擂台上的李剛,恨聲開口。
梁祖興接過同門遞來的劍和劍鞘,將寶劍收好,掛在了腰間,看著這年輕的師弟,淡淡道:
“不見生死,不知武道;生死相搏,才能分出個高下。他比我更塌得下身子,所以他贏了……小師弟,這次紫陽宗論道大會,你要好好看、好好學,日後若是隻身闖蕩江湖,沒有師門的庇佑,免不了真刀真槍的打鬥。”
說罷,梁祖興在同門的簇擁下,前往另一片擂台觀戰。
那少年看著三師兄的背影,若有所思。
擂台上,李剛氣喘籲籲,顯然也是精力有些不濟。
場下的紫陽宗長老開口提醒道:“李剛,你現在可以在擂台下休息,過會再上去。”
李剛看向這名紫陽宗長老,躬身稱是,跳下了擂台。
燕滄海看完了李梁二人交手的全程,對鼇頭榜八十名開外的武者實力有了大概的了解。
實力都還不錯,但如果與雪月湖畔的那些刺客一對一廝殺,這些榜上的天才們十死無生。
燕滄海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聶政有沒有查清刺客們的身份。
他心頭一沉,便缺了幾分興致,掉頭走向斜對角處的那座擂台,也是圍觀武者最多的一座擂台。
擂台七丈見方,圍觀的武者摩肩接踵,前前後後站了兩三層,足有百余人。
這擂台下,零零散散地站著一些身著黃袖白衣的年輕武者,三兩結伴,身旁會余出來一些空地。
昨天的祭典,四聖宗的弟子們穿著正是這種服飾。
四聖宗是大康皇室的宗門,裡面不乏各地藩王和門閥士族的子孫,甚至還會有太祖一脈的皇室成員;而這種身份,正是令尋常江湖中人頗為忌憚的。
燕滄海找了處空地站著,也刻意避開了四聖宗的弟子們。
擂台上,一名黃袖白衣的年輕武者氣定神閑地站著,雙手負後,衣袍獵獵作響。
他面如傅粉,紅唇皓齒,劍眉斜飛入鬢,頗為英武。
只是他看向對手的眼神卻包含譏誚。
在他的對面,一名嘴角染血的年輕武者艱難地爬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水、汗水和灰塵。
這年輕武者聲音有些虛弱:“劉兄好本領!在下認輸……”
被稱作“劉兄”的英俊男子眉頭一皺,冷聲道:“劉兄?這也是你能叫的?”
年輕武者愣了一下,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抱歉,是在下唐突……”
“劉兄”伸出如女子般精致白皙的雙手,慢條斯理地摳起了手指甲。
這名年輕武者臂膀和胸腹位置均有肉眼可見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血,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下一刻可能就會倒地不起。
“公子好本領,在下認輸了……”
“劉兄”乜了他一眼,輕輕頷首,說道:“下一個。”
擂台下圍觀的眾多武者,只聽到“噗通”一聲重物砸落地面的聲響,定睛看去,才發現這年輕武者已經昏倒。
紫陽宗的一名長老跳上了擂台,替此人把了一下脈,掏出了一粒藥丸,塞進了他嘴中,伸手朝此人後背一拍,只見正處於昏迷的年輕武者喉頭滾動,將藥丸咽了下去。
長老打橫抱起此人,跳下擂台,對著“劉兄”說道:“擊敗即可,不要傷人太過。”
“劉兄”挑了挑眉毛,混不在意地答道:“知道了。”
燕滄海看得皺眉,便靠近了旁邊一名圍觀的武者,悄悄問道:
“兄台,擂台上這四聖宗弟子是什麽來頭?”
這武者搖頭歎著氣,似是仍在憤憤不平:
“他是此次四聖宗帶隊的太上長老劉定坷的真傳弟子劉厚錚。劉厚錚今年二十九歲,兩年前便是鼇頭榜第五的高手;此外,他還是成祖皇帝的嫡曾孫。”
燕滄海眉頭一蹙,看向擂台正中央那個囂張傲慢的英俊青年。
伴隨著這名武者喋喋不休的講述,方才這片擂台上發生的情景也繪聲繪色地呈現在燕滄海的腦海中。
昏厥過去的那名武者也是散修,無門無派,名叫邱鴻鍾,高居鼇頭榜第三十二位。
邱鴻鍾上擂台挑戰劉厚錚,只是抱拳說了一句“在下”,便見劉厚錚突然發難,只能倉促迎戰。
兩人的排名本就相去甚遠,再加上劉厚錚出手偷襲,邱鴻鍾自然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不到三十招,邱鴻鍾便已氣力耗盡,身上臉上到處都是傷口。
幸虧劉厚錚沒有用兵器。否則,即便擂台旁邊站了兩名紫陽宗的長老,刀劍無眼之下,邱鴻鍾定然是生死難料。
這武者還在唾沫橫飛地講著,忽然發現身邊的光頭年青人已經沒了蹤影。
他左顧右盼,猛然間聽到擂台上傳來一道豪爽的大笑聲。
“劉兄且慢動手!在下燕滄海,特來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