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燕滄海一大早就起床吃過了早飯,換上自己的那身短袖出了門。
東方的太陽照常升起,天際線泛著橙紅色的霞光。秋高氣爽,雲淡天高,玉醴泉的水碧綠如洗,石板路旁的松柏枝葉繁茂,走在其中,確實令人感到精神一振。
來到會場,這裡已經被劃成了四片區域,每片區域都用實木搭成了座擂台,擂台上鋪了一層地毯。
這裡已經站了很多受邀來到紫陽宗的武者,摩肩接踵的,都在等第一個上擂台的人。
燕滄海並沒有看見來自無相寺、水月庵、崇聖寺的一眾僧尼,這也許是他們的一貫作風。
他在人群中穿插行走著,隨處可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武者。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個難得的經歷。
論道大會以和為貴,禁止傷人性命,每座擂台旁邊都站著兩位紫陽宗的長老,一旦有人出現殺紅了眼的情況,是會被及時製止的。
沒有性命之憂,就可以放開了打;輸了、傷了也不用擔心,紫陽宗有的是治療內外傷的藥品。
但那些想要拜入紫陽宗的年輕武者,就會更功利一些。
對他們而言,這兩日的比武還是非常重要的,如果表現的好,就很有可能獲得紫陽宗的青睞;即便最後沒有加入紫陽宗,或許也能得到某些紫陽宗強者的點撥或肯定,結下一份善緣——這對於他們日後的發展會起到莫大的幫助。
此刻,燕滄海的腳步停了下來,因為終於有人按捺不住,跳上了其中一個擂台。
“快看,這不是鼇頭榜第八十九名的李剛嗎?”
“天哪,沒想到他都來了!這李剛雖然無門無派,但據說他的師傅曾是太乙教的真傳弟子,傳給李剛的劍法也是剛猛至極。兩年前,時年二十五歲的李剛便躋身鼇頭榜,也算得上是東土武林的天驕了。”
燕滄海雙目一凝,看向站在場中的李剛。
他五官清秀,身材頎長,也是穿著一身短袖,胳膊上有著隆起的肌肉塊,看上去非常精壯;他的手裡提著一把劍,劍長三尺,是精鋼所製,在陽光的照射下映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李剛站在場中,朝四周抱拳致意:“諸位,在下是來自徐州郡的李剛,此次來到紫陽宗的論道大會,就是為了見識一下咱們東土的少年俊傑們。李剛不才,願拋磚引玉,不知有哪位好漢願意上來比試一番?”
燕滄海覺得,在擂台上打車輪戰是有很大風險的,即便一個人的實力足夠強勁,但在迎戰不同對手的過程中,也會暴露自身武功的缺陷和長處,台下圍觀的武者們不是傻子,自然會在心中琢磨應對的法門。
大家的差距本來就不大,此消彼長之下,再強的人,也會輸。
看來這位鼇頭榜上第八十九名的李剛也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徒有一腔血勇之氣。
燕滄海的目光瞟向四周。
顯而易見,幾乎所有站在擂台下圍觀的武者,都是抱著跟他一樣的想法,原地不動,一個賽一個地進入了吐納模式。
倏忽,一道豪爽的笑聲響起。
“鄙人來會一會你這鼇頭榜第八十九位的高手!”
一名年過三旬的漢子跳上了擂台,此人身高八尺,燕頷虎須,豹頭環眼,看上去甚是凶悍。
李剛抱拳,看向面前比他高了半個頭的中年漢子問道:“閣下怎麽稱呼?”
這中年漢子擺了擺手說道:“鄙人徐德志,也是來自徐州郡,跟你也算半個老鄉。當然,我歲數大了點,排不進天榜,也排不進鼇頭榜。正好,我也沒有那麽多顧慮,既然大家都不願意上來跟你比,那就讓我來試試你的斤兩!”
李剛將長劍斜擋在胸前,沉聲道:“那就請徐兄出招吧。”
徐德志咧開大嘴笑了笑,從後腰處抽出一柄長刀,擺開了架勢,厲聲喝道:“我這刀法,名為斷魂刀!後生,你可要小心!”
這徐德志也不謙讓,只見他雙足蹬地,踩得擂台吱呀作響,身形如同離弦之箭,衝向了對面的李剛。
借著身體的慣性和衝力,徐德志自上而下,狠狠劈出勢大力沉的一刀。
圍觀的眾人發出了驚呼,甚至有人開口驚呼“小心”。
但說時遲、那時快,電光火石之間,李剛一個鷂子翻身,閃到了徐德志的身旁,一掌揮出,印向了徐德志的右胸口。
徐德志劈出的這一刀,雖然勢大力沉,但在燕滄海看來,動作並沒有變形,很顯然是留了余力,以免被李剛躲開、形成反擊。
果然,徐德志見一刀落空,便掉轉刀頭;泛著寒光的鋼刀,從其左臂下方探出,直取李剛的小腹。
李剛提氣屈膝,襲向徐德志胸口的那隻手略一抖動,按在徐德志的肩膀上,李剛順勢借力,整個人騰空躍起,有驚無險避過了這一刀。
他穩穩地落在地上,面不紅、氣不喘,一臉雲淡風輕,並沒有接著動手的意思。
徐德志見狀,胸膛微微起伏,一把抹去額角的汗珠,銀牙緊咬道:“不愧是鼇頭榜上的天才,出手都這麽有分寸。”
李剛面色淡然,微笑著抱拳致意。
徐德志隻感覺擂台下圍觀的武者們投來的目光,正火辣辣地釘在他的背上,那一張凶神惡煞的臉龐已是泛著紅色,惱羞成怒。
徐德志再次衝出,只見手中的鋼刀如同蠍子擺尾般向上揚起,直取李剛的下顎。
李剛手腕一轉,揮出長劍。刀劍交錯,金鐵錚鳴。
這一劍,將上挑的一刀卸去了大半的力道,引得徐德志整個人衝向擂台邊緣。
徐德志身形魁梧,一時之間停不住。險些掉下擂台,幸好他急中生智,將刀插入擂台的木板之中,這才頓住了身形。
“好一招避實就虛,順勢而為!”
“不愧是進入鼇頭榜的天才武者啊!”
擂台下方已經有人開始鼓掌叫好。
徐德志的側臉已有汗水從胡須中滲出,順著下頜線滑落在地。他大口喘著氣,看向自己手中被他一向視若珍寶的鋼刀。
他垂下雙臂,抬起頭看向李剛年輕的面孔,緩緩說道:
“李剛老弟無愧於天才之名,鄙人甘拜下風。徐某人的功夫不到家,多有得罪,還請海涵!鄙人……認輸了。”
燕滄海目光逡巡著,似乎看到有的年輕武者面露遺憾。估計他們是覺得這徐德志只有匹夫之勇,連李剛的看家本領都沒能試探出一二,雷聲大雨點小,令人大失所望。
徐德志說完話,自顧自地徑直跳下了擂台。
李剛這個時候才抱拳,衝著徐德志的背影說道:“承讓了,徐兄!”
說完,他環顧四周,目光中飽含自信,掃過台下眾人。
一道略顯矮小的身影跳上了擂台。
“在下落英島弟子張然,請李兄指教。”
燕滄海循聲看去,只見這身高不足七尺的挑戰者,面龐還殘留著幾分稚嫩青澀,也就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手中拿著一杆齊身長的紅纓槍,頗有些威風凜凜。
“落英島?難道是那個孤懸海外數百年的隱世宗門?”
“落英島近年來也是人才輩出。別看這張然年紀只有十六歲,但是已經將手中的一杆紅纓槍練得出神入化,據說在宗門比武中一路連勝,被落英島島主收為真傳弟子。他上擂台,應該能試探出李剛的真實水平了。”
李剛微笑道:“請指教。”
說罷,他再次將長劍斜擋在胸前,等對方來攻。
張然點了點頭,雙手緊握住槍杆,雙足蹬地,手中長槍宛如騰雲駕霧的巨蟒,吐出殷紅的蛇信,衝李剛襲來。
長槍舞動,紅纓翻飛。
張然一口氣連出三槍,招招狠辣,自上而下、依次點向李剛的太陽、神闕、會陰三處大穴。
俗話說,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
這張然展開攻勢,一時之間竟是逼得李剛疲於防守、左支右絀,左臂外側見了血痕,狼狽不堪。
長劍與長槍所使出的勁力是不對等的。
李剛防守了片刻,賣了個破綻,跳出了圈子。
張然見狀,將一杆長槍立在地上,微笑道:“這三槍是我們落英島傳承槍法的起手式,雖然李兄剛才還能防得密不透風,但接下來我就不會再客氣了。”
李剛面色略顯凝重,朝對面的張然提醒道:“我也要動真格了。”
既然防守不利,那就索性以攻代守。
李剛雙足點地,身影飄逸,幾乎是眨眼間便來到張然身前,一劍刺出,直取其左肩。
劍光凜然,青色的劍影溢出肅殺之氣,牢牢地罩住了張然。
倉促之間,張然隻得起手,將長槍擋在自己的左側,硬生生挨了這一劍。
他退了兩步,目中不禁流露駭然之色。
李剛劍勢不止,高聲長嘯道:“此招,名為仙人指路!”
兩個人戰作一團,一時之間,刀光槍影反反覆複、來去不停。
燕滄海砸吧了一下嘴,感覺有些無趣,這李剛顯然是留了一手,所以看上去才會有如此激烈的場面。
從李剛方才的身法動作來看,他的輕功造詣很不錯。
這就意味著在攻守轉換之間,李剛比這個年僅十六歲的落英島天才弟子擁有更多的主動權。
燕滄海轉身看了看其他三處擂台,此刻也都已經有武者拳拳到肉地較量著,場下的歡呼聲、歎息聲不絕於耳。
他的目光回到李剛與張然身上,只見兩人近身對拚,張然的長槍已經發揮不出優勢了。
李剛閃轉騰挪間,對面少年的長槍已經封不住他的走位。李剛愈戰愈勇,一套劍法施展開來,有如呼嘯奔騰的江河,洶湧不息。
張然雙臂的動作略有遲滯,一槍斜刺,欲襲李剛的側頸。
他以為自己已經能涉險取勝,正暗自慶幸,陡然間才發現自己的眼角余光處,正飄落著幾根青絲。
劍風拂過臉龐,張然後知後覺地苦笑道:
“李兄好本領。我輸了。”
李剛收劍,目光如炬地盯著張然:“或許,我正在見證一位槍術大師的崛起。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