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熠軒看了眼手上的繭,哭笑不得。
這是他之前打電競留下的痕跡,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有了,還有就是前臂和後臂交界處那塊,叫不出什麽名字,有明顯的變化。
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此時,後排的一位男生正翻看著棋譜,桌面上是一本折好的練習本,每一頁無一例外都是這樣的形狀—————19行19列,一共361個格子,每個格子間距都不差多少,第一頁畫著實心的圓和空心的圓。
當然有的人可能會認為這是五子棋,但這位下的其實是圍棋。
相對於圍棋,五子棋可能在學生之間傳播更廣泛一點,象棋其次,不過會下圍棋在周遭同學看來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嗯,只要很少有人會就是一件很厲害的事情。
比如什麽模仿大象的聲音之類的,我們一般稱這種人為絕活哥。
陸寧序顯然就是這樣的人。
他早已晉升業余五段,只需要參加定段賽,就可以成為一名職業選手。
父母從很小就給他報了各種培訓班,什麽跆拳道,奧數,還有英語,鋼琴之類。
不過他偏偏喜歡圍棋,其余東西雖然學,但也只是過個印象。
小時候,逢年過節,這點技藝就成為家長誇耀的資本。
“哎呀,我兒子不像你,只會一手圍棋,最近剛升進業余五段,周圍人都說他是圍棋天才,哪的事,不過隨便學學而已啊。”
“你們家孩子也要多培養培養興趣愛好啊,不能死讀書知道嗎,不過我孩子讀書成績也不差,數學經常考滿分的。”
那時候還小,小學卷子九十分以下已經很差勁了。
家長一直讓自己以後考清北,等到上了高中,卻又不相信了,還有這種逢年過節的攀比日常,屬實讓人費解。
當陸寧序跟父母說自己要當職業棋手的時候,他們立刻變了一個臉色,說絕對不會讓他去當職業棋手這種事情,如果他敢偷偷去,就斷了他的經濟來源。
曾經引以為傲的資本,真的面對的時候卻棄擲邐迤,不屑一顧。
父母年輕時吃了學歷的虧,到老了生了孩子就想從孩子身上把丟掉的東西找回來。
他們認為讀書就是唯一的出路,那是陸寧序第一次產生想反抗的念頭,但也只是個念頭。
他才幾歲,沒有經濟獨立的能力,吃的東西,穿的衣服,沒有一樣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後來他在歷史課上聽到了這樣一句話:尊嚴只在劍鋒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內。
他很想往後面補上一句,理想亦是如此。
所以後來,他去學了文科,起初家裡人也是不同意的,覺得物理方向就業更好,說什麽你物理考不及格都比歷史考六七十要好得多。
當時陸寧序抖了個機靈,把物化生之類的成績故意考低很多,政史地排名能進全市前十。
後來又故意選了物化生,班主任當即找了他,陸寧序便把家裡人的想法說給老師聽。
老師就聯系陸寧序的父母,他的父母雖然思想陳舊,但唯獨聽老師的話,也都答應了。
陸寧序對當時這件事的看法是這樣的。
“其實在很多時候,那些看似已是不可能的事情往往潛藏了轉機。”
“小時候,父母老師總給我們灌輸道德品質的重要性,其實他們也不看這個,每次開車經常會看到他們罵人,那時候他們說是:‘大人能講,
小孩不能講。’所謂自己樹立的品德規范,可能自己也不曾認可。” “小時候給自己孩子樹立的目標大學,自己其實並沒有抱什麽期望,自己引以為傲的談資,到最後反而是最排斥的。”
“有時候你不得不承認,家庭裡的,學校裡的,工作上的各種規則都是膚淺的,所謂道德人品,又或是你對你的理想有多麽執著,你付出了多少,沒有人在乎。”
“你看我現在,雖然才上高中,我有自己的收入來源,家裡人管不住我,考試全省的文科可以排到第一,學校管不住我,有時候,強大才重要。”
“等到踏進大學的那一刻,我和我的父母可以說是斷絕關系了,每月的贍養費我都從關系非常好的親戚那轉過去,隻多不少。”
“有人肯定會說這種行為很不孝,我自己也承認是這樣的,但我不能夠原諒當時我父母對我理想的扼殺。”
“或許我真的成為了一名職業棋手,生活並不如現在這樣安逸,沒有那麽好的物質生活。”
“又或者沒有成功,連帶著自己的學習一起被埋葬。”
“但人生要接受失敗的可能性, 不能因為概率大就不做嘗試,我恨的是我當時都根本無法參賽。”
“道歉彌補不了我的遺憾,優渥的物質生活並不能補足我精神的缺失。”
“如今我已結婚,有一對可愛的子女,說實話我很想讓我的子女去下圍棋,續上我的理想,我也每天會抽空和人手談幾局。”
“但我覺得我不能成為我討厭的人,在我孩子剛有意識,能夠記住我說的話的時候,我沒有對他說要上清北之類的話,而是對他說了這樣一句。”
“孩子,我希望你在成人前認識到自己身為個體的獨立性,獨立於社會,獨立於父母,獨立於你的老師同學,你就是你自己,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畫面回到中午的教室,周圍人一邊吃著小賣部買來的手抓餅,又或是素牛排之類的東西,一邊聊著天。
周遭的同學會把陸寧序定義為怪人,但倒沒有過分的吹捧。
窗外的曙光打在門下,印出一道痕跡,但由於室內光線仍舊敞明便顯得不太明顯。
此時的林熠軒攥著手中的紙條少見得揣回了口袋而沒有扔進垃圾桶,只是自顧自地寫著題目。
眼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說不清為什麽,林熠軒感覺自己看到的世界和別人不一樣。
突的一下,林熠軒猛地一回頭望向了後面的陸寧序。
有聲音…
有聲音敲打著自己的心臟…
那是棋子落下的聲音。
陸寧序塗完最後一子便合上了棋譜。
三之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