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後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
何種夫早上醒來的時候,感覺全身的力氣又恢復了過來,只是有點頭暈暈的,他睜開眼睛躺著,嘴裡嘟囔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的,不會的啊?看起來他不是本地人啊?”
柳草姑為了柳木男的事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何種夫翻身起床的聲音讓她醒了過來,“你在和哪個說話?”柳草姑好像聽到了何種夫在說話,又沒聽清楚他說的是什麽,揉了揉眼睛看著他。
何種夫看了柳草姑一眼,想了想疑惑地說:“昨天在路上碰到一個問路的小夥子,總覺得很面熟,就是想不起來。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城裡人,口音也是城裡人。肯定不是本地的,不過,我又看了很眼熟,是不是有點怪?”
“長得像的人多了,有什麽怪不怪的。你今天還送雞到鎮子上去嗎?”柳草姑問。
何種夫說:“今天沒別的事,還是送雞到鎮子上去吧。你不起來?兩個孩子不上學嗎?”柳草姑閉著眼睛說:“今天禮拜六啊,腦子不好了吧。晚上想和你說說木男和苦女的事,你睡得像個死豬。”何種夫苦笑著搖搖頭,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陽光有些刺眼,何種夫眯起眼睛,看到切蕭苦女在清掃屋子前後的落葉,隨口問道:“我今天去鎮子上,你有沒有什麽要買的,我給你捎回來。”蕭苦女想了想說:“方便拿的話,你幫我買個桶吧,原來的那個木桶漏了,塑料桶也被木男摔壞了。”何種夫歎了口氣:“那個木桶,哪天我幫你修一修,塑料桶再幫你買一個吧,真沒有出息,哪有男人以摔東西為本事的。他人呢?”蕭苦女一邊低頭繼續清掃落葉一邊說:“一早就走了,說是又換了一家工地,路離得有些遠。”
一陣厚厚的雲從遠處的山坳裡慢慢升起來,過了一會兒,遮住了大半個山峰,太陽也沒有了影子。何種夫望著那一陣一陣向遠處移動的雲出神的時候,太陽又從雲縫裡鑽了出來,雲又慢慢地散開了,天重新變得藍起來。
艾祥用過了服務員送來的早餐後,站在三樓客房寬大的落地窗戶前眺望,遠處的山寺仿佛在雲端中。他查過當地的資料,北山最高峰海拔有五百多米,受溫帶海洋性氣候的影響,形成了區域性的氣候。盛夏季節,滿山的青松翠柏中,點綴著成片成片的紅楓和不知名的野花蔓草。
半山寺位於海拔三百多米處的一處山坡上,因此得名半山寺。雲遮霧繞之中,一片青翠色的背景裡,山寺的白牆黛瓦便有了一種象征性的意義。艾祥覺得它們映照在自己的心裡,似乎能構建出一方寧靜的天地。
服務員阿桂過來收拾餐具的時候告訴艾祥,黎經理讓他過一個小時後到燒烤店去,她在那裡等他一道上山。
艾祥感覺半山緣民居服務很溫馨,價格也的確很公道,便決定離開北山前繼續住在這裡,他把收拾好的行囊放在房間裡,換了一身方便自己爬山的休閑裝,和服務員阿桂打了聲招呼,便出了門。
清晨的半山小鎮熱鬧中透著寧靜,熱鬧之處是臨街的商鋪裡店家紛紛忙碌著自家的生意,寧靜之處是街道上的行人大都悠閑而自在,很少能見到城裡那些匆匆的腳步和焦慮的面容。空氣中充溢著清新的芳香,這芳香裡混合著山風帶來的各種樹葉和竹葉的清香,各種花草的清香,它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饋贈,吸一口沁人心脾,平日裡驅之不去的壓迫感和負重感在不知不覺之間便消失了,
心神自然而然地變得寧靜和愉悅。 艾祥貪婪地深深地呼吸著這山間的空氣,這是城裡永遠都不會有的東西。他想,人之所以眷戀大自然,是因為生命總是能在最原始的生態環境中得到滋養,讓身心的損傷得以修複,從而激發出生命基因中潛藏的活力。
燒烤店裡也是一片忙碌,昨晚在燒烤攤上烤山雞的漢子,正在和幾個山民說著什麽,一邊放著幾十隻被網兜束縛在一起的本地土雞。幾個山民似乎有些不理解的問題在和漢子爭執,漢子耐心地解釋著:“現在這個店是個起步店,我們要從雞的肉質保證做起,不能有一點馬虎,你們要是不能按照我的要求提供合格的產品,下一步就不可能再和你們發展合作關系。所以,我跟你們說的這些話,你們要放在心上,要想合作發展,從現在起就要有計劃地按我的要求來做。”
正說著話,一輛摩托車不急不慢地駛了過來,車上的人還沒下來就和漢子打起了招呼:“老黎啊,你說要幫我建養雞場,到現在都沒有影子,是不是搞不起來了,還是不帶兄弟玩了?”漢子扭頭望著何種夫:“就你急啊,做大事是急不來的,要有一個計劃,要一步一步地做。你把心放在肚子裡,往後你何老弟就跟著大哥我好好地乾,我保證不了你發大財,保證你能過上小康日子,還是沒有問題的。”
艾祥看著騎摩托車來的紅臉漢子覺得有些面熟,想起了昨天向他問路的事,自己便在一旁笑起來,這真是巧得很,又碰上了。何種夫從車上把一網兜土雞卸到地上,剛想要說什麽,抬頭看到艾祥正微笑著站在那裡望著他,何種夫楞住了,這張臉真是太熟悉了,就是想不起來以前在哪裡見過了。見艾祥和他揮手打招呼,何種夫連忙回應說:“真是巧,你還沒有上山啊,是住店了?”艾祥說:“真是巧,住下來了,今天準備上山去。”何種夫把土雞送進燒烤店裡,騎上摩托車對燒烤攤的老黎說:“我先去買些東西,等會過來算帳時再聊。”
黎玉蓮從樓上下來了,她也換了一身休閑的裝扮,看到艾祥後笑著問道:“昨晚睡得還好嗎,早餐吃過了吧?”艾祥說:“沒說的,非常好,早餐也很好。”黎玉蓮點點頭說:“那就好,我們的服務標準就是要讓客人滿意,客人說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褒獎。”
“爹,我上山去了。”黎玉蓮和正在忙著收購土雞的老黎打了聲招呼,這才對艾祥說:“我們走吧。”艾祥跟著黎玉蓮出了店問道:“那個擺燒烤攤的人是你爹?”黎玉蓮說:“是啊,他烤得山雞特別香,我從小就喜歡吃。”艾祥笑著說:“的確是香,你一說我就有了條件反射,想起烤山雞就流口水了。”黎玉蓮開心地大笑起來:“是嗎,哈哈,我也流口水了。我曾看見過有家飯館的招牌菜就叫口水雞,可能也是有這個意思吧,想想就會流口水,真有意思,哈哈。”
黎玉蓮和艾祥說笑著走出小鎮,從半山鎮車站旁邊的一條新修不久的旅遊便道開始上山。這條便道是石板鋪成的,坡度比較緩,適合遊客步行登山。
“就這一條路嗎?”艾祥問道。
黎玉蓮指了指遠處:“還有一條盤山公路,也是可以通到半山那裡的,不過,到半山寺還是要走一段路。所以,不如從這裡走著去,走慣了也不累,再說,從半山鎮出發去半山寺,這條路是最近的。”
轉過幾道山彎,蜿蜒的山道上,積滿了一層一層的落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放眼望去,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山色層林盡染,蕭疏恬淡,讓人一下子變得心境開闊起來。
“北山有些什麽特別的景致啊,黎總能說一說和我分享分享嘛。”艾祥望著遠處飛流直下的瀑布,陶醉在山光水色之中。
黎玉蓮說:“從四季來說,北山會讓人有不同的體驗。譬如啊,你要是想尋花問柳,借用一下這個詞,不是那個意思哦,哈哈,最好是春天來,春天的北山到處是山花爛漫,馥鬱的花香能讓你醉倒,真的,那真的是步步花香,處處花香,不由得你不迷醉其中。要是你在這樣的夏天來呢,除了滿山遍野的青松翠柏,還有楊樹、栗樹、山槐以及各種果樹,青翠濃綠之中,到處點綴著淺紅深黃,奇峰幽谷之中,涼風習習,這是最適合消熱避暑的地方了。要是到了秋季再進山,你可以享受到山間特有的各種奇珍異果,當然一定要注意識別,有些野果還是有毒的,誤食了會有生命之危的。至於冬天,相對就單調了一些,冰雪之景或許更像是童話的世界。”
艾祥說:“讓我感受最深的就是這裡得天獨厚的綠色生態環境了,呼吸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地暢快,這是城市生活最缺少的東西,這麽廣袤的大自然氧吧,到哪裡去找?只有回歸大自然,才會有這樣的體驗和享受。”
艾祥望著時時變幻的景致,像享受著一場豐富得有些過望的盛宴。遠近層層疊疊的山巒,或高或矮形態各異,或孤零零地兀立著,或三五成群相偎一隅,像是等待已久而隨意地站立一旁的老朋友。久蟄都市,穿行在混凝土構築的群落中,視覺慢慢變得混濁而遲鈍,眼前的一切讓麻木已久的視覺神經又重新恢復到興奮的狀態。
峰陡壁立,林茂路暗,遮擋了視線,轉過幾道彎,峰回路轉之後,眼前忽地現出一座座別有一番景致的山峰來。那雄渾壯觀之氣,即刻彌漫於眼前的天地之間,猶如歷盡艱難的朝聖者終於看到了心中的聖殿,心裡往下一沉,油然生出一種敬仰來。
“前面就快要到半山寺了,我說客官,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姓甚名誰呢,我該如何稱呼客官啊,哈哈。”黎玉蓮望著艾祥笑著說道,艾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是抱歉,我姓艾,艾草的艾,單名一個祥字,吉祥如意的祥。你既可以繼續稱客官,也可直呼本名。哈哈。”
黎玉蓮說:“我到半山寺來,是向寺裡尋一樣東西的,是一種香料,只有寺裡有種植的。我家的烤山雞需要這種香料做配方,我想和寺裡合作,請他們擴大種植這種香料,我用合理的價格向他們收購。”
“需要的多嗎?”艾祥有些疑惑地問。
黎玉蓮說:“我準備把自家的烤山雞做成品牌,把店開到城裡去,如果能成功,就開成連鎖店,形成品牌效應。現在鎮子上的店是個試營店,要做成連鎖品牌,在山雞的飼養方面,香料秘方這些方面都要有固定的原料來源。在山雞飼養方面,我準備提供本地山雞種雞,這就要辦一個種雞場,還要和願意合作有能力合作的農戶簽定合同,委托農戶按標準飼養山雞。另外,要做到批量化製作烤山雞,不能采取全手工烤製了,要試創電爐烤製山雞的工藝流程,提高烤山雞的出爐率,也就是生產效率,風味還要盡量保留炭火烤爐的原味。在這方面就要在香料秘方和製作工藝上花一些功夫。”
艾祥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平平常常的山裡妹子,心中有這樣一個大膽的創業計劃,不由地暗暗稱讚。“你和我說這些,不怕泄露了商業秘密?”艾祥說。“這也不是什麽商業秘密,真正的秘密是工藝和秘方,這個我不能告訴你。”黎玉蓮扭頭看著艾祥認真的說。
倆人說話之間,又是峰回路轉,一抬頭,半山寺就到了,一條由幾百塊長條型的青石砌成的石階出現在面前,沿著石階攀上去,眼前豁然開朗,又是一方天地。
在四周形態各異的群峰之間,一座由十幾處建築構成的廟宇肅然聳立在群山環抱之中,艾祥的心中頓生出一種無比的崇敬之感。眼前的建築群一磚一瓦都是從山下不辭勞苦艱難地運上山來的,一木一物都是工匠們從山間采伐打造的,千辛萬苦營造出了這一方天地,只是因為心靈中有一種皈依。
山寺依山而建,拾階而上,山門兩則有一對石獅守門。走進山門殿,是兩尊金剛力士塑像,手持金剛杵,怒目相向。再往前行,鍾、鼓二樓相對分列兩側。左側的鍾樓,懸有一鍾,供奉著地藏菩薩,道明為其左脅侍,閔公為其右脅侍。右側的鼓樓置有一鼓,供奉著伽藍神關羽,關平為其左脅侍,周倉為其右脅侍。
迎面的天王殿正中為袒胸露腹的大肚彌勒菩薩,是釋迦牟尼佛的既定接班人,因為他還沒有接班,所以又稱“未來佛”。彌勒菩薩的兩側有四大天王護衛:青色身的東方持國天王,手拿寶珠;紫色身的西方增長天王,手握金剛杵;肉色身的南方廣目天王,手持神龍;青黑色身的北方多聞天王,手托寶塔。
彌勒佛身後大屏風的背面是神將韋馱菩薩,為四大天王座下的三十二將之首,是佛教護法神。韋馱背對彌勒佛,面向大雄寶殿,降魔伏鬼,保護佛法。
穿過天王殿是大雄寶殿。大雄寶殿前大院正中擺放著一個碩大的寶鼎,刻著半山寺的寺名。北側擺放著一個燃香供佛的大香爐,殿前有旗杆一對,旗杆頂部各有一個幡鬥。
大香爐裡香火很旺,遊客們紛紛從殿前大院一側的紅燭架上點燃手裡的香火後恭敬地插入香爐中,神情肅然,雙手合掌向佛菩薩祈禱著自己的心願能得以實現。艾祥也跟著黎玉蓮到法物流通處請來香燭,依樣先將紅燭點燃放到燭架上,再用點燃的紅燭點燃了香火,閉上眼睛,一邊在內心祈禱所願,一邊向著心中之佛躹躬三拜,再將手持的香火插進香爐中。
看著在爐中燃燒的香火,黎玉蓮說:“我去照堂找協助住持管事的大和尚說香料的事,就不陪你了,一會兒,我們在山門那裡相會後再下山,你看好不好?”艾祥知道照堂在法堂之後,因光線不太好,取名“照堂”,有佛光普照之意,是寺廟管理人員向僧人發布消息和處理事務的地方。艾祥也想獨自走一走看一看,就說:“你忙你的,到時我找你,或者在山門處等你。”
艾祥獨自走進大雄寶殿內,殿內佛像前張掛著許多經幡及法器,使大雄寶殿顯得莊嚴肅穆,令拜佛者肅然起敬。佛教的寺院中,大雄寶殿是正殿,是整座寺院的核心建築,也是僧眾朝暮集中修持的地方。一般殿堂是三開間,大雄寶殿為九五開間。大雄寶殿中供奉著本師釋迦牟尼佛的佛像。“大”者,是包含萬有的意思;“雄”者,是攝伏群魔的意思。釋迦牟尼佛具足圓覺智慧,雄鎮大千世界,佛弟子尊稱他為“大雄”。寶殿的“寶”,是指佛法僧三寶。
艾祥想起郭英媽媽保留的那個印有半山寺字樣的簽詩,他在佛前上了三柱香,又雙手合掌,跪到佛像一旁的蒲團上,磕了三個頭,口中念誦著:“阿彌陀佛……”,隨後走到一邊向坐在那裡的一個老和尚說道:“阿彌陀佛,法師,我想求一支簽。”老和尚滿面慈悲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遞過簽筒讓艾祥搖了搖,一支簽掉落到地上。艾祥撿起來一看是一支中平簽,“阿彌佗佛”老和尚又念了一句,從案桌上找出相應的簽條遞給他,艾祥一看,詩雲:“焚香來告複何辭, 善惡平分汝自知。屏卻昧公心裡事,出門無礙是通時。”
艾祥虔誠地求教老和尚:“法師,這簽應如何來解。”老和尚半睜著眼說道:“阿彌佗佛,作善降祥,作惡降殃。你要來問的事,要去做的事情,是善是惡是好是不好,心裡自然是明白的。從心裡除卻陰暗不好的東西,只要心存善念,做人做事就不會有阻礙了,那樣的話一定是前程遠大,可保安康無恙的。”艾祥雙手合掌向老和尚躹了一躬:“阿彌佗佛,謝謝法師教誨。”老和尚睜開眼睛淡淡一笑:“阿彌佗佛”。
艾祥想,佛門是修心養性之地,即使沒有他想找的任何蛛絲馬跡,也算是一次修行之旅,讓自己的心靈得到洗滌和淨化,讓自己的心靈得到慰藉和寧靜。
從半山寺向下望去,半山小鎮在眼前變得如一塊菜園般大小,登高總是會讓人心有所悟,讓人心境變得豁達和開朗,《楞嚴經》說“心能轉物,即同如來”,《無常經》說“世事無相,相由心生,可見之物,實為非物,可感之事,實為非事。”艾祥出了山門,坐在一旁的岩石上,望著遠遠近近的山巒,心境變得如秋天的晴空一般的明淨。
一個風塵仆仆背著行囊的中年和尚由山下拾級而上,到了山門處無意中回頭望了一眼艾祥,楞楞地停下了自己匆匆的腳步,眼神裡透出一絲驚喜和詫異之色,但轉眼便恢復了常態,雙手合掌口中喃喃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隨後又匆匆走進了山門。
(下期預告:第二十六章心靈的重負是肉體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