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木男從四層樓高的腳手架上摔下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像是飛了起來。他眯著眼睛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心裡想著,一切都結束了,全身輕松得沒有一點恐懼,在將要觸地的一刹那,他閉上了眼睛。
他又看見老和尚了,老和尚已鍍上了金身,成為了遠近鄉鄰跪拜的“肉身菩薩”。但老和尚還是那樣地慈祥,依舊滿面的微笑,“阿彌陀佛,我佛茲悲。心非心,物非物,心高於物,心是心,物是物,心物合一,心物是一。”他跪在地上,聽著老和尚如平常一樣地和他說話,似懂非懂。他望著滿面慈悲的老和尚喃喃自語道:“我該如何做一個好丈夫,又該如何做一個好男人呢?”老和尚閉上了雙眼:“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一切隨緣,心了事了,一念放下,萬般自然。”他想再問什麽,老和尚已飄然而去。
柳木男感覺渾身疼痛無法動彈,他想喊卻喊不出聲,“我這是在哪裡,為什麽會遇見老和尚?”他的頭也開始痛起來。朦朦朧朧中,又看見爹出現在面前。爹滿面愁容地望著他:“你這個逆子,我走的時候跟你說的話,你都忘記了吧?我們北山柳家就這樣絕後了?你讓我在地下也不得安寧,無臉見祖宗啊。”柳木男“呯”的一聲跪到地上,眼裡滿是淚水:“爹,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祖宗。我願意接受家法,為您老人家當牛做馬。”爹歎了口氣:“我不要你當牛做馬,只要你做個男人,為柳家延續香火,不能讓柳家斷了後。”柳木男想說什麽,爹卻不見了,他惶恐四顧,黑暗中空無一人。他本能地向著黑暗中伸出手去,他想要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抓不到。
他在黑暗中拚命地掙扎,卻似乎沒有一點希望,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自由落體一樣,從黑暗的空中不斷地向下墜落,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終於讓他喊出了聲:“我在哪裡,啊,啊,啊……”
柳木男睜開了眼睛,周圍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的世界。他想這就是天堂了吧。直到看清了坐在他身邊的蕭苦女,他才知道自己並沒有離開人間。他努力地回憶醒來之前的一切,仍然覺得頭痛欲裂,隻得再次閉上了眼睛。他想喊蕭苦女,但嘴巴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醫生,醫生。”他聽見了蕭苦女的聲音,這才想明白,自己這是在醫院裡。“醫生,醫生,他醒過來了。”蕭苦女發現他醒了,聲音裡透著一種意外,也透著一種驚喜。
一陣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最終停在他的床前。
“醒了嗎?”一個男人很平靜地詢問的聲音,好像在問蕭苦女,又好像在問他。他的嘴動了動,醫生看出了他的努力:“你不要說話,我知道你醒了,你沒事了,不要擔心,你沒有生命危險了。你很幸運,有幾處骨折,很快就會好的。現在,你就放心地躺著休養。你的身體狀況有些虛弱,需要靜養,不要傷神,千萬不要亂動。”醫生在安慰著他。
柳木男閉著眼睛又開始回憶摔下來的一刹那,他想搞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從四層樓高的腳手架上飛起來。他盡力摒棄雜亂地擠進頭腦中的各種聲音和影像,終於一點一點地想清楚了那一天發生的一些事。
那天早上醒來後,柳木男知道自己前一天晚上又喝多了,頭暈得非常地厲害。他非常愧疚,覺得既對不起蕭苦女,也對不起柳草姑,他明白,這兩個女人是他最親近的人,無論她們怎麽罵他,無論她們如何抱怨,都是為了他好。
看著他自暴自棄,她們覺得心痛。他曾經一次又一次想改變自己,想戒煙想戒酒,但一次又一次地成為煙酒的俘虜。越是這樣,他越覺得沮喪,越感覺自己不是個男人。 有些事也是沒有辦法。大工頭劉老貴的兒子過生日,他不僅要和大家一樣地出禮,還必須要喝酒的,盡管這樣的事已不止一回。因為據說大工頭劉老貴除了家裡有老婆,在外面還包了二奶、三奶,還有人說有四奶的,到底有幾個奶,誰也搞不清楚。所以,兒子也就不止一個,但不管是他老婆養得兒子,還是二奶或三奶們養得私生子,大工頭劉老貴都要為他的這些王八兒子們過生日的,大家為了在他手下吃一口飯,也都不敢馬虎,都是要湊了份子錢去喝酒的。
大工頭劉老貴有許多朋友,因此,承包的工程做不完。這是個脾氣有些古怪的人,他不喜歡人家喊他經理,也不喜歡人家喊他老板,他喜歡人家喊他大工頭。在一起打工的也就按照他的喜好,都習慣性地喊他大工頭,他手下的那些班長自然就變成小工頭了。
那天大工頭劉老貴喝多了,在酒桌上毫無顧忌地說:“我有那麽多錢,吃也吃不完的,喝也喝不完的。生不帶來,死不帶走,不養女人不養兒子留了幹什麽?你們為我想想,我要那麽多錢幹什麽?啊,我就是要養女人養兒子。”大工頭劉老貴揚揚自己手裡的杯子又說:“來,大家為我的兒子乾杯。誰不喝都不行,啊,不喝的要斷子絕孫。”
柳木男一邊在心裡罵著你他媽的才應該斷子絕孫,一邊和大家一樣滿臉堆笑地幹了杯子中的酒。
這天早上,柳木男原本不想再去工地了,但他最怕每天面對著蕭苦女那張掛著憂鬱的臉。他對不起這個女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在日複一日的勞累中慢慢地變得麻木,讓自己忘卻那早已被埋葬了的欲望。
柳木男騎著摩托車趕到工地上的時候已開工了,工地上一片忙碌,幾個平時在一起上工的看見他,揮揮手讓他躲開管瓦工的小工頭方二狗,不要讓小工頭方二狗看見他是剛剛到的。柳木男沒想到,小工頭方二狗轉身就看見了他,滿臉不高興地說:“你這個死鳥,他媽的總是遲到,想讓我扣你工資啊。”
站在一邊的大工頭劉老貴還沉浸在添子之喜中,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責怪的意思,而是望著他笑笑說:“我好像沒見你遲到過啊,昨天晚上喝了酒是不是沒睡啊,我那個酒可是壯陽的哦,告訴我,喝了酒幹什麽了,是不是和你老婆那個了,要是那個遲了我就不罰你了。”
小工頭方二狗鼻子裡哼了一下說:“他老婆怎麽整也是沒有用的,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大工頭劉老貴楞了一下,隨後便大笑著問道:“真的有這回事?哪天我教你幾招吧,保證你很快就能生出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來。”柳木男漲紅了臉想要發作,但怕事情鬧大了,大家都知道了這件事,自己會更沒面子,就咬咬牙忍住了。
柳木男知道小工頭方二狗這個王八犢子為什麽凶,他老婆倒是很能下蛋,但下的都是王八蛋,工地上沒有幾個人不知道大工頭劉老貴為什麽給他的工資比別人多許多。大工頭劉老貴走了以後,小工頭方二狗還在罵他:“下次遲到就不要幹了,苦力多的是,你不乾,他媽的想乾的人多的是。”柳木男很厭惡面前這個人,不想接他的話茬,就默默地乾著自己的活。
沒想到這個王八犢子真是不知趣,繼續在一邊嘲笑柳木男說:“柳木男?為什麽不理我啊,你真是一截木頭樁子,一個木頭做的假男人,不!我看你是連木頭也不如,木頭敲一敲還能發出聲來呢。”
柳木男僅剩的一點面子被他全部撕下來了,被逼到了這一步,他反而一點發火的興致也沒有了,裝著若無其事地樣子笑笑說:“你知道大工頭劉老貴到哪裡去了?”小工頭方二狗不屑地說:“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喝多了,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啊,大工頭到哪裡去了你管得著嗎?”柳木男一邊慢悠悠地拿起一塊磚,用瓦刀往上面抹著泥灰,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你回家看看就曉得大工頭劉老貴到哪裡去了。”
小工頭方二狗的臉就忽地沉了下來,用腳踹了踹柳木男剛砌了幾尺高的磚牆說:“你他媽這是砌得什麽東西?”磚牆晃了一下就倒了,磚頭嘩啦啦砸到柳木男的腳底下,柳木男本能地往邊上讓了一下,腳手架晃了晃,腳跟沒站穩失去了重心,身子當即倒向了一側。
在滑向地面的那一瞬間,柳木男覺得一切都應當結束了,但結果卻不是這樣,他痛苦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蕭苦女就坐在他的身邊,他發現她的眼圈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自己為什麽會是這樣呢?柳木男實在是想不明白,只能越想越痛苦。自己究竟是在什麽地方出了毛病?在娶蕭苦女之前,他不可能會發現這個問題。洞房花燭夜,面對著蕭苦女白玉般的胴體,他卻忽然產生了一種莫明其妙的心境,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心境呢,他到現在也沒有完完全全地想明白。只是在內心裡感覺到:那是一種崇敬,是生命本身對誕生和延續生命的母體的崇敬;那是一種歡喜,是男性對女性的自然之情;那又是一種恐懼,是一種心靈對肉體的恐懼。
在這種難以言說的心境的折磨下,柳木男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是太窩囊,他無法從這種心境中走出來,像一隻卑微的蟲豸,在茫然中爬進空曠無邊的世界裡,不知道自己身居何處。他的頭開始痛起來,越想這些事就越痛,他便努力地關閉所有讓他產生痛苦的回憶,不再想任何事,也不想再睜開眼睛。
聽了醫生剛才說過的話,蕭苦女知道柳木男已沒有了生命危險。望著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的柳木男,雖然還是有些擔憂,卻已不再焦慮不安了。
柳木男從工地的腳手架上摔下來後,大工頭劉老貴當即用工地上拉材料的車把他送到了醫院。好在那天柳木男是在離地不算太高的地方摔下來的,雖然多處骨折,輕度腦震蕩,送到搶救室的時候,處於昏迷狀態,但醫生在進行檢查後診斷沒有生命危險。
在實施完手術後,大工頭劉老貴才讓和柳木男一起打工的鄉鄰告訴了蕭苦女。當時,蕭苦女並不知道有多麽嚴重和危險,以為就是從腳手架上跌下來,沒有多大的事,也沒來得及和柳草姑打招呼就搭便車趕到了醫院。
到了醫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柳木男昏迷不醒的樣子,才慌了神,眼淚就不斷線地流下來了。她想盡管他們沒有孩子,以後老了,她和柳木男還有個相互依靠,他要是有個什麽意外,自己又該怎麽做呢?父母都不在了,兩個哥哥雖然仍像過去在娘家沒有出嫁之前那樣地照顧自己,他們畢竟有了自己的家,她是不可能去依靠他們的。
大工頭劉老貴平日裡對工人有些苛刻,但出了事故,他還是很負責任的,把柳木男送到醫院後,又安排了二個工人陪護,直到蕭苦來了,他才讓那兩個工人走了。
大工頭劉老貴望著蕭苦女說:“大妹子,你就放寬心,這個事不能怪柳木男,我查清楚了,是帶他的小工頭方二狗做的,我要把他開了。他柳木男手藝不錯,人也老實能吃苦,我不會讓他吃虧的。所有的醫療費用,都由我包了,養病期間的工資也照發。”
蕭苦女說:“你讓我怎麽相信你說的話?能寫個東西給我嗎?”大工頭劉老貴也很爽快:“行,你說寫什麽,我就寫什麽。”大工頭劉老貴從隨身帶著的皮包裡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筆來,歪歪斜斜地寫了二行字遞給蕭苦女,蕭苦女看完才放心地說:“只要你同意全部負責就行。你是老板,簽個字給我吧。”
大工頭劉老貴說:“大妹子,你就叫我大工頭吧,或者叫劉老貴,叫我的小名也行,我的小名叫大頭。”說著拿過那張做了保證的紙條,又歪歪斜斜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遞給蕭苦女的時候,眼睛卻盯著蕭苦女豐盈的身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大妹子,聽說你沒有孩子,不會吧,我看你這身材生個十個八個也沒問題啊。”蕭苦女臉就紅了,又不好說他什麽,扭過頭看著別處,大工頭劉老貴卻舍不得移開視線,繼續饒有興趣地說:“等柳木男身體好了,我親自來教教他,保證你會生出個胖小子來。”大工頭劉老貴說著喉嚨裡響了一聲,又咽了一下口水。見蕭苦女不說話,大工頭劉老貴才悻悻地望著她說:“那我先走了,工地上很多事還等著我處理,有時間我再來看你,啊,是再來看柳木男,再來看你們。”
蕭苦女覺得大工頭劉老貴人還不錯,她也聽說過一些事,鄰村的那個黃老根也是在工地上做瓦工的,被鋼筋打傷了手,歇了好幾個月,不僅沒能從老板那裡拿到醫療費,連上班的工資也沒拿到。黃老根沒辦法,為了討個公道,還打起了官司。相比之下,大工頭劉老貴好說話多了。不過,想起大工頭劉老貴看自己的樣子,蕭苦女臉上就有些火燒一般的感覺。
她心裡想,大工頭劉老貴說的話是沒有錯的,她是早就應該有自己的孩子的,她是早就應該有做母親的幸福的。可是,這個平平常常的願望,對於她來說,卻又像是天上的月亮那樣的可望而不可及。
蕭苦女也偶爾會想,要是她嫁了另外一個男人,現在應該是兒女繞膝了吧,只是命運卻沒能隨自己所願。一切都是因為父親和公公曾經是生死之交的戰友,他們想著讓兒女在一起成為夫妻,走動也會多起來。對於他們這個普普通通的願望,她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他當然也是,柳木男是公公的養子,他更是找不到不接受這件好事的理由。她和柳木男在一起,不是國為愛情,而是因為父輩的友情。
柳木男翻了一下身,蕭苦女看到他醒了想和他說說話, 見他側過臉又睡了過去,便默默地幫他把掉到一邊的被子又拉了回去,重新牽扯了一下蓋好了。
她和柳木男在一起生活了快到十年了,沒有愛情也有了親情。她沒有想過要離開他,只是想起孩子,就有些心酸。看著別人的孩子,看著柳草姑的石頭和石榴,她就更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她想像著自己的孩子叫自己媽媽的樣子,一種母愛便從心底裡湧出來,讓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幸福的滿滿的微笑。
有一次,她和柳木男倆人在家裡一起吃晚飯的時候,蕭苦女想著想著就笑了,柳木男看著她似乎沒有任何來由的微笑,疑惑地望著她問道:“你想起什麽好事了,笑得這麽開心。”蕭苦女不想傷害他就淡淡地說:“沒什麽。”柳木男當然不相信:“不對,一定有什麽事,說出來,也讓我高興高興。”蕭苦女越是不肯說,柳木男越是不依不饒地追問。
看著柳木男滿臉狐疑的樣子,蕭苦女歎了口氣,隻好無奈地告訴他:“我是在想,自己的孩子在我懷裡吃奶的樣子。”
柳木男原本堆在臉上的笑意瞬間崩塌了,他沉默著放下飯碗,掏出一支煙,劃了幾次火柴才終於點著,吸了一口,全咽了下去,沒有一絲煙氣從嘴角或鼻孔裡冒出來。過了一會,他才一個人落寞地走出了院子。
蕭苦女的眼淚就忍不住流了出來,從那以後,她只有在自己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才會在孤獨中想像著自己的孩子,想像著自己的幸福。
(下期預告:第二十七章一個留在別人記憶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