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祥在鑒定中心辦公樓對面的“老鄉快餐廳”叫了一份香菇青菜面，簡簡單單地解決了晚餐問題。他是這裡的常客了，每次晚上加班，他都會選擇在這裡給自己補充點必要的能量。

　　香菇青菜面是艾祥的首選，他喜歡香菇的那種味道，吃完了也總是不會忘記自己調侃自己:“哎喲，我又吃山珍了。”然後便故意緊皺著眉頭滿臉後悔的樣子問服務員道:“你說，我這樣子是不是太破費了。”服務員就會笑著說:“不是太破費了，是太摳了吧。”

　　每次看見艾祥走進餐廳的時候，那個負責迎賓的小個子服務員望著經常穿一件白大褂的艾祥都會習慣性地喊:“艾醫生好！”艾祥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提醒她:“小妹，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是醫生，我是研究員。你應該叫我研究員。”但每次她還是叫他艾醫生。

　　有一次，艾祥特意地把小個子服務員叫到自己餐桌跟前問她:“你知道醫生和研究員有什麽區別嗎?”小個子服務員滿臉笑容地如實回答:“不知道，對不起，艾醫生。”艾祥無可奈何地笑了，但他還是每次都要堅持糾正她一下，就像她每次都仍然要習慣性地叫他艾醫生一樣。

　　“晚上又要加班啊?真辛苦。”保安李志明見艾祥下班不久又返回來便關心地問。

　　艾祥邊走邊和他打著招呼:“李大哥你不也是一樣嘛，不辛苦不行啊，很多事都得一件一件地去做，而且，每一件事都有時間的限制，沒辦法，只有加班了。”

　　余梅去外地參加一個學術研討會，來回要二個星期，她臨行前再三囑咐艾祥，刑警隊送來的第二批檢材的實驗和鑒定工作，能盡快做完就盡快地做完。這批被拐後得到及時解救的五名兒童，與各地報案的失蹤兒童存在疑似情況的家庭有二十多個，需要通過DNA鑒定進行排查和確認。早一天做好這些鑒定，就有希望早一天讓那些被拐賣的兒童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

　　這幾天，他每天都要在實驗室裡呆十幾個小時，對幾十份檢材檢測的實驗都已經做完了。他必須趕在周末前把所有的實驗分析結果都寫出來，並完成所有的鑒定結論報告。

　　不管工作任務有多忙，艾祥也不會改變周末去北山的原定計劃。因為他已經做出了決定，要去尋找自己的來處，尋找失落的自己，尋找一個可能只有自己在意的秘密。

　　艾祥把自己的心思告訴了余梅:“梅姐，我想去北山走走。”

　　余梅看了他一眼:“是想度假，還是隨意去休閑啊?那裡的農家樂的確不錯，去散散心的話，是個好地方。”

　　艾祥說:“不是，我是想去找一找自己。”

　　“找找自己?什麽意思?你是說，你是大山裡的孩子，你是如何知道的?你能肯定自己是來自於大山裡的，有線索嗎?”

　　“是福利院院長郭英媽媽告訴我的。”艾祥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神彩。

　　在福利院的孩子中，艾祥可能是比較特別的一個，很少與其他孩子在一起，很孤獨，也很倔強。院長郭英媽媽對他給予了比別的孩子更多的關注，一直到他去讀大學，都很關心他，也只有她能夠讓艾祥感受到一種家的溫情。

　　艾祥大學畢業之後去看她，郭媽媽說:“艾祥啊，你現在是個有為的青年了，有些事情我可以和你說一說了。”

　　郭媽媽告訴艾祥，二十年前，是她在福利院的大門外發現他的。

　　那天是端午節，因為要去市場買棕葉和肉類等東西，

好給福利院的孩子們準備一些過節的食品，所以，她起得比平時早。剛剛和食堂的管理員走出大門，她就看見大門外放著一個背簍。走近細看，背簍裡放著一個用舊棉襖包裹著的嬰兒，背簍的底部還放著一把散發著清香的艾草。　　郭媽媽溫和地笑著說:“艾草的葉子有揮發性的芳香，可以提神醒腦、驅趕邪氣。端午時節，在南方，家家戶戶都會在門窗邊上掛上艾草的，以此祈求驅除邪惡，吉祥如意，這是一種流傳久遠的民間習俗了。北方的一些地方，也有這樣的習俗。不管是誰把你放在了福利院的大門外，這個人還是很有心的，這把艾草，免除了你遭受蚊蟲叮咬之苦。你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艾就是艾草的艾，祥就是吉祥的祥，你還有一個小名叫端午。這樣給你取名字，也是為了能記住有關你的一些事。等你長大成人了，如果你有意想要找到有關你的一些信息和線索，也不至於會遺忘了最重要的細節性的東西。”

　　余梅聽了也非常感慨:“那個郭媽媽還是很細心的，不過僅憑這些也不能確定你就和北山有關系啊。”

　　艾祥說:“梅姐，你知道半山寺嗎?”

　　余梅說:“我知道，五年前的夏天，我去過那裡。半山寺在北山東邊的半山坡上，是一處風景絕美之地，曾經不止一次地聽說，半山寺最美的景觀應數雲海，並且是難得一見的奇景。那天也算是非常地巧，因為遇到了陣雨，我和幾個同伴便在寺中暫避。山雨來得緊，也去的快，過了一會兒，便雲開日出了。我們正準備下山，卻見成片成片的雲絮，瞬間便化作一團一團如絲綿般堆積成的雲海，席卷而來，連綿不斷，滾滾無聲，仿佛伸手便可以觸摸和捧起。那一刻，我們置身在煙濤茫茫之中，感覺自己如癡如醉，如夢如幻，飄飄欲仙。”

　　艾祥有些出神地望著余梅:“你讓我覺得那地方好像是一個世外桃園。”

　　余梅想起當時的情景，仍然有些迷戀:“確實能稱得上是世外桃園，置身其中，讓人自然而然有一種超凡脫俗的覺悟。”

　　艾祥接著又回憶說:“那天，郭媽媽還給了我一樣東西，是一張發黃了的紙條，她說這張紙條自己收藏了二十多年。我一看，原來是一張印有半山寺字樣的簽詩。一共有四句簽語，我記的好像是:‘北山門下好安居，若問終時慎厥初。堪笑包藏許多事，鱗鴻雖便莫修書。’郭媽媽笑著對我說，我不懂詩的意思，可能是你的父母或者其他人遇到了很大的難處，在把你送走之前，有些放心不下，曾經去過半山寺中，並且求了一簽。這張紙條當時是放在包裹你的舊棉襖裡的，現在這些東西我都交給你了，希望它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

　　余梅思索了一會說道:“你說的這四句簽語，應當是寺中供香客抽簽所用的，至於是什麽含義實在難以猜測，時過境遷也沒有辦法來猜測了。不過，既然是留有半山寺的印記，總算是有了一絲有價值的線索。郭媽媽的確是個很有心的人，能做到的事，她都做到了。你可以試試用這些線索去碰碰運氣，畢竟時間過去三十多年了，當然，也不能排除有什麽奇跡會發生，要是能找到知曉三十多年前舊事的人，或許能解開這個迷。”

　　艾祥若有所思地說:“我一定要自己去找答案，自從郭媽媽告訴了我這些事，我就一直想著這個問題。從那一次見郭媽媽到現在已經又過去十年了，我始終想著這張簽紙是不是會帶給我什麽暗示。去年我曾經特意又回去了一趟，郭媽媽還是那個樣子，見到我非常高興，叫著我的小名說，我們家的端午有出息了。我想找到更多一點的線索，就問郭媽媽那個當初包裹自己的舊棉襖還在不在了。郭媽媽說，舊棉襖不在了，但當年是留有照片的，她從自己一直保管的櫃子裡翻出了幾張舊照片。看著當年的那個嬰兒，這個曾經被棄置在路邊的無知無覺的嬰兒，幾十年後，現在已經是一個對這個世界有著自己認識的智慧生命。我不由地感慨生命的奇妙，也感謝在我成長過程中給予了我關懷和溫暖的每一個人。”

　　余梅知道艾祥是個說過了就盡量去做到的人，望著眼前這個在福利院長大的至情至性的大小夥子，眼神中便多了一些柔軟和迷離。“你要尋找答案，我是非常能理解的，不過，你也必須要做好幾種心理準備。要做好找不到答案的心理準備，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會有答案的，時間會無情地抹掉過去的痕跡。雖然我們知道刻舟求劍是荒誕的，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還是經常會犯刻舟求劍那樣的錯誤，只是自己不自知而已。還要做好找到了答案卻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答案的心理準備。有些答案可能會讓我們感到意外，有些答案也可能會讓我們感到尷尬甚至難堪，不是所有的答案能給我們期待和滿意的。”

　　艾祥有些執拗地說:“不管是什麽樣的答案，只要是一種事實真相，我都會接受的。像三十年前那個幼小的生命，無力選擇無法選擇那樣，三十年後的我，除了追求真相也別無選擇。我已經做了十年的心理準備了，從郭媽媽告訴我有關的那一切開始，到今天我決心去尋找答案，我讓自己足足準備了十年的時間，我覺得自己應該能夠接受一切可能出現的答案的。”

　　余梅笑了，她對自己的愛徒太了解了。她相信他會像自己說的那樣去做的，這是個只要做出決定就絕不後悔的人，也是一個只要做出抉擇就不會給自己留任何後路的人。

　　在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之前，余梅把艾祥叫到自己的辦公室，望著因為熬夜眼皮沉重的艾祥，關心地說:“要是覺得疲勞需要休息的話，不要免強自己加班，實在不能按時做完那些檢測就往後拖一拖吧，也不會有多大的事。”

　　艾祥說:“沒事的，我能頂得住，你放心好了。”

　　余梅想了想又說:“做完了這些，你還是先休息調整一段時間吧。可以去北山走一走，到半山寺看一看。散散心，也順便找找你想要找的東西。不過，一定要有平常心，不要抱著太多的希望，希望越多，失望就越多，凡事都要隨緣。”

　　艾祥打起精神來:“謝謝梅姐的關心，我本來想著要和您請假的，又怕自己離開幾天，萬一耽誤什麽事，就猶豫了。既然梅姐批準了，我想還是先到北山實地去走一趟，雖然北山不遠，我還沒有去過北山，也不知道去了後會有什麽樣的感覺?”

　　余梅說:“你去了，用心體驗就知道了，總有一種感覺會讓你流連忘返。”

　　寫完最後一份鑒定報告，已是深夜，窗外的大街上，只有路燈忠實地守著空曠的街道，像睜著不眠不休的眼睛。艾祥伸張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腳，疲憊地走出實驗室，穿過辦公樓內寂靜無人的過道，他在余梅辦公室門外停下了腳步，想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余梅給的鑰匙，打開了門。

　　那天，余梅臨走的時候要給他留一把鑰匙，艾祥笑著說:“梅姐可能忘記了吧，你去年就給過我一把備用的鑰匙了，一直都是放在我這裡的。”余梅想起來，好像是給過艾祥一把鑰匙，主要是考慮自己的辦公室比較寬敞，還有一張長沙發是可以在休息的時候當床用的。艾祥經常加班，余梅告訴他:“如果加班遲了，回不去，就在我辦公室裡休息，櫃子裡還有一套備用的被子，你都可以用的。”

　　余梅的辦公室是按照她自己的設計布置的，所有的辦公家具都要具備多功能的特點，擺設簡潔實用。一張多功能的組合式辦公桌，平時可以作為自己處理日常工作的平台，需要時既可以拆分成二至三張小一點的辦公桌，也可以按照小型會議的要求擺成會議用桌。辦公桌背面擺放著一排櫃子，由二組鐵皮文件櫃和一組木櫃組合成一面隔牆。隔牆外面是辦公區域，裡面是一個很小的洗漱間，平時放置一些簡單的洗漱用品，以備不時之需。辦公桌右手靠牆的位置擺放了一組沙發，除用於接待客人外，休息時也可作為單人床使用。

　　艾祥將放在文件櫃中間擱物架上的花瓶拿出來，走進洗漱間把花瓶中的水倒進水池，又將帶來的礦泉水重新注進花瓶裡，早上剛換過的白玫瑰每一個花苞都顯得鮮嫩飽滿，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漸次綻開了，那雪白的花瓣散發著一縷縷幽香，艾祥小心地將花瓶重新放回到擱物架上。

　　擱物架的另一邊，放著一個精致的銀杏樹木製成的雕花相框。雕花圖案線條簡潔，一邊似飛龍之形，一邊呈舞鳳之姿，相得益彰，給人一種和諧的美感。

　　相框裡原先是余梅和她前夫的合影，艾祥見過那張合影，那張合影總讓他有一絲不快之感，起初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後來，那個人去了美國，去後不到一年，就迫不及待地提出和余梅分手了。艾祥這才終於想明白，是那個人的眼神裡透出來的冷漠讓自己感到不快。艾祥和余梅說的時候，余梅笑了，她從相框裡取出了那張照片，用剪刀將自己和那個人的合影分開，又將那個人的照片扔到一邊，望著艾祥平靜地說:“幫我把他燒了吧。”

　　艾祥便從實驗室裡拿來一個不鏽鋼托盤，當著余梅的面從口袋裡取出打火機，點著了那半張照片，一縷輕煙過後，那半張照片化成了灰燼。艾祥做了個鬼臉:“報告余老師，學生已圓滿完成了您布置的任務，那個人已經被火化了。”

　　余梅難得開心地從櫃子裡又拿出了一張放大了的合影照，這是一張“閱微鑒定中心”成立時，中心所有成員在一起的紀念合影。余梅說:“把這張合影照裝進去吧，這是我的家，也是你們的家。”

　　艾祥從余梅的手裡接過照片，照片上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流露著期待和真誠的笑意，坐在中間的余梅全身都散發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和力。艾祥把照片裝進相框裡，重新放回到擱物架上，望著余梅說:“我的第一個家是福利院，現在我有了第二個家。余老師，我能叫你梅姐嗎?”

　　余梅楞了一下，她理解艾祥內心裡的孤獨，也知道他非常渴望有一種親情能給予自己以安慰，於是便微笑著說:“你要是喜歡這樣稱呼，那就這樣稱呼吧。”自那以後，艾祥在和余梅單獨相處的時候，便改口稱呼梅姐了，只有在其他人在場的時候才依舊稱呼余老師。

　　艾祥看著擱物架上的照片陷入了沉思之中。在他的眼裡，以前作為他導師的余梅是個治學嚴謹的學者， 對待學術問題，她從不放過任何一個疑點，她常常告誡自己的學生:“搞科學一定要堅守追求真理的本心，科學是偏愛老實人的，任何投機取巧的手段，最後得到的只能是身敗名裂。對待每一個實驗，即使是最簡單的實驗，也要充分準備，精心操作，認真記錄，科學分析，絕不能允許有一絲一毫的馬虎大意行為的存在。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這是被很多慘痛的教訓反覆證明了的簡單的道理。寧可慢功出細貨，也不可圖快做錯事。”

　　在余梅的影響下，艾祥對待實驗工作一直都是兢兢業業，精益求精的，哪怕是最簡單的實驗，他也事先做好操作流程，對實驗過程中出現的任何細微變化都會記錄在案，認真分析研究，得出正確的結論。他做過的實驗，從來沒有出現過一例差錯，成為余梅最放心的弟子。

　　在鑒定中心工作幾年後，艾祥除了更多地感受到了余梅對待學術研究的嚴謹，也感受到了余梅在工作之外對自己的關心，讓他覺得自己以前的導師，就是一個可愛可親的大姐姐。也讓他自然而然地想走近她。有時候，望著她孤獨寂寞的背影，艾祥比自己從出生就失去了親情那般的遭遇還要讓他憂傷。

　　艾祥拉開窗簾，不知什麽時候，外面下起雨來了。他特別喜歡聽著雨聲睡覺，便關了辦公室裡所有的燈，靜靜地躺在沙發上，一邊聽著靜夜裡的雨聲，一邊想著梅姐現在睡了嗎，如果沒有睡她在想什麽呢?

　　(下期預告:第十五章美麗之花不一定結出美麗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