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清晨，一陣小雨過後，空氣變得特別清新。

　　又忙忙碌碌地過去了一個星期。連續好幾天沒有寫作也沒有上網了。星期天早上起來，南山想起來原先還有個晨跑的計劃，盡管被自己廢棄很久了，他還是決定適當地運動一下，便走出門去，沿著城河的健康步道慢跑了一圈。

　　出了一身汗，衝了個澡，仿佛全身上下所有的毛細血管都被激活了，感覺身心都無比的輕松起來。南山想，這大概就是運動的好處吧。

　　吃過早餐，南山坐到電腦前，習慣性伸出手去摸煙盒，卻發現煙盒早就是空了的。

　　幾天沒有抽煙了，南山覺得離完全戒煙又有了一些進步。對於長期依賴尼古丁提神助力的煙民來說，想一下子戒掉多年的習慣還是有點難的。他決定先確定幾個戒煙日，工作日要做到堅決不抽，以減少抽煙的天數，然後呢?對自己稍微仁慈一點，周末可以少抽一點，但進行必要的限制，一天內絕不能超過五支。

　　這樣想好了，南山才走下樓去買煙。煙酒店的外面有個大大的廣告牌，寫著八個大字:往事如煙，回味無窮。是啊，往事如煙，而今有多少往事已經煙消雲散了。少年的夢想，青春的追求，中年的探尋，都隨著時光像一串串幻燈片一樣，閃現了一下就退了出去，走遠了，暗淡了。

　　QQ好友裡又新加了幾個人，都是看了他的QQ簽名後加進來的。有一個說她離過三次婚了，聲稱自己既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法律，她只相信金錢。還有一個和他一樣是審理婚姻家庭案件的法官，算是真正的同行了。南山看著那些非常陌生的頭像，感受到了網絡的種種奇妙。

　　夢歸何處又給他發了一條留言:“手頭的事忙完了嗎?想來你有忙不完的事吧，看不到你登陸，登陸了也不說話。這叫人如何與你討論一些話題啊?真的是尷尬，好不容易碰見你了，你似乎又不想理我。”

　　南山有了一種要和她交談的衝動，自己有多久沒有隨意地率真地與人交談過了，真的已沒有印象了。或許，對於他來說，作為一個法官，應當是嚴肅的不苟言笑的，而現實中也的確是這樣的。他不能隨意地說話，而必須言必法言，語必法語，他也不能隨便地發表自己的意見，而要深思熟慮，要有邏輯，要有事實和法律依據。想到這些，南山自己反問自己，能輕松一點，好好地聊聊天嗎?對於他來說這也成為一種奢望了。

　　南山看著夢歸何處還在不斷閃爍的頭像，敲出一行字發了過去:“你好，情人節快樂。”

　　她很快就回了一句:“今天是情人節嘛?哦，對了，真的是七巧節，中國人特有的情人節，可惜對於我來說沒有意義，既沒有牛郞，也沒有鵲橋，不快樂！不過，遇見你就快樂了，不為別的哈，只因為你會說話，能讓人愉快的。”

　　南山笑笑:“只是我沒有花可以送你，真的很遺憾。這幾天忙嘛。”“不用的，只要有人說話就可以了，沒有人可以說話的任何節日都是沒有意義的。好難遇見你啊！”

　　他找了一隻舞動的蝴蝶發給她:“送你一隻蝴蝶吧，讓它帶著你穿越時空，走出迷失的夢境，願你像它一樣不斷地煽動翅膀尋找到理想的花園。”

　　“這隻蝴蝶真好看。謝謝你，我昨夜又做到那個夢了，依舊是一個人走在長長的通道裡，沒有光，身邊也沒有人，就那樣很害怕地走著，直到醒來。”

　　南山想了想才說:“你可能曾有過什麽解不開的結，

你要學會放下，放下那些根本就無法解開的東西。一個人要想快樂，就必須讓自己不斷地前行，不斷地往前走，你會看到新的風景，發現新的花園。”　　“我的確有些解不開的東西，但要想放下卻是太難太難，我掙扎了很久也沒能放下。沒法和你的心態比呀。”

　　“你需要培養這樣的一種心態，因為人生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而如意的事其實只有一二，平常應當多想如意的一二，或許你就會改變心態，如果運氣不錯話，如意之事又增加了一二，那你的心態就會變得越來越好。”

　　“你是一個比較奇特的人，你說的有道理，我也知道這個道理，但就是很難從原來的心態裡走出來，只是我懷疑，你看起來雖然是很豁達的，只是不知道在現實生活中，你是否也是這樣的豁達。”

　　“對於我們來說，不管你是否真正地豁達，最重要的是應當學會豁達。懷疑可以區分為合理的懷疑和不合理的懷疑，但無論是合理的和不合理的都是允許存在的，有懷疑的精神，才能有機會找到真相和正確的答案。”

　　夢歸何處發了一個表示歉意的表情:“我們雖然聊天也聊了幾次了，但終究還是陌生的，還沒有那麽熟悉，所以，請允許我合理地懷疑。”

　　“當然。熟悉與陌生是相對的，即使是天天見面的人，你也有不了解他的一面，合理的懷疑可以為你樹立起一道安全的牆。”

　　“但在我的心裡，對你是有點一見鍾情的感覺的。”

　　“你說的一見鍾情，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比較相信我說的話，謝謝你的這種感覺。”

　　“嗯，是的，就是這個意思。不用謝，要說謝嘛，那我還是要謝謝你能給我這樣的感覺。真的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通俗一點來說就叫知音吧，或許是我的一廂情願。不過也沒關系，我自己高興就行。哈哈。”

　　南山吸了一口煙，一不小心便嗆住了，咳了幾下後，感覺喉嚨像被堵住了，少了以前吸煙時產生的那種平靜感，他不由地想，是時候應該讓自懷徹底地戒煙了，而不是找理由采取所謂漸進式戒煙法。

　　“距離會在審美上產生一種放大效應，這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美。但也不是絕對的，譬如說因為彼此陌生就自然會產生一種了解的想法，但因為陌生，又不願多談自己，於是，就只能保持陌生，永遠都難以成為知己。這就是平常人之間的交往，保持一種安全的又能相互吸引的距離。像星星之間，各有各的星光，各有各的軌跡。”

　　“那我們就聊聊距離，你離我遠嗎?”

　　“每一個人都渴望知己，人生卻難得知己。因為彼此之間不能坦誠相待，誰願意對一個陌生人坦露自己的隱私?這才是合理的正常的。我在A省M市，和你有千裡之遙。”

　　“我喜歡與人真誠交往，尤其是能一下子打動我心的人。你知道我在哪?我沒告訴你啊。”“你在H省J市。”“啊?你知道啊，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呢。我們是鄰居吧，是遠鄰。”“我可以查到你的地址。”“啊，有點可怕，你是偵探嘛?”“從某個角度來說，也可以算和偵探是同行，因為我喜歡探究別人的心靈。不過，我需要為此特別聲明或解釋一下，這與窺探別人的隱私是有區別的，是有本質的區別的。”

　　南山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於是便岔開了話題:“開學了嗎?”“開學了，上了兩天的課了。”“哦，很辛苦的。”“我只要一上網就打開QQ找你，你不在，我就關掉。對誰我都沒有說話的興趣。”

　　“哈，看來你真的對我情有獨鍾啊。你對園丁這個用詞有什麽理解嗎?”“要知道，我在網上也難得找到可以說話的人，雖然我只不過是個中學老師。有啊，我就是人們常說的園丁嘛，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稱呼。”“我認為，園丁這個詞被用來代指教師，其實是包含了一種錯誤的教學理念。”“你好像有什麽高見，我也覺得這是老的觀念。”“它實際上是貶低了教師這個職業，教師面對的是活生生的受教育者，而我們的教育在培養人這方面，卻總是忽視了這一點，似乎是把人當做植物來培植，總喜歡修修剪剪，按照自己的意願培養所謂的好苗子。”“呵呵，你是我的老師。”“所以，把教師當園丁，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的理念。”“你多教教我，說不定我會寫出一些好的論文呢。”

　　“現實生活中，很多的用詞都有這樣類似的錯誤。比如，你們校長或許在講話中動不動就一句，廣大教師們，其實聽他說話的或許只有寥寥數人，至多幾十人而已。習慣性用語意味著習慣性思維，習慣性思維意味著因循守舊，不思改革和創新，沒有創新就沒有進步。你說對不對?”

　　“你說的對，但我不想你和我講這些東西，我想讓你和我說說有趣的東西。”“那我跟你說什麽啊，說我愛你，這肯定不行的，因為沒有理由。”“我沒有讓你說這句話撤，不過你說沒有理由說愛，我是表示反對的，愛必須要有理由嘛?”“不是說愛一定要有理由，但對於我這個人來說，做什麽事都得有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的。”

　　“那你就和我說說，如何才能愛上一個人撤，我們可以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嗎?”“當然可以，不僅可以討論這個問題，還可以討論任何問題。”“愛上一個人需要什麽樣的理由呢?在你的心裡，需要什麽樣的理由呢?”

　　“你把我難住了。因為我還真的沒有好好地想過這樣的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看起來簡單，其實並不簡單，更不好回答。我的職業讓我經常審視和思考的是兩個人之間還有沒有感情，我們現在說到愛這個話題，感情肯定是愛的基礎，沒有感情肯定不可能產生愛情，有了感情基礎才可能產生愛。而感情基礎肯定不是憑空產生的，就像沒有雲也不可能有雨一樣。那麽感情又是什麽呢?我認為它是人類個體之間因為各種形式的交往，在彼此之間產生好感之後，形成的較為穩定的信任感、依賴感、傾慕感。有了這樣的感情基礎，才可能產生愛情，但又不是一定會產生愛情的，就像有雲，不一定會下雨一樣，就像有美麗的花，卻不一定會結出美麗的果。或許它是沒有果的，或許它的果子是苦澀的。我們在欣賞花之美麗的時候，不能再企望它會再給我們一顆甘醇的果實。”

　　“按照我的理解，你給出了一個這樣的公式:交往——信任——依賴——傾慕——?後面不能下結論，因為沒有確定性。我們現在從第一個因素開始討論，我們這樣算交往嗎?”

　　“當然算的，而且還有一個通用的身份——網友，很有時代感哦。我先照抄一段關於交往的概念給你。歷史唯物主義的交往概念，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含義(1)交往是人類特有的存在方式和活動方式。(2)交往屬於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3)交往始原於物質生產活動，又不僅僅存在於物質生產活動中，它是以物質交往為基礎的全部經濟、政治、思想文化交往的總和。(4)人是交往的主體，交往雙方都不僅要承認自己是交往的主體，同時要承認他人也是交往的主體，交往是一種以主客體關系為中介的主體與主體之間的關系。”

　　“我沒有向你請教關於交往的廣泛定義，我隻想讓你定義我們之間的這種交往。”

　　“好吧。那就實事求是地定義，從交往形式上來看，是以互聯互通的萬能的互聯網為媒介的QQ網友，從交往的主體來看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從交往的意義來看，是討論婚姻、家庭和愛情。當然，還會討論其他廣泛的話題。我定義的準確嗎?”

　　“同意撤，這個定義就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刻板的教科書式的東西了，有了溫度了，我喜歡有溫度的東西撤。現在我們就一個一個地來討論你剛才定義的這些。”

　　“我怎麽感覺你在給我挖坑呢?”

　　“哈哈，只要產生懷疑的感覺，那麽信任就會像一垛牆那樣有了裂痕，就會坍塌崩潰，所以，人與人的交往，信任是第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你說我說的對嗎?”

　　“很對，我們之間還沒有建立這種信任，因為隻界定了普通網友這個身份，我們可以將信任降低一些，有這個程度的信任已能夠讓我們之間討論一些話題，沒必要設定一個高度互信的標準，那樣是不現實的，你同意嗎?”

　　“不完全同意，只能部分同意，部分不同意，同意你對網友之間的界定，不同意你對與我之間的界定。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真的是一見鍾情，其實也不能說見，那就算是一聊鍾情吧，不然你又要與我擺開理論界定什麽了。不知道為什麽，感覺自己總是想要抓住你，可我發現你是準備著隨時要撤離的。我連想和你聊聊自己的機會可能都沒有了，可能在下一刻，你就隨時消失了，你給了我拒人以千裡之外的感覺，實際上也是這樣的哈，你說我們相隔有千裡之遙，真的就拒我千裡之外嗎?”

　　南山有些尷尬地說道:“小妹，我們能擱置一下爭議嗎?先討論其他問題如何?”“真高興，你喊我小妹了，又變成了一個有溫度的人了。同意你的意見，擱置爭議，討論問題。可以先聽我安排嗎?”“當然，女士優先。”“嗯，那好，紳士先生，我現在想和你討論的是男女之間交往的問題。你認為男女之間的交往如何從陌生開始，到產生信任、依賴、愛慕，直到產生一種屬於男女之間才有的感情。”

　　“我不是情感專家，只能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來談你提的這個問題。陌生和熟悉都是相對的，由陌生到熟悉肯定是因為某種契機聯系在一起而發生，這個契機或者是由於生活或者是由於工作，總之是因為社會活動而發生，但並不是因為有了聯系，或因為在一起，這種契機的發生就一定會有後來的情感發展，有許多人擦肩而過後就成為了過客，而有人卻因為回眸一顧成為了終身的朋友。人以類聚，物以群分，自有它的道理。因為一個人的價值觀的不同，性格上的差異，思想上的深淺，以及語言表達方式和行為方式等方方面面的不同，或者成為好友或者成為熟悉的陌生人，這一切都有它的合理性。人的社會屬性和個性差異決定了自己的取舍，也因而有了人與人之間感情上的親疏。”

　　“你認為在愛情發展過程中，相貌重要還是個人的綜合素質重要，也就是你剛才所說的這些價值觀、性格、思想、語言和行為等重要?”

　　“擱置剛才爭議的問題，不許再提。我認為你已經用二個詞說明過了你的認識。一個是你用的一個成語‘一見鍾情’這明顯是以貌取人的，或者說主要是以貌取人的，對不對?還有一個是你自己造的一個詞‘一聊鍾情’這明顯是指價值觀和思想、性格以及語言等等的影響很大，對不對。你自己已經有答案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潛意識裡是有你自己的標準的。要說我的認識嗎?我想問一句，你能愛一個不知是什麽幾何形狀的東西嗎?肯定不能，對不對?其實，我認為這些都是很重要的，修養、個性、容貌，所有這些才能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說到潛意識，也正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裡，我感覺我們是不可能見面的。因此，我才說我們是一聊鍾情，這是有所指的而且是特指的。外在的東西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要尋找的是一個有趣的靈魂，一個能帶我走出孤獨的夢境的人，我需要一個靈魂的伴侶。”

　　南山沉黙了，是什麽樣的經歷，才會讓她如此地深陷於孤獨之中?她是一個母親，按照她自己所說她有一個可愛的各方面都表現優秀的孩子，她的內心應當是寬慰的，這是一個幸福的母親所期望的。她從事教育工作，作為一個優秀的中學老師，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無論是學生還是家長，應當是尊重她的，這種職業的尊重一般是能夠消除很多的負面情緒的。

　　“機械似的日複一日的工作和生活，讓我感覺自己成了一架設定好了程序可以自行運轉的機器，不需要思考就清楚什麽時間做什麽事，從如何開始到如何結束，任何思考都仿佛是多余的。更可怕的是有那麽多次，我明明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大腦開小差了，走神了，在想一些與教學毫不相乾的事，在一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下，卻也沒有出現任何細節的疏漏可以讓人懷疑，就那樣機械般地上完了整節課。這種經歷讓我感覺到了恐懼，如果自己有一天會變成一個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我將會怎樣地自己面對自己。”

　　那支被南山點燃後擱在煙灰缸上忘了吸的煙卷，自己燃燒著自己，最後變成了一縷灰燼，慢慢地冷卻了，靜靜地躺在那裡，南山看著這一縷灰燼，不自覺地陷入到一種冥想當中，他似乎聽到了千裡之外的某個孤獨的空間傳來的發自鍵盤上的敲擊聲……

　　(下期預告:第十六章幸福或需要打開另一道門)